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固化的影響有多大？從黃巢起義與兩宋繁榮談起

本文約2600字，寫的用心，篇幅較長，讀完需要十分鐘左右。

兩宋時期經濟文化的繁榮歷來被許多歷史愛好者津津樂道。說起來這兩宋的三百年繁華，和唐末的黃巢起義有著剪不斷的關系。

兩千多年封建王朝時代反抗朝廷的起義數不勝數，為何黃巢起義會有這么大的影響？

先來看歷史資料對黃巢起義進入長安的記載。

黃巢在公元880年攻占長安、洛陽等地時，以“誅殺高門”為目標，對世居于此的門閥大族進行了肉體消滅與文化根基的暴力破壞?！缎绿茣S巢傳》記載：“尤憎官吏，得者皆殺之”。黃巢稱帝后進一步下令：“凡五姓七望者，雖襁褓必戮！”隨即隴西李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等頂級士族無論老幼均遭屠戮。洛陽留守劉允章家族（彭城劉氏）被全族殺光；長安韋氏、杜氏祖墳遭挖掘； 江南士族分支（如錢塘顧氏、會稽虞氏）亦遭追剿，家族成員十不存一。

黃巢部將尚讓設立“洗冤臺”，從卯時到酉時持續處決官僚貴族，單日誅殺朝士八百余人，其中包括宰相崔沆、左仆射于琮等核心門閥成員，家眷仆從也不能幸免。韋莊《秦婦吟》中“天街踏盡公卿骨，內庫燒為錦繡灰”的詩句，正是當時慘狀的真實寫照。

《舊唐書》寫道“甲第無一半，當街踏碎泥”，世家大族的宅邸被放火焚燒，家族成員則被驅趕集體斬首。據有關學者估算，直接死于起義軍之手的士族成員達2–3萬人，傳統門閥聚居區全成荒蕪廢墟。

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寫道：起義軍“大掠長安，焚市肆，殺人滿街，尤憎官吏，得者皆殺之”就是基于以上事實的記錄。

經此打擊，從魏晉南北朝開始，延續了幾百年的門閥士族，像“五姓七望”（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隴西李氏、趙郡李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等五姓七家），活下來的不到10%，門閥世家作為一個階層，算是徹底從歷史上消失了。這種暴力打擊，不光結束了門閥家族代代相傳的特權，像九品中正制這種幫助他們壟斷官場的制度也隨之徹底根絕；更重要的是，他們用來把持文化的根基也被毀掉了。那些藏著萬卷書的私人書院、封閉的家族內部教學體系，還有他們對當官門路的絕對控制，都沒了。

門閥沒了，他們對文化壟斷的格局也沒了。以前讀書識字尤其是文化典籍，普通人家的子弟幾乎沒機會接觸到，更別說通過科舉改變命運了。唐代雖然已經有了科舉制度，但實際上，出身普通的進士很少，門閥子弟靠著家族背景和推薦，很容易占優勢，九品中正制雖然在隋朝就從制度上廢除，但其影響卻一直延續到唐朝，導致“上品無寒門”的階層固化局面一直存在。但黃巢起義后士族沒了，很多原本被他們私藏的書流到了民間，教育資源被普及到更多中下階層。宋代印刷術普及后，書院也多了起來（宋代書院有700多所，而國土面積大的多的唐代只有40所），更多寒門子弟可以獲得讀書的機會。這讓文化權力從世家大族轉移到了平民階層，“耕讀傳家”成了老百姓普遍追求的目標，以前遙不可及的科舉之路，慢慢向普通人家的子弟敞開了。

這種結構性的變化，用數字統計看的最清楚。宋代成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真正靠科舉選拔人才的社會。宋代進士里，出身普通家庭的超過50%，而唐代這一比例只有15%左右。在宰相這個文官最高職位上表現的尤為明顯：唐代共369個宰相，出身平民的僅不到7%，兩個崔氏，出了27位宰相，一個裴氏，出了17位宰相。而到了宋代，出身普通的宰相占比高達53.3%，超過了一半，像范仲淹、歐陽修、王安石這些出身一般卻靠科舉當上廟堂高官的人有很多，徹底改變了“門閥掌機要”的局面。

這種明顯的差別說明，黃巢起義清除了門閥勢力后，宋代的科舉制度才真正起到了“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作用，讓中下階層的優秀人才能通過公平競爭進入統治核心，給宋代的政治帶來更多活力。

平民出身的宰相多了，隨之而來的就是官僚隊伍中下階層的比例提高了，這就帶動了兩宋文化創造力和社會活力的提升。很多來自民間的讀書人進入權力中心后，在施政上更契合基層需求，同時更有動力去推動教育、文化政策向中下階層傾斜。宋朝的幾任皇帝為穩固皇權，也順應這個趨勢，大力發展科舉，完善教育體系，鼓勵民間辦學。民間普通百姓讀書識字的人多了，普通人對文化消費首次出現在中國歷史上：比如話本小說這些更貼近普通人的文學形式得到發展壯大。與此同時，社會階層的流動性顯著增強，整個社會煥發出勤奮向學、積極進取的風氣?！皯魬粲袡C會，家家尚讀書。寒門出貴子，貧富共征車”，就是那個時代的真實寫照。兩宋在經濟上的繁榮、科技上的進步（活字印刷術、火藥的應用）和制度上的創新（比如文官政府的成熟），都和打破階層壁壘、讓人才選拔更公平有很大關系。

跳出中國看世界，類似道理在歐洲也能找到相似的例子：拿破侖時代的法國。拿破侖·波拿巴在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的歐洲，也以打破貴族世襲特權、推行“選人才不看出身”的政策出名。他拋棄了歐洲傳統貴族體系里只看血統論高低的老規矩，通過改革軍隊和政府的用人制度，大力提拔出身普通但有才能的將領和官員（比如米歇爾·內伊、讓-巴蒂斯特·貝爾納多特這些有名的元帥，都來自底層）。這種制度改革同樣給法國社會打開了向上走的通道，讓很多原本被貴族壓制的優秀人才有了出頭的機會，不僅幫助法國大革命后的政權穩定下來，還推動法國在軍事、法律、文化等方面向現代化發展。所以拿破侖為啥被歐洲老貴族們集體敵視就是這個原因，類似楊堅楊廣的科舉制度，動了門閥世家們的根本利益。

扯遠了。

黃巢起義打破中國的門閥壟斷和拿破侖的不拘一格舉人才的做法說明：一個社會要是能打破階層固化，給底層有才能的人公平競爭、向上發展的機會，就一定能最大程度地釋放整個社會的活力，推動社會各方面的巨大進步。而這個釋放社會活力，換個說法估計一說就懂，這也就是我們課本上學到的解放生產力。

歷史的經驗過了上千年，對當今社會發展依然有啟發。要想一個社會一直保持積極向上的活力十足的發展趨勢，一定要想法設法的避免任何導致階層固化的趨勢。這是促進社會流動，釋放人的潛力、激發全社會創造力的關鍵，也是社會長治久安的關鍵。雖然社會背景和歷史條件發生了巨大改變，但怎么建立更開放包容的人才選拔機制，還是一個永遠值得重視的重要問題。只有讓更多底層的精英有上升的渠道，讓智慧和努力比出身更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我們的社會才能不斷注入新的力量。

這既是來自歷史的經驗，也是來自歷史的告誡，當政者不可不察。畢竟黃巢起義的原因，有很大程度也是他多次科舉考試不中，進階無門，進而對現實不滿而爆發。而這次起義造成的生靈涂炭以及隨后的五代十國時期的混亂對整個華夏民族和文明的傷害，代價不可謂不大。

對能讀到這里的讀者，說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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