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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篇文章要聊的是齊桓公,以及《古文觀止》里與齊桓公相關的兩篇文章——《齊桓公伐楚盟屈完》和《齊桓下拜受胙》。
齊國始祖是姜太公呂尚。
做為輔佐周武王滅商的最大功臣,周朝剛開國的時候,姜太公便被封為齊侯,定都營丘。
周朝初期分封諸侯,并不是把已經占領的土地封出去,而是把想占領卻沒占領的土地,做為一張空頭支票,封給功臣和宗室。如果能把土地打下來,這片土地就是你的封國,如果打不下來,周王便要重新冊封諸侯,直到把土地打下來為止。
在這樣的背景下,姜太公受封之后,前往齊國的路上稍微遲緩一些,就有人說:“您走的這么慢,就不怕夜長夢多么?”
姜太公一驚,立即連夜趕路,等到了封國才發現,東夷的萊國正準備攻占營丘,經過一番血戰,姜太公才進入營丘,初步兌現了周武王的空頭支票。
“于是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師尚父于齊營丘。東就國,道宿行遲。逆旅之人曰:吾聞時難得而易失,客寢甚安,殆非就國者也。太公聞之,夜衣而行,犁明至國。萊侯來伐,與之爭營丘。”
隨后,姜太公再接再厲,頒布了治理齊國的三條綱領——
1、尊重地方習俗,和地方勢力深度捆綁。
2、鼓勵工商,搞活市場經濟。
3、發展漁業和鹽業,利用地方特色資源,開發齊國的經濟增量。
這三條法令非常適合齊國,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齊國便成為政通人和的國家,留在鎬京輔政的周公旦都嘆息道:“魯后世其北面事齊矣”,將來齊國要凌駕于魯國之上了。
到了周成王時期,周朝爆發“管蔡之亂”,為了安定東部邊疆,周公旦代表周朝賜予姜太公一項特權——
東至大海、西抵黃河、南至穆陵、北達無棣之間的大片土地,都是齊國的勢力范圍,齊國國君可以代表周朝討伐叛亂。
“太公至國,修政,因其俗,簡其禮,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而人民多歸齊,齊為大國。及周成王少時,管蔡作亂,淮夷畔周,乃使召康公命太公曰:東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五侯九伯,實得征之。齊由此得征伐,為大國。”
齊國的經濟繁榮,又有周朝賜予的征伐特權,相當于現在的發達國家兼聯合國常任理事國,很快成為一等一的強國,雄據東方。
正是因為有如此雄厚的基礎,齊國的第十五位國君齊桓公,才能在管仲的輔佐下,短時間內東征西討建立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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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桓公和管仲治理齊國的手段,和姜太公非常相似,也是三條綱領——
1、重用鮑叔牙、隰朋、高傒等人,和舊勢力深度捆綁。
2、改革軍事制度,全民皆兵。
3、發展漁業和鹽業,搞活市場經濟。
“桓公既得管仲,與鮑叔、隰朋、高傒修齊國政,連五家之兵,設輕重魚鹽之利,以贍貧窮,祿賢能,齊人皆說。”
而在國際事務方面,雖然齊桓公伐魯敗給曹劌,但在其他戰場上,齊桓公幾乎是每戰必勝,無往而不利。
“莊公十年冬,齊師滅譚,譚無禮也,譚子奔莒。” “莊公十三年夏,齊人滅遂而戍之。” “莊公十七年春,齊人執鄭詹,鄭不朝也。” “莊公十九年冬,齊人、宋人、陳人伐我西鄙。” “莊公二十年冬,齊人伐戎。” “莊公二十七年夏,公會齊侯、宋公、陳侯、鄭伯同盟于幽。陳、鄭服也。” “莊公二十八年春,齊侯伐衛,戰,敗衛師,數之以王命。” “莊公三十年,齊人伐山戎。”
這些《春秋左傳》里的史料記載,拼湊出一幅公元前684年到公元前664年間,齊桓公的征戰路線圖——
消滅譚國,控制臨淄到黃河的交通要道。
消滅遂國,兵鋒直抵魯國都城曲阜。
鄭國不朝拜齊桓公,齊桓公便逮捕鄭國大夫叔詹。
齊桓公和宋、陳兩國組成聯軍,逐漸蠶食魯國的西部邊疆,并出兵討伐戎狄部族,開始承擔起驅逐侵略者、守護華夏文明的歷史重任。
出兵討伐衛國,以周朝代言人的身份,要求衛國遵循周禮,直接臣服齊國進而間接臣服周王。
燕國遭受戎狄部族侵略,請求齊桓公支援,齊桓公統兵北上,一路打到孤竹才罷兵休戰,隨后又贈送燕國大片土地,幫助燕國恢復元氣,堅守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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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桓公利用周朝賜予的征伐大權,經過長達二十年的南征北戰,逐步降服宋、魯、陳、鄭、燕、衛等國,把周朝許諾的勢力范圍化為現實,成為影響力遠超鄭莊公的春秋霸主。
在這樣的功業面前,“長勺之戰”的失敗,根本不足為道。
2、
齊桓公建立霸業的時候,南方的楚國也在蠢蠢欲動。
早在數十年前,楚武王便奪取“隨棗走廊”、削弱“漢陽諸姬”,開拓了極大的勢力范圍,楚文王擊敗蔡國、消滅鄧國,打通北渡淮河和進入南陽盆地的通道,于是楚成王剛即位,周王便賞賜胙肉,承認楚國是南方霸主。
楚國接下來的開拓方向,必然是繼續北上,和各諸侯國逐鹿中原。
盤踞中原的鄭國,便成為楚國的下一個目標。
但問題是,鄭國已經臣服于齊國,楚國要征服鄭國進取中原,本質上是侵犯齊國的勢力范圍,蠶食齊桓公的霸業。
在國際社會,每個大國都有獨屬于自己的勢力范圍,一旦遭受侵犯而不反擊,便意味著大國的地位動搖,再也無法約束臣服的小國,最終被其他國家吃干抹凈,淪為國際社會的失敗者。
法國不允許北非的卡扎菲失控,俄羅斯不允許烏克蘭加入北約,中國數十年來支持朝鮮,歸根到底都是這個原因。
在這樣的背景下,齊桓公便不允許鄭國倒向楚國,更不能接受楚國北上中原。
于是《春秋左傳》記載了一件事:“莊公二十八年秋,荊伐鄭,公會齊人、宋人救鄭。”
公元前666年,楚成王出兵伐鄭,齊桓公聯合魯、宋組成三國聯軍,千里奔襲,打了一場“抗楚援鄭”的戰爭,暫時遏制住楚國的兵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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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楚國的野心,齊桓公自然不可能無動于衷,他要以攻代守,和北約東擴一樣,蠶食楚國的勢力范圍,遏制楚國的生存空間。
《春秋左傳》里寫道:“莊公三十二年夏,齊侯為楚伐鄭之故,請會于諸侯。宋公請先見于齊侯。”
公元前662年,即“抗楚援鄭”戰爭的四年后,齊桓公和各諸侯國會盟,準備集結中原各國之力,南下伐楚,徹底打斷楚國的國運。宋國緊鄰鄭國,是不愿意臣服楚國的中原大國,便積極參加會盟,希望齊桓公早日統兵南下。
但這次伐楚戰爭沒有成功,因為就在齊桓公厲兵秣馬的時候,爆發了戎狄部族侵略邢國、衛國的戰爭。
齊桓公做為華夏文明的守護者,必須統帥諸侯聯軍討伐戎狄部族,隨后把邢國遷徙到夷儀、衛國遷徙到楚丘,保存兩國的社稷,并做為齊國的外圍防線。
等做完這些事,四年過去了。
公元前658年,齊桓公調整戰略方向,矛頭重新對準楚國,并主導了一次四國會盟——“僖公二年秋九月,齊侯、宋公、江人、黃人盟于貫”。
貫城在山東菏澤曹縣,那時屬于宋國,說明宋國是此次會盟的東道主。江國和黃國分布在淮河兩岸,原本臣服于楚國,現在千里迢迢的跑到宋國參與會盟,意味著江、黃兩國脫離楚國,臣服于齊國。
做為回應,楚國立即出兵伐鄭,俘虜鄭國大夫聃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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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桓公吹響南下的號角,齊楚爭霸已成定局,鄭國成為夾在齊楚之間的中間勢力,到底該何去何從?
對于鄭國來說,雖然早年間臣服于齊國,但齊桓公更倚重離齊國較近的宋國,鄭、宋又是交戰數十年的世仇,鄭國對齊、宋難免有不信任的情緒。而楚國已經兩次攻破鄭國,誰都不能保證沒有第三次,武力威脅更加直接。
在這樣的背景下,鄭國便有臣服楚國的傾向——“楚人伐鄭,鄭伯欲成。”
一旦鄭國臣服楚國,楚國逐鹿中原便再無障礙,齊桓公的霸業將逐步坍塌。恰在此時,齊桓公的后宮發生了一件事,成為齊桓公決定何去何從的評判標準。
蔡姬是齊桓公的夫人之一,性格比較跳脫,有次和齊桓公泛舟游湖時,可能是想逗齊桓公開心,便用力搖晃小船。齊桓公害怕落水,極力制止蔡姬的行為,但蔡姬不聽,繼續搖晃。
上岸之后,齊桓公大怒,把蔡姬送回蔡國。
蔡姬的性格跳脫不是一天兩天,為什么齊桓公以前沒有發怒?一日夫妻百日恩,蔡姬搖晃小船并沒有讓齊桓公落水,齊桓公為什么要恩斷義絕?
這件事的所有不合理之處,其實都指向一個合理的目標——齊桓公把蔡姬送回去,試探蔡國的反應。
蔡國是淮河流域的大國,如果蔡國好言相勸,說明蔡國愿意臣服于齊國,齊桓公便可以逐步向西蠶食淮河流域,構建遏制楚國的堅固防線,切斷楚國北上的通道。
如果蔡國沒有勸說蔡姬回歸,說明蔡國不愿意臣服齊國,齊桓公便要放棄蠶食路線,并以此為借口出兵南下,一戰解決問題。
果然,蔡國的反應非常激烈,不僅沒有勸說蔡姬回歸齊國,反而把蔡姬改嫁了。
“齊侯與蔡姬乘舟于囿,蕩公。公懼,變色。禁之,不可。公怒,歸之,未之絕也。蔡人嫁之。”
在齊楚爭霸的關鍵時刻,蔡國的做法,明顯是和齊國劃清界限,準備站在楚國一邊。
如果鄭國和蔡國都臣服于楚國,再進一步,楚國的勢力范圍便要推進到宋、魯一帶了,局面對齊桓公非常兇險。
齊桓公沒有選擇,公元前656年起兵,開戰。
3、
關于齊桓公伐楚,《春秋左傳》里寫了一句:“僖公四年春,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蔡潰,遂伐楚。”
侵蔡,說明齊桓公吸取“長勺之戰”的教訓,向蔡國不宣而戰。
諸侯之師,指的是齊、魯、宋、陳、衛、鄭、許、曹組成的八國聯軍,他們憑借強悍的實力擊敗蔡國以后,繼續南下,向楚國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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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國為什么參加聯軍?
可能有兩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是鄭國有臣服楚國的傾向,但沒有實際行動,還有爭取的空間。另一方面是齊桓公組建起強大的聯軍,鄭國便要做出選擇,參加聯軍臣服齊國可以保存國祚,否則就要滅國。
在這樣的背景下,鄭國便打消了臣服楚國的想法,做出參加聯軍、繼續臣服齊國的選擇。
以斗爭求團結則團結存,可謂是千古不變的至理名言。
聽聞齊桓公統領聯軍前來,楚國感受到威脅,立即派出使者,希望通過外交途徑解決爭端。
楚國使者向齊桓公傳達了楚成王的意思:“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你在北,我在南,沒有直接的利益沖突,為什么要來侵略我?
齊楚兩國的戰爭是爭霸戰爭,是爭奪影響力和號召力的戰爭,不是兼并領土的戰爭,這一點,楚成王不是不清楚。
這番話是顧左右而言他,轉移事實矛盾,典型的詭辯。
陪同齊桓公出征的管仲,一眼識破楚國的計劃,便不和楚國使者談具體問題,而是用齊國的征伐特權、楚國的歷史污點做反駁:
“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周室。賜我先君履,東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無棣。爾貢苞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
海是東海,河是黃河,穆陵是湖北麻城境內的穆陵關,無棣是河北秦皇島境內的盧龍縣。
根據周公旦賜予姜太公的特權,這四個地方以內的諸侯國,如果不服從周朝、不遵循周禮,齊國都能代表周朝進行討伐。楚國,就在齊國的討伐范圍以內。
管仲重提這項特權,意思是齊桓公統帥的聯軍,有資格進入楚國境內。齊國有一票否決權,楚國不能反駁。
苞茅是包裹起來的菁茅,歷來都是楚國給周朝的重要貢品,也是周朝祭祀的必需品。但楚國稱王爭霸以來,很多年都沒有給周朝進貢苞茅了,導致周朝祭祀無法正常進行。
這是楚國違反周禮、不服從周朝的具體表現,現在成為討伐楚國的理由。
周昭王是周朝的第五位統治者,曾經到楚國巡視,結果死在路上,沒有返回鎬京,有人懷疑被楚國謀殺了。管仲重提這段典故,其實是挖掘楚國的歷史污點,讓楚國處于道德洼地,強化伐楚的合法性。
管仲的話層層推進,滴水不漏,楚國使者無言以對,便回了一句:
“貢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給?昭王之不復,君其問諸水濱”,不給周朝進貢苞茅的錯誤,楚國認了,以后會繼續進貢,至于周昭王之死,楚國一概不認。
不給周朝進貢是小事,謀殺周昭王是大事,楚國使者依然在避重就輕,顧左右而言他。
齊桓公和管仲大怒,不再和楚國使者做口舌之爭,直接統帥聯軍深入楚國境內,駐扎在陘山。
“師進,次于陘。”
陘山,是這次伐楚的關鍵。
魏晉年間的杜預認為,陘山在河南郾城縣,但河南郾城縣在蔡國以北,齊桓公統帥的聯軍到了這里,便是走了回頭路,不符合伐楚的本意。
戰國時代的蘇秦說“楚北有汾、陘,韓南有陘山”,說明陘山是韓楚的交界處,所以王夫之認為,陘山其實是湖北境內的應山。
按照常理推斷,王夫之的說法更為準確。
應山現名廣水市,是湖北省隨州市代管的縣級市,地處“隨棗走廊”的正中間,背靠河南信陽的“義陽三關。”
楚國北上爭霸的道路只有兩條,其一是沿著漢水進入南陽盆地,其二是通過“隨棗走廊”和“義陽三關”渡過淮河,除此之外沒有第三條路。
齊桓公統帥聯軍進駐陘山,實實在在的掐中楚國的咽喉,和解放戰爭時“劉鄧大軍”千里躍進大別山,起到相似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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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壓力給到楚國,到底該怎么辦?
根據楚國的地緣條件,能做的選擇其實只有兩個。
要么用“圍魏救趙”的戰略,沿著漢水進入南陽盆地,襲擊鄭、宋、陳、許等國,但后勤物資無法保證,即便能夠成功,楚國首都郢城兵力空虛,必然要被齊桓公的聯軍攻破。
要么經“隨棗走廊”到陘山決戰,但齊桓公的聯軍實力強悍,又占據有利地形,楚國未必能打贏。
不論怎么選,楚國都沒有任何機會。
想來想去,楚國決定求和。
同年夏,楚成王任命將軍屈完為使者,到聯軍軍營和齊桓公會晤,剛一見面,齊桓公便和屈完乘坐戰車,檢閱諸侯聯軍。
望著如林的旗幟、雄壯的士兵、陳列的戰車,齊桓公和屈完說道:“豈不榖是為?先君之好是繼,與不榖同好如何”,齊楚曾經關系融洽,伐楚并不是我的本意,不知楚國是否愿意和齊國修復關系?
不榖是齊桓公的自稱,等同于孤、寡人。
齊桓公的言外之意是,如果楚國繼續做南疆霸主,不再進取中原,聯軍就可以放棄伐楚。
屈完聽出齊桓公的意思,立即接過話茬:“君惠徼福于敝邑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感謝您給楚國賜福,楚國愿意罷兵休戰。
屈完以極低的姿態,接受了齊桓公的要求,承諾不再進取中原。
見到屈完的態度,齊桓公有些飄,便又說了一句:“以此眾戰,誰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即便楚國不接受要求,聯軍也能橫掃楚國。
發現齊桓公的態度略微轉變,屈完知道,一旦在談判桌上輸了氣勢,對方就會提出更多的要求,到時候楚國接不接受?
接受,前面就白談了,不接受,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大。
于是屈完回了一句:“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雖眾,無所用之”。
方城,指的是楚國周圍的大別山、桐柏山、大洪山等山脈。
漢水,即楚國進取南陽盆地的交通要道。
屈完是在告誡齊桓公,如果再提出過分的要求,楚國絕對不接受,而且要依托山脈和江河,與聯軍打持久戰,保家衛國。
齊桓公見榨不出油水,便見好就收,統領聯軍諸侯和屈完會盟,達成北方歸齊、南方歸楚的共識,然后就撤回去了。
這次行動,齊桓公遏制住楚國的北上野心,維護了自己的霸業,雖然屈完硬氣了一次,但楚國簽署的畢竟是城下之盟,以是否完成戰略目標為評價標準的話,齊桓公毫無疑問是勝利者。
以上就是《古文觀止》的第九篇文章——《齊桓公伐楚盟屈完》的來龍去脈。
4、
齊桓公剛壓制楚國的野心,周朝又出事了。
那時是周惠王在位,他和王后生育了兩個兒子——太子鄭和少子帶,但周惠王和王后都寵愛少子帶,不喜歡太子鄭,便想改立太子。
《史記·周世家》說太子鄭的母親早死,惠王后是他的后母,這才有廢長立幼的舉動。但《春秋左傳》記載了一句太子鄭的原話:“不榖不德,得罪于母弟之寵子帶”,稱為母弟,他們必然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可以說,周惠王和王后拿的是鄭武公、武姜的劇本,太子鄭和少子帶拿的是鄭莊公、共叔段的劇本。
為了保住太子地位,并保住身家性命,太子鄭便向齊桓公求援。
對于齊桓公來說,如果能成功操縱周朝的繼承人選,必然可以得到豐厚回報,支持嫡長子繼位,可以維護周禮,鞏固“尊王攘夷”的政治路線。
在這樣的背景下,太子鄭和齊桓公的訴求完美結合起來。
公元前655年,齊桓公和太子鄭、魯、宋、陳、衛、鄭、許、曹等國會盟,地點是宋國首都商丘以西的首止,唯一目的是擁護太子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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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桓公和太子鄭的舉動,給周惠王造成巨大的不安全感,你們今天能會盟諸侯,明天是不是要攻破洛陽弒父奪位啊?
父子之間的矛盾,至此轉變為周朝和諸侯的矛盾。
為了保住地位和性命,周惠王也要聯合諸侯,他的目標是鄭國。
就在首止會盟進行的時候,周惠王命周公宰孔趕到首止,向鄭國國君說了一句話:“吾撫女以從楚,輔之以晉,可以少安”。
楚和晉都是大國,沒有參與首止會盟,更沒有臣服齊國,周惠王是希望鄭國倒向楚國,再聯合晉國,構建一條南北防線,和齊桓公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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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惠王的謀劃,有沒有成功的可能性呢?
其實是有的。
鄭國地處中原,屬于四通八達的交通要道,齊桓公不遺余力的爭取鄭國,要的就是這個地緣優勢。同樣的道理,楚國北上和晉國南下,都要經過鄭國。那么面對周惠王的橄欖枝,晉、楚沒有理由拒絕。
而鄭國以前要和周惠王溝通,必須經過齊桓公,現在能建立直接聯系,鄭國也沒有理由拒絕。
萬一事情做的漂亮,周惠王賞賜鄭國一些城池或者特權呢?
想明白這一點,鄭國國君立即離開首止,不再參與擁立太子鄭的會盟。
同年,晉國消滅虞國和虢國,向黃河以南開拓。楚國消滅弦國,試圖再渡淮河。這兩件事,極有可能和周惠王有關系,目的就是向鄭國靠攏,構建晉、鄭、楚組成的南北防線。
齊桓公感到霸業受到威脅,立即發起兩次伐鄭戰爭,利用南北防線構建完成以前的空窗期,把鄭國打的臣服求和。
公元前653年冬,鄭國向齊國派出使者,請求會盟,以便正式向齊桓公臣服認錯,年底周惠王便駕崩了。
時間這么湊巧,極有可能是周惠王遭遇重大失敗,精神耗散而亡。
周惠王駕崩了,鄭國戰敗了,那么構建南北防線便無疾而終了,晉國和楚國要南下北上,還要繼續等待機會,現在的霸主依然是齊桓公。
次年正月,齊桓公和魯、宋、衛、許、曹、陳、鄭等國會盟,共同擁立太子鄭即位,史稱周襄王。
公元前651年夏,齊桓公和各諸侯國在葵丘會盟,周公宰孔代表周襄王,給齊桓公賞賜胙肉,承認齊桓公的霸主地位,以及代表周朝統帥諸侯的合法性。
“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賜伯舅胙。”
可以說,齊桓公成為合法的春秋霸主,是干預周朝繼承人之爭換來的。
這也是齊桓公擁立周襄王的初衷。
會盟期間,齊桓公準備降階參拜,周公宰孔代表周襄王說,您勞苦功高不需要參拜,但齊桓公要維護“尊王攘夷”的政治路線,堅決降階參拜、接受胙肉。
你給我面子,我給你面子,雙方各讓一步,做足表面工作。
這是禮。
后來,這件事被單獨摘出來,成為《古文觀止》的第十一篇文章——《齊桓下拜受胙》。
至此,齊桓公完成“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功業,走到人生的最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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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后世稱齊桓公為春秋首霸,但實事求是的說,齊桓公只能統領黃河中下游的諸侯國,相當于周朝東方諸侯的首領。
《史記·齊太公世家》里寫道:
“是時周室微,唯齊、楚、秦、晉為強。晉初與會,獻公死,國內亂。秦穆公辟遠,不與中國會盟。楚成王初收荊蠻有之,夷狄自置。唯獨齊為中國會盟,而桓公能宣其德,故諸侯賓從。”
齊楚秦晉都是實力雄厚的大國,但晉國爆發內亂、秦國地處西陲、楚國被打掉鋒芒,都無法參與會盟。唯獨齊國能給各諸侯國提供局部國際秩序,這才得到周朝的認可、各諸侯國的擁護。
換句話說,一旦齊國無法提供各諸侯國需要的國際秩序,便要失去霸主地位,被楚秦晉等大國取代。
而齊國要提供國際秩序,需要滿足兩個條件——
1、齊國不爆發內亂。
2、降服鄭國,占據中原。
可惜的是,齊桓公晚年,這兩個條件逐漸遠去。
齊桓公固然有雄才大略,但更重要的是管仲輔佐,齊桓公又特別聽管仲的話。
管仲要改革齊國內政搞活經濟,齊桓公聽了。
齊魯會盟的時候,曹沫(其實就是曹劌)劫持齊桓公,要求退還土地,齊桓公先同意后反悔,管仲建議言而有信,齊桓公聽了,逐漸得到各諸侯國的信任。
戎狄部族侵略邢、衛,管仲提出“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昵不可棄也”,建議齊桓公統帥諸侯驅逐外侮,齊桓公聽了,成為華夏文明的守護者。
功業大成之后,齊桓公想到泰山封禪,管仲極力勸阻,齊桓公聽了,堅守住“尊王攘夷”的臣子本分。
可以說,齊桓公的輝煌功業,背后都有管仲的影子。
尤其是齊國的繼承人問題,管仲也做了精妙的設計。
齊桓公喜好酒色,生育了十幾個兒子,但管仲建議齊桓公,冊立鄭姬之子、非嫡非長的公子昭做太子,并送到宋國讀書生活。
“鄭姬,生孝公昭。” “公與管仲屬孝公于宋襄公,以為大子。”
鄭姬來自鄭國,那么鄭國便是公子昭的娘舅。
送到宋國,可以培養公子昭和宋國的感情。
鄭國和宋國是世仇。
這三個因素結合起來,意味著公子昭是齊、鄭、宋三國的總代表,將來公子昭繼位,完全可以調停鄭宋的矛盾,并保證齊國在中原的影響力,占據四通八達的交通要道,延續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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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公元前645管仲去世,再也沒人能給齊桓公遮風擋雨,齊桓公又是在位41年且功業大成的霸主,便開始放飛自我,寵信雍巫(易牙)、寺人貂(豎刁)等人,甚至準備廢除公子昭,冊立衛姬之子公子無虧。
太子之位動搖,野心家們便看到機會,齊國朝野立即分化、站隊,出現山頭林立的混亂格局。
國內有奸佞爭權,國外失信于鄭宋,齊國霸業搖搖欲墜。
歸根到底,年老體衰的齊桓公,在巨大的功業面前飄了,以為畢生成就都是靠個人能力奮斗得來,以為可以只手擺弄乾坤,以為時間就此停滯。
他忽略了各諸侯國的訴求,忽略了祖宗的雄厚遺產,忽略了人性追逐利益的本能。
公元前643年,齊桓公薨逝。
齊國隨即爆發內亂,經過一番血腥屠戮,公子無虧成為齊國國君,公子昭則逃亡宋國,齊桓公的尸體放在床上整整67天,蛆蟲爬滿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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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又發生了三件事——
“宋襄公以諸侯伐齊。”
“鄭伯始朝于楚。”
“邢人、狄人伐衛。”
雖然公子昭依靠宋國重返齊國,做了十年的齊孝公,但鄭國見到齊國內亂,不能提供安全感,轉身便臣服于楚國,齊國失去中原。邢國和戎狄部族見齊國不能提供國際秩序,立即討伐衛國,開疆拓土。
齊國霸業,一朝成空。
回顧齊桓公的稱霸過程,不論用人、治國、謀略還是把握戰機,都可謂精彩絕倫,但人生的最后兩年,齊桓公還是敗給人性。
創業不易,守成尤難,千古至理啊。
千年以后,唐玄宗沒有吸取歷史的教訓,親手締造開元盛世,親手造成安史之亂,最終走上齊桓公的老路,孤苦伶仃的度過晚年。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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