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黃謠”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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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秋，北平“星云堂書店”出版了一本新書。

說它是“書”，有些勉強，因為只有區區三萬字，過于單薄，書店只印了兩千冊，沒指望賺錢。

可沒想到的是，新書一面世，就被搶購一空。

因為書名叫《賽金花本事》。

作者是中國新文化運動先驅，文學家、語言學家和教育家劉半農。

內容是對清末名妓賽金花的采訪。

不禁讓很多人浮想聯翩...

02

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八國聯軍以“代剿拳匪、保護僑民”的名義入侵京津一帶，清軍抵擋不住，慈禧太后帶著光緒匆忙跑路去了西安。

八國聯軍入北京城，燒殺淫掠，無惡不作...

因為發生在庚子年，所以稱為“庚子國變”。

“庚子國變”過后，京城市面上突然出現了不少“淫詞艷曲”。

主人公都是同一個人——人稱“賽二爺”的京城名妓，就是賽金花。

內容大多是傳說賽金花如何與八國聯軍的最高統帥——德國瓦德西元帥夜夜顛鸞倒鳳，又靠吹“枕邊風”，讓瓦德西元帥決定嚴禁聯軍殺戮搶劫，從而保護了京城百姓。

賽金花，1905年拍攝

其中最叫讀者看得浮想聯翩的是 《彩云曲》，說賽金花和瓦德西同居了四個多月，每天在中南海儀鸞殿（即今懷仁堂）同床共枕，有次夜里失火，瓦德西情急之下光著屁股抱著同樣光著屁股的賽金花沖出了火場。

03

《彩云曲》火后不久，市面上又出現了一本《孽海花》，堪稱《彩云曲》的“2.0版本”。

書中以名妓傅彩云（賽金花本名）為主人公，描述了她如何嫁給狀元金汮（原型是洪鈞），如何隨金汮出國訪問，結交各國上層人物，如何在德國和瓦德西相識...

從此“賽金花和瓦德西那點兒事兒”更加深入人心，成了文人雅客、酒肆茶樓、街頭巷尾到處流傳的緋聞。

賽金花枕邊規勸瓦德西，護佑京城百姓”的橋段，也更加深入人心，甚至有人給賽金花上了個“九天護國娘娘”的頭銜，感謝賽二爺的救命之恩。

以至于，到1934年，這事兒已經過去了30多年，但影響依然很大。

《賽金花本事》是賽金花的自傳，自然勾起很多人的興趣。

可惜，讀者失望了——

賽金花在書里完全否認了她和瓦德西的傳聞。

賽金花說，自己十五歲時嫁給狀元公洪鈞為妾，雖出自風塵，但嫁給狀元公之前是“清倌人”，也就是只賣笑不賣身。

洪鈞奉朝旨出使歐洲，他的正房大夫人不敢出洋，于是就讓自己跟著出了國，在德國柏林呆了兩三年時間，很少出門...也沒有認識瓦德西。

并不是某些無聊文人描繪的那樣風流淫蕩、人盡可夫的下三濫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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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金花說的是不是事實呢？

不妨參考一下張德彝所著的《五述奇未刊稿》。

張德彝當時和洪鈞一起出使德國。

洪鈞在德國期間他全程都在其左右，詳細記載了期間每天的活動情況。

根據此書記載，賽金花在柏林期間，出門只有兩次，一次是和洪鈞去照相，一次是去稅務司夏德家喝茶。

不存在“在柏林期間認識瓦德西”的可能。

大清駐德國公使館舊址現為德國普魯士文化遺產基金會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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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海花》里也有個硬BUG。

第十五回中，賽金花在德國和瓦德西相識的經過：

一路走來，彩云覺得意亂心迷，不知所為。要說什么，又說不出什么，只是怔看那少年，見少年穿著深灰色細氈大襖，水墨色大呢背褂，乳貂爪泥的衣領，金鵝絨頭的手套，金鈕璀璨，硬領雪清，越顯得氣雄而秀，神清而腴。一進門，兩手只向衣袋里掏。彩云當是要取出寶簪來還她，等到取出來一看，倒是張金邊白地的名刺，恭恭敬敬遞來道：“小子冒昧，敢給太太換個名刺。”彩云聽了，由不得就接了，只見刺上寫著“德意志大帝國陸軍中尉瓦德西”。

瓦德西出生于1832年。

賽金花出使德國是1887年。

那時候瓦德西都55了，哪來的“少年中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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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金花在《賽金花本事》中還說，庚子年，她因為懂些德語，跟德軍的一些下級軍官搭上了關系，給他們找“窯姐”解決生理需要，以免他們去禍害良家婦女。

庚子年間，北京窯姐與德國軍官合影

也因此，才認識了瓦德西。

她是八國聯軍進城第四天見到的瓦德西，經她一番勸說，瓦德西“幡然醒悟”，下令聯軍嚴禁燒殺淫掠，至此北京城的秩序才開始逐漸恢復。

瓦德西對她非常好，曾說過，皇宮里的東西，她喜歡什么盡可以拿走。

瓦德西回到德國之后，還曾來信問候她。

但兩人始終是純潔的友誼。

什么“夜夜雙宿儀鸞殿”、“遇火災二人裸體而出”之類的，全是窮酸文人造出來的“黃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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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金花說的這些，又是不是事實呢？

參考一下瓦德西寫的《拳亂筆記》。

據瓦德西記述，他于1900年8月7日得到德皇威廉二世的任命，出任聯軍總司令...9月25日到天津大沽口登岸，10月17日進入北京。

而八國聯軍進北京是哪天呢？8月14日。

也就是說，賽金花說她在8月17日見到了瓦德西是經不起推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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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看看瓦德西這個“聯軍總司令”有多大的權威？

瓦德西能當上“聯軍總司令”，并不是因為他軍事才能出眾。

實際上，他一場戰役都沒指揮過，都是坐在辦公室里，熬資歷才熬到了元帥的軍銜。

八國組成聯軍時，由誰來當總司令，各國爭執不休。

吵了好久，最終統一意見：誰的軍銜最高，誰出任總司令。

其它七國出的將領最高軍銜都是中將，只有德國出的是元帥，瓦德西就這樣當上了“總司令”。

正因此，瓦德西實際上在八國聯軍中權威很有限。

八國聯軍對北京實現了分區占領，瓦德西真正能約束的只有德軍控制的城區。

《京城各國暫分界址全圖》

他曾向德皇吐槽說，在自己下達整肅軍紀的禁令之后，各國軍隊中的各種暴行依然屢見不鮮，自己去和各國指揮官交涉之后，各國指揮官也是各種敷衍應付，甚至表示“士兵們無法理解不允許搶劫的勝利有何意義”。

有一次，德軍截獲了俄軍從頤和園搶劫的一批珍寶，居然是當年普魯士王國贈送給大清的國禮。經過瓦德西全力交涉，俄國人才不情不愿地交還了珍寶。

所以，瓦德西到了北京之后，八國聯軍的各種暴行只是減少了，但絕無可能僅僅因為瓦德西一道命令，各國軍隊就停止暴行。

所以說，所謂“賽金花勸說瓦德西約束軍紀、保護百姓”的說法，也是無根之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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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問題又來了——

庚子年時，賽金花到底干了些什么呢？

再參考一下齊如山寫的《關于賽金花》。

齊如山和賽金花是老相識，用他的話說，“庚子年的時候幾乎每隔兩三天就要見一次面”。

據他回憶，賽金花搭上下層軍官，給他們找“窯姐”，避免德軍禍害良家婦女，力所能及保護了一些百姓的安全。

但齊如山確定，賽金花肯定是不認識瓦德西的。

他舉例說，他曾兩次在中南海的德軍司令部遇到女扮男裝的賽金花和德軍下級軍官閑聊。

兩次都是遠遠看到瓦德西走來，賽金花就非常緊張，趕緊找地方躲避，根本不敢讓瓦德西看到。

如此這般，像是“老情人”的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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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金花自己為什么要編造和瓦德西相識的謊言呢？

此時的賽金花早已人老珠黃，窮困潦倒，晚年沒有保障。

《賽金花本事》出版后，少人給她捐了五百多大洋。

1936年的冬天，賽金花病死在了租住的陋室中。

各界人士又紛紛捐款，購買墓地壽材，操辦喪事，將她安葬在了北京南城的陶然亭。

陶然亭公園慈悲庵內的賽金花墓碑

綜上：

文人們要造她的“黃謠”，一方面當然是為了迎合某種“惡趣味”，畢竟下三路永遠都最有“流量”；

另一方面，借賽金花，陰陽慈禧。

如夏衍在《懶尋舊夢錄》中說：

“朝堂上的大人物的心靈還不及一個妓女”。

參考文獻：

《光緒朝東華錄》、《孽海花》、《拳亂筆記》、《賽金花本事》、《賽瓦公案辨正》、《五述奇未刊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