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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歲的李華亮最近覺得心臟不太舒服,所以他來到深圳羅湖醫院。與以往不同的是,他不用在服務大廳舉目無措,思考要掛什么科室;醫院的AI(人工智能)結合他的過往病例和病情,建議他先去心內科診斷。熟知各類醫學知識和病例的AI也已成為心內科醫生最好的助手,為其提供更加周全的診斷方案,甚至還考慮到了李華亮之后準備種植牙的影響。
這個AI輔助醫學的場景,與60年前美國學者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上暢想的的醫療信息化藍圖,產生了跨越時空的奇妙共振。
1970年:一本醫學期刊里的AI預言
1970年,《新英格蘭醫學雜志》刊登了一篇題為《醫學與計算機:變革的承諾與問題》的綜述,沒人想到它將預言半個世紀后的智能醫療革命。
這篇文章的作者,腎內科醫生威廉·施瓦茨(William B. Schwartz)在AI技術尚未普及的年代宣稱:“計算機將幫助醫生記錄病史、推薦診斷思路,并管理臨床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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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篇塵封于1970年的文章里,施瓦茨不僅精準勾勒出現代電子病歷系統的輪廓,更預見到智能診斷將成為醫者思維的延伸。某種意義上,施瓦茨預見了現代AI醫療的雛形:從自動化電子病歷到智能分診系統,AI確實將醫生從重復勞動中解放。
但醫療是對人本身的判斷和交互,AI強大能力背后也會留下技術狂飆時被遮蔽的隱憂:當醫生從傳統的信息處理者轉型為人機協同決策者時,醫療教育體系該如何重構?在數據成為新生產要素的時代,如何守護患者隱私的最后一公里?
有太多的潛力亟待發覺,也有太多風險需要被解決。而這份超前的思考,成為了AI醫療進化史的起點注解。
DENDRAL與MYCIN:AI第一次走進實驗室
當施瓦茨發表預言和暢想時,在斯坦福大學的一個實驗室里,最早的醫療AI實踐已悄然開展。
20世紀60-70年代,人工智能研究從通用問題求解轉向專業化領域,開創了“專家系統”的新紀元。這一變革的核心人物,“專家系統之父”愛德華·費根鮑姆(Edward Feigenbaum),先后開創了兩個里程碑項目DENDRAL和MYCIN,為AI技術落地現實世界奠定了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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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根鮑姆正在調試DENDRAL系統
費根鮑姆的成長經歷充滿傳奇色彩:幼年經歷家庭變故的他,在繼父的引導下很早就開始接觸計算設備,隨后“天才”般地16歲跳級進入卡內基梅隆大學。
一次跨學科的選修課讓他結識了諾貝爾獎得主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這位“決策理論之父”帶領他踏入AI領域。此前,西蒙與艾倫·紐厄爾(Allen Newell)開發了首個通用問題求解程序GPS,這種符號學派的AI理念深深影響了費根鮑姆。
1965年,費根鮑姆與諾貝爾遺傳學家約書亞·萊德伯格(Joshua Lederberg)合作啟動DENDRAL項目。面對化學領域復雜分子結構解析的難題,他們創造性地將質譜數據與原子組合規則編碼成算法。隨著避孕藥發明者化學家卡爾·杰拉西(Carl Djerassi)的加入,對分子結構的理解更上一層樓,DENDRAL系統性能顯著提升,能夠自主推導未知分子式。
雖然DENDRAL主要解決的是火星物質檢測這樣一個稍顯冷門的場景,但它更重要的意義在于——標志著AI首次在專業領域達到人類專家水平,這一成就也進一步推動團隊轉向醫療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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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NDRAL系統負責人2006年合影(左一布坎南、左三費根鮑姆、左四萊德伯格)
在費根鮑姆的好友兼學生的布魯斯·布坎南(Bruce Buchanan)和醫學生愛德華·肖特利夫(Edward Shortliffe)的推動下,1972年,感染病診療系統MYCIN誕生。
它通過600余條“如果-那么”規則(如“若患者腦脊液革蘭氏染色陽性→鏈球菌感染概率增加”),可分析患者血液感染和腦膜炎的情況,并提供抗生素治療方案。在一項腦膜炎感染診斷的測試中,MYCIN真了得準確率高達65%——甚至超過了初級醫師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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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CIN系統在1979年評估的結果,在實習醫生與醫學生中排名第一
盡管MYCIN從未進入臨床(因缺乏數字化病歷支持),但它開創了現代臨床決策支持系統(CDSS)的基礎范式:基于規則的推理,可解釋的診斷邏輯,以及多因素綜合判斷。
INTERNIST-1:當人腦知識庫遇上算法
AI與醫學的結合,可謂是多點開花。同一時期,匹茲堡大學正進行著更狂野的嘗試。
時任匹茲堡大學醫學系主任的杰克·邁爾斯(Jack Duane Myers)在醫學界享有盛譽。這位擁有超群記憶力的醫師,青年時期每周投入20余小時研讀醫學文獻,其卓越的臨床推理能力被譽為內科界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1973年,55歲的邁爾斯在卸任系主任之際萌生了新想法——開發醫學輔助診斷系統,幫助醫生完成內科診斷。這個想法很快就成為了現實——邁爾斯結識了師出艾倫·紐厄爾的計算機專家哈利·波普爾(Harry E. P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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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波普爾
但是,早期實驗暴露了傳統AI算法的局限:當系統需要統籌數千條臨床參數時,可能性組合的指數級增長經常導致診斷的精準度不足,容易出現多重疾病推斷或完全無法判定的困境。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醫學生蘭道夫·米勒的加入——這位堅定休學加入團隊的醫學生曾編寫過計算機程序,憑借醫學-計算機的雙重視角,配合邁爾斯的海量醫學知識輸出,構建出首個原型系統DIALOG(診斷邏輯系統,后因名稱版權問題被迫更名為INTERNIST-1),開啟了醫療知識系統化整理的先河。
區別于同期斯坦福大學DENDRAL和MYCIN系統的技術路線,這個團隊選擇將重心轉向知識儲備建設。邁爾斯每日口述經嚴格篩選的醫學知識(僅收錄被獨立驗證兩次以上的臨床證據),建立標準化診斷數據庫的決策,形成了獨特的開發模式。
這種"重知識、輕算法"的戰略雖限制了技術迭代,卻意外推動了醫學知識的系統整合。其數據庫最終發展為持續更新至今的QMR(Quick Medical Reference,快捷醫療參考系統),并在20世紀90年代實現商業化應用。
1982年,INTERNIST系統正式發布,隨后它的升級版本——CADUCEUS系統可識別千余種疾病,被譽為當時最先進的知識密集型專家系統。
專家系統的黃昏與隱伏的血脈
與此同時,在1978年,中國肝病中醫關幼波聯合計算科學家開發的“肝病辨證論治系統”,將中醫診療邏輯首次編碼為人工智能系統,在120例肝炎診療中取得與醫生本人相當的療效(總有效率80%)。這類早期系統共同構成AI醫療的專家系統的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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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幼波醫生
但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不論是美國的MYCIN、INTERNIST系統,還是我國同期研發的中醫診療程序,如今已逐步退出歷史舞臺。究其本質,這些系統作為人工智能發展的階段性產物,其所依賴的符號主義范式已被現代基于機器學習,尤其是深度神經網絡的技術架構所取代。
計算機輔助診斷系統(Computer-Aided Diagnosis,CAD)作為當時世界范圍內少有的規模化應用成果,得益于專業化領域限制帶來的技術深度拓展,在深度學習算法橫空出世前,該類系統始終保持著醫療垂直領域智能應用的標桿地位。
這些早期系統的實踐驗證了人工智能的應用潛力,為學術界和產業界注入了持續發展的信心。以愛德華·費根鮑姆為代表的人工智能先驅,積極推動相關技術的產業化進程,形成了學術界與投資界的良性互動格局。
遺憾的是,上世紀70至90年代,人工智能研究普遍進入停滯狀態——科學家期待的開放式智能交互系統未能實現,研發投入與預期產出嚴重失衡。隨著蘋果、微軟引領的微型計算機革命興起,專家系統因運營成本過高逐漸邊緣化。
雖然這些系統的外在形態逐步退出應用場景,但其核心技術遺產已通過軟件形態實現轉移與演化。在當代各類專業應用程序與醫學教育中,我們仍可追溯至MYCIN、INTERNIST等開創性系統的技術基因,只是相關技術載體已不再冠以人工智能之名。
回望50年前這批先驅者的探索時,我們既感嘆其遠見,也驚覺技術迭代的戲劇性:他們用編碼規則演繹醫學知識的努力,恰似普羅米修斯盜火,雖未直接點亮現代深度學習的火炬,卻讓人類在算法與生命健康的交叉路口,留下了永不褪色的路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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