星月對話｜殷桃：溫柔的棱角

　　殷桃：溫柔的棱角

　　要與時俱進，但不隨波逐流

　　殷桃一直保持自己的“棱角”。對話的過程中，她敢于表達自己的觀點，不會刻意迎合。

　　她說要與時俱進，但不隨波逐流；

　　她說表演不僅要用心，也要用腦子；

　　她說當下既不停留在舒適區，也不好高騖遠；

　　她說每個人都要找到自己的情緒出口，不要憋著。

　　攝影：王靖

　　采訪：王江月 撰文：董洺辰

　　場地提供：北京金隅喜來登大酒店

　　2022年的第一天，殷桃給自己的新年愿望是：希望新的一年變得更加柔軟一些。

　　這是飾演《人世間》中的鄭娟帶給她的改變。

　　一路走來，殷桃塑造了許多個性鮮明的角色，從對角色的情感來看，她對每一個角色都是深愛的。而鄭娟于她的不同，則是帶給了當下的她許多啟發和觸動。“她內在非常強大，外在又特別柔和，讓我覺得自己做的不如她，所以是我非常向往的狀態。”

　　“鄭娟的柔軟是我非常向往的狀態”

　　電視劇《人世間》大結局那天，殷桃在微博寫道：“娟，先不說下輩子，這輩子咱倆不說再見。”從中可以看出，鄭娟這個角色在她心中的重要位置。

　　一個角色和演員的相遇，有的時候是需要緣分的。在讀完劇本和梁曉聲的原著小說后，殷桃覺得選取的視角非常獨特，用普通人的命運折射社會歷史的宏大變遷，每個人物也都有血有肉，特點鮮明。

　　“我看到鄭娟的時候，覺得她非常特別，因為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從作品里邊看到用相對主視角來寫一個平凡的人，那種平凡的力量非常打動我，有點像周秉昆第一次見到鄭娟的感覺，一眼萬年。”

　　鄭娟身上有諸多閃光點，溫柔而有力量。原著作者梁曉聲評價鄭娟“過于美善”。隨著電視劇的播出，鄭娟更被視為完美女性的典范。對此，殷桃有自己的解讀，她覺得沒有一個鮮活的人物是完美的，就像生活中也不存在完美的人。作為演員在二度創作的時候，一定會更深入地挖掘角色豐富和復雜的多面。就鄭娟來說，受時代和命運所限，她沒有受過很好的教育，所以她身上一定會存在短板或局限性。只有全面地去體現她的不同面，鄭娟閃光的那一點才更加珍貴和真實。

　　“人設好，其實是一把雙刃劍。如果沒有處理好，她就容易變成一個概念化的紙片人，變成天使，那就不是人。我還是希望她是一個大家能夠觸碰和感知到的人，是我們身邊會遇到的善良的人。”

　　《人世間》拍攝期間殷桃經常和編劇王海鸰交流自己對于角色的想法。“每個人對文學作品的感受都會不同，我想和王老師分享我對鄭娟的理解，希望她更加鮮活，而不只是順著善良這個方向單一地發展。我覺得她的善良是一種選擇，并非理所當然。”

　　《人世間》是一部時代跨度很大的戲，角色需要經歷從青年到老年的過渡。在此之前，殷桃曾經有過類似的表演經驗，跨度最長的是《愛情的邊疆》，從18歲演到80多歲，所以這次的年齡跨度她并未感覺到太大壓力。

　　但她也承認，鄭娟是她近些年遇到的離她比較遠的角色，所以她用了一些之前沒有用過的方法去詮釋。通常來說，她塑造角色是“從里往外找”，而這次她更多地是“從外往里找”，需要借助外在特征把握角色，比如眼神和聲音等的不同。

　　“有的時候，你能理解和感受她，但你怎么演都不太是她。一開始的時候我遇到了這種障礙，每天都覺得有點別扭。”開拍半個月，殷桃每天都睡不好覺，總在思考問題出在哪里。因為她堅信，“如果你自己都覺得別扭，那這個角色肯定是有問題的。”

　　于是她開始嘗試更新自己對于人物的理解，不斷推翻和再建立，也改變了一些表演習慣。這個過程并不舒服，但她沒有猶豫。突然有一天，她覺得理順了表演邏輯，所有東西都變得自然。那個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走進了這個人物。

　　鄭娟出場的一幕非常驚艷。在寒冬臘月，她穿著單薄的粗布衣服坐在床邊，安靜地串著糖葫蘆。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場景，卻已打動了觀眾的心。對此，殷桃覺得功勞不屬于自己，而是要感謝導演、燈光和攝影老師，他們調動起一切手段營造了這種美好氛圍，這不是光靠演員就能做到的。

　　殷桃覺得，鄭娟的魅力體現在她骨子里的堅強。“如果大家覺得那個時候的鄭娟看起來是性感的，我覺得是來自于她柔弱的外表下那種干凈和堅定的狀態。”

　　她將鄭娟比喻為野百合，淡雅柔和，堅韌頑強，在懸崖的石縫里也能生長。但同時她又向“太陽花”一樣，永遠綻開笑顏，用樂觀的態度面對各種艱難困苦。

　　“我很喜歡電視劇里那句旁白，說鄭娟是一個給點陽光就燦爛的人。”

　　劇中，鄭娟兩次“扇巴掌”的戲份令人印象深刻。第一次是聽到鄰居罵周秉昆是個勞改犯，她不作聲響，但徑直轉身給了那個嚼舌根的人一記耳光，令所有人為之一震。“如果有人傷害到她在意的人時，她會用剛硬的態度去抗爭。”

　　第二次是兒子向她質問自己的身世，她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殷桃覺得，鄭娟是一個有大智慧的女人，這一巴掌就代表了她的智慧。“她面對著一件非常難處理的事情，她明白這對于她意味著什么，她善于用化繁為簡的方式，不去激化矛盾。她希望提供給別人積極的情緒價值。”

　　這一巴掌其實是殷桃在拍攝時的即興發揮。在《人世間》拍攝過程中，很多時候她都沒有事先做太多預設，而是自然地順著人物情緒走，反而能夠獲得最具爆發力的效果。“在有些戲中，理性分析必不可少，但另一些情緒性的感受其實沒法設計。當你真正進入到情境中時，狀態突然就有了。設計的東西會比較匠氣，甚至不準確。”

　　現場的碰撞也需要對手戲演員的配合。殷桃非常感謝《人世間》劇組的每一位演員，大家相互幫助，營造出了很好的氣場。“我只能說導演非常厲害，他選的演員與角色都很貼合。就像薩日娜老師，她往那一坐，你就覺得有種媽媽的溫暖，這是與生俱來的一種氣質。”

　　劇中，殷桃和秉昆的扮演者雷佳音有許多對手戲，兩個人的表演樸實自然，貼近生活。但這種類型的表演反而有很高的難度，因為沒有強情節吸引觀眾的注意力。這個時候，觀眾可能會更關注演員的表演是否符合夫妻日常生活的狀態。

　　“觀眾會變理性，那如何讓他不那么理性，依然活在你營造的情境里面，就需要演員的表演特別真實和準確。對我們來說，是需要動腦子的，也是花了特別多精力在這上面。”

　　雖然拍攝的六個月過程中，殷桃與鄭娟同呼吸共命運，但她說戲外并不會沉溺于角色的情緒中，“每天在片場化好妝，我就進入角色了，但卸妝之后我就會做回自己。我不會二十四小時都沉浸在角色里，在角色里出不來，這就是很好的演員嗎？那你下一個角色怎么辦？我覺得能夠相對自由地進出角色也是演員的功課之一。而且只有認真去生活，才能有更多的能量給予每一個角色。”

　　在當下的人生階段，鄭娟這個角色帶給了殷桃很多觸動和感悟。“她內在非常強大，但外在又特別柔和。這是現在的我很向往的狀態。”

　　在2022年的第一天，她給自己的新年祝愿就是——希望新的一年變得柔軟一些。

　　“表演不僅要用心，也要用腦子”

　　在殷桃看來，不同年齡遇到不同的角色都是最好的安排。當下遇到鄭娟如此，20年前遇到《歷史的天空》的東方聞英也如此。雖然現在經驗更豐富，技巧也更嫻熟，但當時那種青澀感卻可能是她現在沒有的。

　　自2003年從解放軍藝術學院畢業以來，殷桃對表演的認知也產生了很多變化。這兩年，她最深刻的感悟是：表演除了用心之外，還要用腦子。

　　“到了這個年紀，飾演的人物越來越豐富，如何理解這個人物，從哪個角度切入，是需要動腦子的，光用心是不夠了。”

　　對于大家熱議的女演員的中年危機，殷桃并沒有太多切身感受。“大家老是停留在年齡上面，其實年齡和表演是兩件事情，不能放在一起討論。至少現在，我覺得我非常好。”

　　能夠做到這種放松和自在的狀態，也得益于她隨時隨地的學習和積累。一路走來，如果說前期有幸運的垂青，但后期她說更多的得益于自己的堅持。“這一點我沒有什么好謙虛的。”

　　她很感謝自己很早就愛上了表演，因為熱愛而不敢懈怠，且漸漸養成了善于觀察生活的習慣。殷桃家對面常常會有一對小夫妻在擺攤賣煎餅，她每次經過時都會下意識地觀察他們，看看他們兩個人感情好不好，今天有沒有吵架。“如果有一天我飾演一個這樣的人物，這個記憶就會跳出來了，它會幫到我的。”

　　問她在表演上是否遇到過瓶頸期？她坦言：“只要你在尋求突破，那時時刻刻都有；如果你對自己有要求，那每一次創作也會有比較艱難的過程。”

　　關于突破，她有自己的態度，既不停留在舒適區，但也不好高騖遠。“要踏踏實實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但往前邁的那一步，你要有能力去夠著它，不然的話就會特別擰巴。演員要對自己有清晰的認知，要自信，要看到自己的能力，但同時也要看到自己的不足。我不認為一個演員什么角色都能演。”

　　因為在不同階段先后斬獲金鷹獎、飛天獎和白玉蘭獎的“最佳女演員”殊榮，殷桃榮膺“大滿貫視后”。對于獎項帶給她的影響，她稱是鼓勵也是鞭策，是在不同階段對她的敲打。

　　在表演之外，殷桃對生活也有自己獨特的態度和理解。要保持獨立的人格，不被周遭的聲音綁架和裹挾；但同時，她也不希望自己和時代脫節，而是以一顆包容的心更好地融入環境，

　　2021年她在微博寫過幾點感悟。其中一點是了解自己，相信自己，有自己的想法，但不隨波逐流。寫這番話的初衷，她解釋說有一個階段，面對大環境的一些改變，她沒有適應得特別好，應對的方法比較簡單粗暴，直接讓自己躲起來了，不去關心，不去了解。“我覺得這個是不對的。而是應該找到一個平衡點讓自己適應，然后用一種很舒服的方式，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殷桃把這種視為不任性，這于她是一個很大的變化。

　　對話殷桃：

　　對20歲的自己說“你真棒”

　　Q：王江月

　　A：殷 桃

　　Q：感覺你是一個善于自省的人？

　　A：嗯，我一直都是一個愿意反思的人，這個意識我一直都有。但是現在可能會方向越來越正確吧。對我來說最難受的是，我自己開始懷疑我自己了，我自己開始不愛我自己了,這個對我的打擊會讓我情緒很不好。別人的評價也會有影響，但是就那么一小會兒吧。

　　Q：不被外界的聲音所左右，這是很難得的。對此，你有什么心得分享？

　　A：當我在意別人看法的時候，就會有一個聲音，不斷地跟自己說“別去管它”，時間久了就變成了一個習慣。隨著閱歷的增長，你會發現原來別人說什么真的不重要。我心大，我是屬于那種很容易傷心，很容易情緒化，但是我一會兒就好了。我是不容易被打倒的那種人，就是徹底被擊垮，我不太會。

　　Q：那一般你焦慮的事兒，更多是來自工作上的還是生活上的？

　　A：都會有的，有一些事兒會突然讓自己有一點心煩有一點累，其實每個人都會有情緒周期，可能都不是個事兒，但是你這兩天心情就會有點down，我覺得長大了的人要清楚的知道這一點。所以一定要找到情緒出口，不能憋著。當然每個人的出口都不一樣，你一定要找到一個適合你自己的。

　　Q：你是善于做決定的人嗎？

　　A：對我來說，化繁為簡的能力會增強。在大事上，我自己主意挺正，比如學表演就是我自己決定的；但有一些小事我也很糾結，比如出門到底穿這雙鞋還是那雙鞋，要想半天，其實它根本就不重要。

　　Q：你喜歡旅行，有過那種說走就走的旅行嗎？

　　A：我常常都是這樣，我是一個毫無計劃的人。

　　Q：可以說跟你熟或不熟的人對你的評價，很可能是相反的？

　　A：有可能吧。在不是很熟的時候，我是不會主動去找話題的人，因為我確實也不知道聊什么，可能會給人一種感覺是我不愛說話，是不是很嚴肅。其實我只是還沒有找到我們之間的話題而已。

　　Q：感覺你不太善于隱藏自己的情緒，比較喜怒形于色？

　　A：我現在好很多了。人都是要變的，一直不變的人，得被保護得多好，生活在真空里吧，這是不可能的。我從小到大都還是一個比較有分寸的人，只不過現在做事可能比以前更成熟一點，以前會有些任性。

　　Q：你覺得自己交朋友的能力怎么樣？

　　A：我很好的朋友都是好多年的發小，朋友是需要時間的，時間越久，你們彼此的信任和默契也會越來越深。我不屬于主動型的，但我會很珍惜朋友，也能很真切地感受到別人對我的好，我的感知力很強。

　　Q：跟你同頻或者互補的人，哪一種更容易成為你的朋友？

　　A：當然是同頻的。在一起有話說，很多觀念都很像，我覺得志趣相投還挺重要的。

　　Q：你把自己的身材管理得很好，是一直在堅持健身嗎？

　　A：最近這一年多，我比較能感受到運動的樂趣，變得由內而外地愛自己，這也成為我釋放壓力的一種方式。我覺得健身的目的，并不僅僅是為了練出馬甲線或者要瘦到多少斤，而是當你看到鏡中的自己時，你更愛自己。我所有的源動力都來自于我愛上了這件事情。

　　Q：如果在當下這個階段對20歲的殷桃說一句話，你想對她說什么？

　　A：你真棒。我覺得20歲的自己特別優秀。不要一上來就拿40歲的自己和20歲的人說應該怎么樣，去讓她經歷她那個年齡段該經歷的事情和情緒，才是對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