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出海”悖論里的國產新能源

風浪越大魚越貴

在當下，“要么出海，要么出局”似乎已成為行業共識。

在全球化浪潮以及行業“內卷”無限升級的推動下，國內新能源企業紛紛踏上“出海”的道路，尋求更廣闊的市場和機遇。

然而，希望與荊棘伴生，出海之路布滿復雜多變的挑戰與悖論，讓企業陷入了兩難困境。

地緣政治與政策風險的雙重夾擊

盡管全球鋰資源總量充裕，能夠支撐在碳中和過程中鋰化合物電池的大規模應用，但由于鋰礦資源分布不均，我國鋰礦企業走出去成為必然選擇。

自2019年開始，贛鋒鋰業逐步對Bacanora公司進行收購，該公司旗下主要資產為墨西哥的鋰黏土Sonora項目。2022年8月，贛鋒鋰業累計斥資近1.9億英鎊的價格完成收購并投入數千萬美元建立生產線。Sonora項目總鋰資源量約合882萬噸碳酸鋰當量，是目前全球最大的鋰資源項目之一，也是贛鋒鋰業唯一的“鋰黏土”資源類型項目。

但是在2022年4月到2023年5月，墨西哥政府開啟鋰礦“國有化”進程，禁止鋰礦特許權，將鋰礦列為戰略領域，并將從事鋰礦開采經營的專有權授予一家國有實體。

2023年8月，墨西哥突然以“未達到最低投資要求”為由，向贛鋒鋰業墨西哥子公司發出了取消其持有的9個Sonora礦產特許權的決議通知。自此，贛鋒鋰業陷入了一場長久的特許權爭奪戰中。2024年5月，贛鋒鋰業就此事已向國際投資爭端解決中心（ICSID）提請仲裁程序，目前該案已被正式登記，但顯然前景并不樂觀。

無獨有偶，國內鋰電“雙雄”的另一位天齊鋰業在智利也遭遇了類似的麻煩。

2024年5月31日，天齊鋰業參股公司智利化工礦業公司（SQM）與智利政府控制的智利國家銅業公司（Codelco）簽署了《合伙協議》，雙方擬成立合營公司共同運營智利阿塔卡馬鹽湖。合營公司由Codelco控股，2025-2030年，智利政府將從中獲取70%的經營利潤；2031年起，該比例將升至85%。天齊鋰業不僅淪為二股東，也成為了智利政府的“打工仔”。

鋰礦作為一定意義上的稀缺資源，實質上已經上升到了國家戰略的高度，地緣政治下的政策變更影響比想象中的更為迅速、劇烈。而在西方國家，各種層出不窮的關稅政策已然成為遏制國內新能源企業發展的有力武器。

2023年5月，歐盟發布《碳邊境調節機制法案》，明確了設施碳排放和產品碳足跡核算的規則。該法案又稱“碳邊境稅”或“碳關稅”，將有力阻止非歐標產品進入歐盟市場；

2023年9月13日，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歐洲議會發表盟情咨文時宣布，歐盟委員會正在對來自中國的電動汽車發起反補貼調查；

2023年12月1日，美國財政部宣布，從2024年開始，美國生產的電動汽車中如果包含中國等國家制造或組裝的電池組件，將不再有資格享受美國《通脹削減法案》（IRA）提供的高達7500美元的稅收抵免；

2024年5月14日，美國白宮發布對華加征301關稅四年期復審結果，宣布將在原有對華301關稅基礎上，進一步對來自中國的電動汽車加征關稅……林林總總，不勝枚舉。

2024年又是大選之年，全球70多個國家、超過42億人口將在這一年進行選舉。政治動蕩伴隨著全球經濟下行，“富則關稅、窮則搶劫”故事也將愈演愈烈。

本地化生產與全球化管理的尖銳沖突

為規避政策風險，越來越多的企業選擇海外建廠、屬地化生產。但這也帶來了全球化管理的挑戰。

真正的全球化不是globalization，真正的全球化是localization，這種全方位的本地化建設，對新能源企業的全球化管理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如何將海外市場本地化運營首當其沖。而對當地市場認知缺乏，一直以來都是國內企業全球化運營的一大難題，由此伴生的是，對海外運營的風險防控和合規管理難以有效實現。特別是合規管理方面，不僅涉及產品合規、財務合規、經營合規，還涉及當地用工合規，這也是國內企業本地化管理矛盾的焦點之一。

例如在美國，企業的工會一般都非常強勢的保護員工利益，員工薪資、工時安排、勞動保險、職業健康、福利等方面聯邦政府及州政府也都有完善的法律法規，雇主必須嚴格遵守，否則將會面臨高昂的罰款。

2023年，因“能對工人進行安全和應急響應程序培訓，并且不遵守個人防護設備使用的聯邦標準，從而使工人面臨危險”，LG新能源位于美國俄亥俄州的合資電池工廠被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OSHA）處以高達27萬美元的罰款。國內企業福耀玻璃在赴美之初也曾多次“踩坑”。

勞動用工成本、職業安全以及健康法規成本也成為建廠成本構成的最主要部分之一，其中工資成本上平均下來大約是國內4-5倍。

此外，本地化生產還需要考慮當地的文化習俗以及產業環境等因素，在消費習慣和價值觀方面，國內外也有巨大差異。

最早諸暨的賣家通過亞馬遜直播開蚌賣珍珠獲得了很好的效果，但是沒多久賬號就被封禁了，理由是有粉絲舉報中國賣家虐待小動物；在歐洲，企業不僅要滿足嚴格的ESG（可持續發展報告）和GDPR（數據保護條例）要求，還需要與當地政府、居民、企業等各方建立良好的關系。這些事情在國內看來簡直是匪夷所思，但在國外卻司空見慣——動物保護、環境保護、LGBT、宗教等等觀念構成了一個個潛在陷阱，牢牢困住了一部分傲慢、輕率的國內企業。

實際上，出海的困難遠不止于此。客戶、物流、稅收、渠道、政府關系、專利保護、品牌落地等等也是國內企業邁出國門之前應該考慮清楚的問題。出海乃大勢所趨，也許航路道阻且長，但如果能夠保持技術優勢、積極應對、謹慎處理，國內企業仍有機會“迎潮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