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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2月7日,國務院發布優化新冠疫情防控的“新十條”,標志著“動態清零”政策的結束。然而,剛從長期封城狀態中掙脫的瑞麗,又面臨著三重夾擊:經濟下行,邊防和移民管控收緊,緬甸持續內亂帶來國際局勢變化。瑞麗疫后復蘇之路因此充滿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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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西南邊陲,云南瑞麗與緬甸木姐一街之隔。瑞麗口岸的廣場上,年近五十的湖北人張叢生每日吆喝著售賣緬甸錢幣紀念本——他已在此謀生整整二十年。
曾經,這一國門廣場人聲鼎沸,談笑聲中交織著緬語、漢語、傣語與羅興亞語,空氣中飄蕩著的食物香氣帶著多種文化印記。如今,這座廣場空蕩寂寥,游客偶爾穿行。
2025年6月的一個上午,張叢生一如既往地將電動車停靠廣場東側,打開裝著一打紀念本的斜挎包,小生意就此開張。不過,直到陽光漸烈的午后,游客零星,他尚未售出一本。新冠疫情爆發前,他在這里除了銷售紀念品,還靠攝影和代理“邊境一日游”謀生,日均收入約500元;而今,這大致是他一周的收入。
扎根云南二十年,張叢生親歷了瑞麗作為邊貿城市的興盛與疫情帶來的重創。這里是中緬邊境上最大的陸路口岸。根據新華社、澎湃等媒體報道,2019年瑞麗口岸的出入境人數創下歷史新高,突破2063萬人次,幾乎占云南省邊檢一半的出入境流量;同年,姐告國門的進出口貨運量超1745.8萬噸,承擔了云南省80%左右的對緬貿易額。
次年新冠疫情爆發,瑞麗于3月關停口岸,9月14日首次封城,原因是發現2例從緬甸非法偷渡輸入的病例。此后,瑞麗封城十余次,每次數周,疫情三年總計封城超過200天。張叢生目睹了口岸關閉、邊境筑墻與緬甸人離開,也見證了商鋪倒閉、游客減少與經濟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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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4日,瑞麗口岸前的廣場上游客寥寥。(圖_范珊/攝)
2022年12月7日,國務院公布《關于進一步優化落實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措施的通知》(簡稱“新十條”),標志著疫情“動態清零”政策的終結。一個月后,關停近三年的瑞麗口岸重新通關。當地居民期盼瑞麗能迅速恢復生機,然而中緬之間的經貿和人員往來,遲遲未能回暖。據瑞麗口岸邊防檢查站對外通報,2024年該口岸出入境533.17萬人次,約為2019年的四分之一。
張叢生指向口岸旁的邊境線,高約10米、長約170公里的淡黃色邊境墻是疫情封控的產物,每隔約50米還有一個監控攝像頭,邊防安保人員正開著摩托車沿線巡邏。疫情結束后,這些封控設施未被廢除,相反成為瑞麗強邊固防常態化措施的組成部分;而疫情前,那里僅僅是一道鐵柵欄。張叢生回憶,每天都有很多人利用柵欄間隙直接交易中緬商品,無需進出國門,十分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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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4日,瑞麗姐告邊境貿易區的中緬邊境線上,高約10米、長約170公里的淡黃色邊境墻是疫情封控的產物。時任瑞麗市市長尚臘邊曾形容這堵墻為“鋼鐵長城”。(圖_范珊/攝)
邊境線旁,大多數店面卷簾門緊閉,多為珠寶店和經貿公司。口岸兩側的商鋪則常年售賣東南亞進口小商品,如泰國青草膏、緬甸護膚品Thanaka與各類藥物等。幾位中緬店主似已習慣攤前的冷清,坐在搖椅上自顧看手機。約百米開外,近百名中緬邊民正排隊等待出關。安檢過程緩慢,隊伍已停滯許久。離小國門不遠處,昔日熱鬧、商人和游客出入頻繁的七層高“富豪大酒店”靜靜佇立,數十輛落滿灰塵的面包車隨意停靠在路邊。國門大道附近,瑞麗市政府曾宣傳的“瑞麗國貿中心項目”已經荒廢,工地雜草叢生,門前公示圍擋日期——建于2020年6月30日、拆于2024年12月31日。
在清零政策結束兩年半后,作為中國首個實行“境內關外”管理模式的邊貿特區,瑞麗姐告邊境貿易區依舊沉寂。一部分在此經商的外地人離開,還有一部分玉石商人或將店鋪遷至市區,或僅線上經營。當地人已經察覺,剛從疫情封控泥潭中掙脫的瑞麗,又陷入經濟下行、邊境管控收緊以及2021年緬甸內亂攪動的地緣政治變局三重夾擊。這給“翡翠之都”瑞麗的疫后復蘇路,蒙上重重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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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4日,瑞麗姐告邊境貿易區道路空曠,絕大多數店鋪已關閉。(圖_范珊/攝)
玉石貿易繁榮不再
49歲的李朝剛沒有想到,他一度認定的“淘金西海岸”會日漸凋敝。他不得不從“淘金客”變為“進貨人”。
2019年6月,剛走出離婚和投資失敗陰影的李朝剛,背負債務,從江西老家只身南下瑞麗。彼時,邊城瑞麗正處于經濟發展的巔峰期,玉石貿易火熱,直播產業方興未艾。官方資料顯示,包括姐告玉城在內,瑞麗市政府共打造了十余家直播基地。當地人形容,如今空蕩無人的姐告玉城直播基地,當年“一鋪難求”。瑞麗市委宣傳部則稱,疫情前,瑞麗電商直播從業者接近4萬人。
做出這一決定時,李朝剛并未有太多猶豫。他的老鄉告訴他,有熟人靠玉石直播,一年賺了100萬元,車子換成了奔馳大G。盡管過去數十年的經歷與珠寶玉石毫無關聯,希望擺脫債務困境的李朝剛還是覺得可以賭一把,畢竟他沒有太多可失去的東西。
這是新冠疫情爆發前六個月,李朝剛從零開始學習“快手”直播,了解行業黑話。翌年3月,他聯合直播間認識的一湖南人組建了近十人團隊,租下兩層樓、雇傭主播,日夜直播銷售玉石。這是他第三次創業,雖只持續了短短半年,但至9月團隊因叫價和成本價等分歧解散時,他已賺得近30萬元。
這個數額帶給他希望,但此后接連大規模封控讓李朝剛意識到,自己其實沒有很多路可走。2021年3月,姐告邊境貿易區實施封鎖,原則上“不進不出”;網上則流傳著“瑞麗已成空城,常住人口從50萬降到10萬”的說法。盡管瑞麗市政府出面辟謠,但根據當地官員接受媒體采訪時的公開說法,當年10月瑞麗市常住人口約為20萬人;相比當地防疫部門半年前通報的38萬核酸檢測者,只是后者的一半多。無論經濟還是城市人口流失,瑞麗皆遭受了重創。
李朝剛曾想像其他外地商人一樣離開,但自費隔離的政策令他望而卻步。留在瑞麗的他繼續從事電商直播,先后賣過玉石、云南土特產和女裝,2023年起徹底轉行改賣邊貿商品。此時他不再租門店組團隊,而是一人在家簡單布景,在微信視頻號內直播銷售姐告邊貿區的免稅商品,以中藥為主,買家多為中老年人。
李朝剛說,他之所以主動轉行,主因是翡翠業凋敝。瑞麗本地人、90后肖宇對此感觸尤深。在玉石行業浸淫12年的他極少做直播,而是從事產業鏈上游的選石加工。盡管細分領域不同,但肖宇說,他同樣面臨謀生與轉型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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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7日,瑞麗最大的翡翠成品交易市場“多寶之城”內,數千家翡翠鋪面正在營業。樓內懸掛數張宣傳標語,如用中緬雙語印刷的“合作共贏,共同發展”。多位店主稱,他們疫情后關閉了姐告玉城的店鋪,搬至此重新開張。(圖_范珊/攝)
肖宇從初中時第一次看見同桌帶來的緬甸翡翠,就對雕刻玉石產生了興趣。而作為緬甸玉石進入中國的首站,瑞麗遍地未經加工的原石為其提供了沃土。2012年至2022年是肖宇的黃金年代。他形容,那時去姐告玉城買一塊200元的玉石,經過自己雕刻加工,次日能以1000元售出。
德龍珠寶夜市是他最常光顧之地。這里是瑞麗目前最大的原料批發市場之一,內設上千個攤位,每日吸引數千名原石采購商晝伏夜出。手電筒的白光在黑暗中映照出斑駁粗糙原石內的翠綠色澤,有經驗的采購商可以據此判斷“原石”的品質和價位。
6月4日晚,肖宇照例來德龍夜市挑選石頭。他輕車熟路,邊逛邊介紹某片攤位在疫情后搬離,另一片區看似緬甸面孔的攤主售賣的卻非緬甸玉石。他走近一個攤位,拿手電筒照射幾秒,扭頭就走,說此攤已幾天沒上新貨。
據肖宇所知,以往,很大比例的緬甸玉石原料通過走私運往中國。但疫情過后,玉石進入瑞麗變得非常困難。就中方而言,瑞麗口岸重新通關后,邊防政策卻未恢復至疫情前的靈活寬松,而是相當大程度上延續了封控模式。肖宇的親戚是巡邊人員,在邊境每日三班倒,24小時巡邏;與此同時,疫情期間鋪設的“兩網夾一路”——“臨時防疫網、阻隔板、邊防公路”,得以沿用。兩相結合使偷渡成本與難度大增。而在緬方,2021年2月發生軍事政變至今,據半島電視臺報道,緬甸軍方收緊了對玉石貿易的控制。
肖宇察覺到,在中緬兩方因素共同作用下,緬甸玉石入境瑞麗的運費也大幅提升。與疫情前相比,從緬甸進口同等品質與數量原料的運費已漲了約三成。囤積在瑞麗的原石存貨,因此成了“寶物”。
“當你這個貨不流轉以后,很多人都在找貨”,肖宇說。
在肖宇印象中,玉石行業總體下行始于清零政策結束后。2023年初,他感受到了一陣“報復性消費”,游客增多、玉石銷售單量增長;但自當年下半年起,玉石銷售額驟降。“以前買貨的都不來了,大家消費(力)開始慢慢退化。特別是今年,(大家)都在縮減開支。”肖宇分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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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7日,瑞麗最大的翡翠成品交易市場“多寶之城”內,顧客正挑選手鐲等玉石飾品。(圖_范珊/攝)
玉石產業是瑞麗市的傳統優勢產業之一。公開資料顯示,疫情結束后,當地政府一直試圖重振這一產業。這包括推動玉石產業升級和數字化轉型,如拓展翡翠品類、推動中緬國際翡翠公盤落地、打造從毛料進口到銷售的全產業鏈,以及扶持玉石交易從線下轉向電商直播。成本更低廉的非洲翠、危地馬拉翠等替代品種也首次出現在2025年瑞麗市政府工作報告中。
6月4日晚上,肖宇一件玉石也沒有挑中。因為回本緩慢,今年他已不敢隨意買料。這樣無所事事的夜晚于他而言已是常態。以往,他每月雕五件,請三名工人就能養活一家三口。如今,玉雕市場消沉后,他關閉了經營5年的門店,與朋友合伙學習切料、打磨戒面等新手藝謀生。
遙遙無期的家庭團聚
當李朝剛忙于布景直播賣貨、肖宇從珠寶夜市無功而返時,瑞麗羅興亞人社區,年近四十的小星正在昏暗狹小的出租屋里切割和鑒別玉石。
這個不足20平方米的房間既是他的住所也是工作場所,墻角有張單人床,緊挨著的桌子上擺放著三四塊已經“開窗”(一種原石鑒定和評估方法)的原石。他的工作臺則是一張2米長書桌,桌子上方懸著一盞常年亮著的小白熾燈,桌面落滿石屑,一根細水管盤在一角,用于沖洗石料。
小星在中國采購和切割原石22年,在瑞麗度過的時間比出生地緬甸還要長。他的父親早在1990年代就從事玉石交易。耳濡目染下,小星從小就開始接觸原石選品和交易。他們是瑞麗最早進行原石交易業務的家庭之一。
他與原石運輸商關系密切。采購原石通常以“袋”計數。即使是疫情封控期間,他拿到的一袋原石里只要挑中“一塊好料”,一天內就能回本。但今年,小星說,一袋里經常沒有一顆“能回本”的原石。
小星同樣觀察到了原石運輸成本的上漲。他說,疫情放開前,原石運費是每公斤25元至60元,但現在普遍過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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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7日,瑞麗最大的翡翠成品交易市場“多寶之城”內,數面中國和緬甸國旗在過道上方并排懸掛。顧客正在不同鋪面挑選手鐲、掛件等翡翠成品。(圖_范珊/攝)
不過,相比經濟下行,小星感受更深的是中緬兩國政府對羅興亞人出入境管控的收緊,他與家人的團聚因此變得遙遙無期。
羅興亞人是主要生活在緬甸西部的一個穆斯林族群。很多人祖輩在緬甸出生,但緬甸當局一直將其視作“外來移民”,拒絕給予公民身份和合法國籍。瑞麗則是中國境內少數幾個可見羅興亞人長期居住的地區之一。2019年有報道稱,該地約有三千至兩萬羅興亞人。他們擁有自己的生活社區,附近街道上開滿了同族人經營的餐館、小賣部。小星曾走過云南大理、麗江等地,最終因瑞麗如火如荼的玉石市場和密集的同鄉社群而選擇此地為“第二家鄉”。
小星的妻子阿麗也是羅興亞人,二人于2016年左右在中國結婚,之后生育一對雙胞胎。2019年,阿麗因辦證帶著孩子回到緬甸。此后新冠疫情爆發,阿麗和孩子被迫滯留緬甸。
瑞麗口岸重新開放后,很多被迫分離的家庭已陸續辦理新的證件團聚。但對于小星與阿麗這樣的羅興亞人家庭,因為緬甸當局的漠視態度,移民和辦證一直是最大的難題。他們的生活常因政策變化而出現波折。
小星說,瑞麗封城期間,公安部門要求羅興亞人社區所有人統一登記,辦理“二維碼”,里面錄有姓名、家庭住址、編號等全部個人信息。疫情放開后,這張“二維碼”成為羅興亞人居住在瑞麗的唯一證明。警察通過人臉識別掃描出個人信息,沒有的話則面臨被驅逐出境的風險。
6月的一個夜晚,當地警察再次來到小星住所附近,先隨機掃了兩名羅興亞人的臉,隨后看見了小星。小星已與這名警察打過多次交道。他熟練地遞上一根煙,警察順手接過,與他問候閑聊了幾句,保持一種既友好又有威嚴的距離。
“你們這里有沒有新來的羅興亞人?”警察問。
“沒有。有的話我告訴你。”小星答。
如此對話已是例行公事,在過去一兩年里重復數次。小星說,實際上羅興亞人已經很難進入中國,否則,他早已與阿麗重聚。
在緬甸,阿麗是全職母親,獨自撫養兩個8歲孩子,每月接收小星匯來的1500元生活費。今年是她與小星分開的第六年,他們從幾天視頻電話一次,到后來幾乎天天通話。電話里是瑣碎的日常:吃了沒有,孩子怎么樣,錢夠不夠用。
但最近幾月,阿麗有些焦慮生疑。有一晚她八點左右打來電話,小星正在一家清真牛肉面館吃飯。阿麗質問他為什么還不回家。她說,一個親戚告訴她,小星在中國有了“女朋友”,要拋棄她。小星很委屈,直言這是無中生有,反復向她解釋自己的每日行程。
阿麗很不安,他們被迫分居兩地太久,而兩個孩子僅由她一人撫養,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結束,也不知道該相信誰的說法。晚上打來的電話,漸漸從親密問候,變成二人無言以對告終。
小星說,像他們一樣因疫情而兩國分居的羅興亞家庭并不少見,多數情況是妻小滯留緬甸,男方則在瑞麗。瑞麗官方將羅興亞人稱為“緬籍印巴人”,但無論是疫情前還是之后,這一群體在瑞麗的情況都幾乎沒有公開的官方說明。
由于“二維碼”的限制,如小星一樣的羅興亞人只能在瑞麗所在的德宏州內活動,不能像多年前那樣去往中國各地參加翡翠行業展銷會。但他們多半也不會回緬甸,不然將因沒有出入境證件而無法再次進入中國。小星說,在瑞麗的羅興亞人多數依賴玉石為生,回到緬甸既無身份也不再有穩定的生計。與遠在緬甸的家人團聚,因此幾乎成了無解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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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7日下午,瑞麗最大的翡翠成品交易市場“多寶之城”內,中國和緬甸店員正收拾翡翠飾品,準備收攤,其后方印有一張中緬雙語的標語:“很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圖_范珊/攝)
證件壁壘
盡管無法自由往返緬甸,但小星總是笑稱,自己已比那些排長隊等待入關的緬甸人幸運許多。
與疫情后沿用“二維碼”的羅興亞人不同,緬甸移工通過口岸入境瑞麗無需護照,只需使用“紅書”或“藍卡”。“紅書”即緬甸當局頒發的“緬甸與中國邊界通行證”,僅供戶籍為中緬邊境縣木姐和南坎地區居民辦理,有效期一年,但每周需在口岸刷新一次才能繼續在瑞麗合法工作。持“紅書”的緬甸人遍布瑞麗服務業,如餐飲、酒店、按摩、直播等。
“臨時邊界通行證”俗稱“藍卡”,緬甸其他地區居民可以辦理,但有效期僅七天六夜,無瑞麗市區的工作資格。“藍卡”緬籍移工通常與勞務中介對接,更多從事體力勞動,例如郊區工廠里的流水線工人或日結工。
數十位緬籍移工稱,不論是“紅書”還是“藍卡”,兩種出入境證件的辦理都在疫情后變得空前困難和繁瑣。20歲的徐恩就是“紅書”申請者之一。她在木姐出生,曼德勒長大,今年4月搬到瑞麗,是疫情后來瑞麗的新一代緬甸移工。
瑞麗對她而言并不陌生。作為木姐人,徐恩小時候通過口岸再方便不過。她一犯哮喘,母親就帶她到瑞麗的醫院就醫,“治療效果比木姐診所好”。中國的生活文化對她也不陌生。她是第三代緬甸華人,母語是漢語,喜歡看小紅書、刷BiliBili視頻,與許多中國年輕人無異。談及身份,她會將自己和緬族人區別開。“那些人才是‘老緬’”,她說,她會說德宏話、普通話,更熟悉漢族人的生活方式。
三年前,徐恩剛滿18歲時因緬甸內亂而輟學,不久后通過姐姐介紹到云南盈江縣打工。一年后,她忍受不了加班頻繁、工作環境臟亂、園區封閉壓抑而辭職。回到木姐后,徐恩重新辦理“紅書”,等待入境瑞麗。疫情前,辦理“紅書”等來華證件通常僅需一天。不過這一次,徐恩等了整整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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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4日,瑞麗口岸前,近百名中緬邊民正排隊等待出關。(圖_范珊/攝)
入境瑞麗后徐恩找到了一份在酒吧的工作,白天休息,晚上通宵值班,月休兩日。她的“紅書”本該每周去口岸刷新一次,其實只是簡單蓋個章,寫上日期。徐恩說,緬籍移工在瑞麗的工作普遍月休2至4天,月薪3000元上下,每周往返蓋章并不現實。與其他緬籍移工一樣,她會交100元人民幣給負責官員,把有效期延長至一個月。
但并非所有緬甸移工都有這樣的機會。緬甸人社群中流傳著各種加急、補辦、續期證件的方法。其中,灰色渠道往往依賴人脈關系,也并非人人知曉。
緬籍移工在瑞麗還面臨著比疫情爆發前更為嚴格的證件檢查。疫情期間,因新增病例源自“緬甸公民偷渡入境中國”,瑞麗市政府啟動全面排查,逐一核查緬籍人員的證件,進行嚴格網格化管理。這期間,大量無合法證件的緬甸人被驅逐出境。這一機制依然延續至今。緬甸人聚居的小區里,房東和租客均反映,針對緬甸人的證件檢查仍不定期發生,比疫情前頻繁。有些緬甸人為避開官方突擊檢查,悄然搬離了緬甸人社區。
而更多的緬甸人被攔在了瑞麗口岸外。
瑞麗口岸恢復通關八個月后,緬甸當局才重新啟動對“藍卡”的發放政策。同時,中緬雙方對“藍卡”每日可通行人數進行限額。雖然中國未公開具體數字,但據緬媒The Irrawaddy報道,去年每周僅約1000人通過臨時通行證入境瑞麗。人數受限導致“藍卡”辦理的預約日期往往超過一周,不少人被迫滯留木姐。
在瑞麗,緬籍移工已成為勞動力主體。當地官員曾將他們稱為“廉價勞動力”。2023年,瑞麗市宣傳部曾發文稱,疫情前,常年在瑞麗經商、務工的緬籍人員高達10萬人。而今,瑞麗緬甸移工銳減已是不爭的事實。這從上弄安和下弄安——瑞麗最大的緬甸人社區可見一斑。《世界民族》雜志2025年一篇題為《在華緬甸人的社區營造與線上連接》的論文提供了相關數據:疫情前,上弄安住著約2400名緬甸人,至2023年1月僅剩不足1400人,減少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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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8日,瑞麗最大的緬甸人社區之一上弄安街角一隅,眾多緬甸人在此購物、居住。(圖_范珊/攝)
瑞麗市統計局在一篇題為《2024年瑞麗市規上工業一季度運行分析》的文章中亦承認,由于“國際形勢不穩定及相關政策”,能夠合法入境中國務工的緬籍人員數量受限,已對當地勞動密集型產業,特別是服飾制造業造成嚴重影響。這篇文章并未具體指出相關政策,但特別提及瑞麗兩家服飾企業的遭遇,其中一家因在瑞麗招不到工人已遷至東南亞地區,另一家因為長期停產已退庫。
不過,瑞麗地方層面的各項報告中,在強調“招商引資”和推進國家支持的沿邊產業園區建設的同時,鮮少提及如何解決緬籍移工不足的問題。
疫情后瑞麗加強邊境和移民管控,在一些學者看來,意味著它已與國家安全掛鉤。云南大學學者在一項有關瑞麗外籍人員社區的研究中提到,在新冠疫情和緬甸政變交織之下,瑞麗政府將治理路徑從“經濟發展”轉移到“總體安全”上。研究稱,“外籍人員社區面臨前所未有的外部態勢變動。瑞麗政府的治理路徑轉向也導致瑞麗外籍人員治理的彈性空間大大縮小。”
《外交家》(The Diplomat)今年初發表的一篇專題文章亦指出,緬籍移工的招募已從單純的經濟議題演變為國家安全問題,“盡管寬松的邊境政策曾促進當地經濟發展,但其弊端也顯而易見——中國當局缺乏移工數量、身份和流動情況的準確數據,這帶來了跨境犯罪等風險。因此,疫情后瑞麗邊境的移民管控仍持續加強。”
李朝剛至今仍會不時提及2021年廣為流傳的公開信《瑞麗需要祖國的關愛》。信中,作者、瑞麗市前副市長戴榮里寫道:“政府應該總結經驗教訓,兼顧大局和局部、民生和管控的各個側面,綜合考慮治理方案。”
李朝剛等人認為,盡管這封公開信針對的是疫情期間長時間封城帶給瑞麗居民的高度不便和困難,但它無疑具有時代意義,寫出了普通市民的心聲。
“第二家鄉”
小星明顯感受到了外籍居民社區的變化。他很懷念疫情前的瑞麗,那時他所住的街區滿是緬族和羅興亞人,玉石商人之間總是互相照料。
“那時(疫情前)那條街都是賣毛料的,緬甸人見到我就說,‘小星!來幫我看下料子!’”小星手舞足蹈地描述。“但是那些人都搬走了,不知道去哪里。”小星有些失落,他所說的銷售原石毛料的店鋪現已全部關閉。
雖然他每周依舊會光顧德龍夜市,就像瑞麗人肖宇一樣,但原有的社區感逐漸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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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4日傍晚,位于瑞麗市中心的財富廣場上,幾名兒童在噴泉中玩樂。(圖_范珊/攝)
小星以前很熱衷與中國商人打交道,教剛入行的商人用機器給原石“開窗”。一些外地商人經朋友介紹,會主動聯系小星,向他學習。小星從不拒絕邀約,也不在意他人是否搶生意。
“沒關系,海水一個人喝不完”,小星說。他還很感激那些商人讓他的中文口語突飛猛進。而今,這樣的互動不再常見,大部分時間他待在房間里,不出門,玩一款在緬甸熱門的競技手游《決勝巔峰》。很多天里他無工可做,經常玩游戲到后半夜,第二天下午才起床,如同封控期間一樣。
盡管疫情后的生活已經發生了諸多變化,曾經緊密的玉石商人社群變得有些疏離,但小星總是反復說,中國是他的第二家鄉。
他還開玩笑:“也可以說是第一家鄉了!”然而,“中國政府可能不會讓我變成‘中國人’。我還是羅興亞人。”小星冷靜地補充道。
李朝剛也逐漸把瑞麗視為第二家鄉。他說,在這個氣候舒適、房價低廉的小城,他要開始思考養老問題。在此定居是他理性掂量后的選擇。
對很多新緬甸移工而言,在這座城市扎根尚需時日,盡管在酒吧打工的徐恩認為,自己幾乎沒有機會在中國永居。“紅書”限制她僅在德宏州活動,不能去往其他城市。雖然語言、文化相通,她仍是不斷辦理證件、自證身份的外國人。
但在緬甸人社區上弄安,老緬甸人在此安頓,逐漸過出了自己的穩定日常。下午六點半后, 一輛流動緬甸小吃車開張,緬甸男子的喇叭用漢語重復喊著“雞蛋粑粑”。傍晚,一名年輕緬甸男子手提音箱到街邊,蹲坐在馬路牙子上,拿起麥克風,打開手機上的YouTube,陶醉地唱緬甸情歌。電動車店的兩名店主站在一旁閑聊,他們對此已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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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8日傍晚,在瑞麗上弄安,一名年輕緬甸男子蹲坐在街邊,手持麥克風唱緬甸情歌。老緬甸人在此安頓,逐漸過出了自己的穩定日常。(圖_范珊/攝)
夜幕降臨,玉石商人肖宇、小星出門,騎電動車去德龍夜市。晚上九點半,夜市落幕,但這正是電商直播火熱之時。李朝剛在家里開燈布景,身旁是年輕的傣族緬甸女孩,這是他白天從勞務派遣公司請來的移工,配合帶貨,直至午夜。
凌晨一點后,小星未眠,散步到周邊吃一碗緬甸油面,然后回家打游戲。這時,街邊的酒吧才真正開始喧嘩。徐恩將一直工作到清晨七點,周末有時到上午十點。直到最后一名客人離開,她才騎車回家補覺。此時,七公里外的瑞麗口岸,長隊再次排起,邊民正等待入關和出關。廣場上,張叢生又開始等候,為那些未必會出現的客人。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參考資料
1. 2022年瑞麗市政府工作報告
https://zgcounty.com/news/21460.html
2. Military coup clouds control over jade, gems in Myanmar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1/4/22/myanmar-militarys-lucrative-jade-industry
3. 非洲翠產業發展促進大會召開 全力推動產業高質量發展
https://news.qq.com/rain/a/20241230A03PHS00?suid=&media_id=
4. China Tightens Access For Myanmar Migrant Workers Entering From Shan State
https://www.irrawaddy.com/news/burma/china-tightens-access-for-myanmar-migrant-workers-entering-from-shan-state.html
5. 從樂業到安居:西南邊境外籍人員社區變遷的動力機制研究
https://www.ivysci.com/en/articles/8602647__
6.在華緬甸人的社區營造與線上連接
https://qikan.cqvip.com/Qikan/Article/Detail?id=7200883611
撰文_范珊
編輯_海沙
平臺編輯_cc
水瓶紀元原創文章,未經允許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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