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真要去?都十五年了,人家早不是當年那個李明了?!崩掀趴粗?,眼神里滿是擔憂。
我把牙一咬,狠狠掐滅了手里的煙頭:“去!必須去!活要見人,死要見賬!那一百萬,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沒了!”
這句話,在我心里憋了整整十五年。
為了這一百萬,我們家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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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張東,今年四十五歲,是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
我們家就是那種最常見的工薪家庭,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工人,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
從小,爸媽就教育我,做人要踏實,講信用,親戚朋友之間要互幫互助。
這些話,我一直記在心里。
我上面還有個姐姐,大我三歲,早早嫁了人,日子過得也還算安穩。
我呢,不好不壞地讀了個大專,畢業后就進了現在這家不好不壞的單位,干著一份不好不壞的工作,拿著一份不好不壞的薪水。
老婆是我同事介紹的,也是個實在人,我們倆結婚十幾年了,兒子都上初中了。
日子就像白開水,平淡,但也解渴。
要說我們家親戚里,跟我走得最近的,得算我大姨家的表弟,李明。
李明比我小兩歲,小時候我們倆幾乎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那時候,我們兩家住得不遠,我媽常帶著我去大姨家串門。
李明嘴甜,會來事兒,大姨大姨夫也特別疼他。
我們倆小時候沒少一起調皮搗蛋,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沒少挨大人的揍。
但那會兒的情分,是真鐵。
大姨家條件比我們家稍微好點,大姨夫腦子活絡,最早一批下海,雖然沒發大財,但也掙了些錢,家里早早就蓋了新房。
李明從小就比我穿得好,用的好,但我從沒嫉妒過他,反而覺得他有的,就像我有的一樣。
誰讓我們是兄弟呢。
李明這小子,從小就顯得比同齡人“聰明”,當然,這個聰明有時候也帶著點兒滑頭。
他學習成績一般,但腦子轉得快,尤其是在錢這方面,好像天生就比別人敏感。
初中畢業,他就沒再念書了,跟著大姨夫跑了幾年生意,后來又自己出去闖蕩。
剛開始那幾年,聽說他在外面混得不怎么樣,吃了不少苦頭。
每次過年回家,看著他都比前一年更沉默,也更瘦。
大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沒少偷偷抹眼淚。
那時候我剛上班,工資不高,但每次見他,還是會塞給他幾百塊錢,讓他別虧著自己。
他也不客氣,接過去,說句“謝了,哥”,然后就揣兜里。
后來,大概是十五年前吧,李明突然找到了我。
那時候他二十出頭,正是最有闖勁兒的時候。
他說他看準了一個項目,穩賺不賠,就是啟動資金還差一大截。
那會兒,我也剛結婚沒幾年,手里攢了點錢,正琢磨著是不是要貸款買個小點的房子,好歹在城里安個家。
02
十五年前,也就是我三十歲那年。
當時我和老婆剛結婚三年,孩子還沒出生。
我們倆都是普通職工,工資加起來也就那么點,除去日常開銷,每個月能攢下的錢實在有限。
那幾年,我們省吃儉用,就想著能早點湊夠首付,買套屬于自己的小房子。
那時候的房價雖然不像現在這么離譜,但對我們這樣的年輕人來說,依然是一座大山。
李明就是在那時候找到我的。
那天我剛下班回家,他提著兩瓶酒,一些水果,風塵仆仆地出現在我家門口。
他看起來比過年時精神了不少,眼睛里閃著光,帶著一股子興奮勁兒。
“哥,嫂子,”他一進門就熱情地打招呼。
我老婆趕忙讓他進來坐,給他倒水。
我看著他,心里有些犯嘀咕,無事不登三寶殿,他這樣子,肯定是有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明終于開口了。
“哥,”他放下酒杯,表情嚴肅起來,“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幫個大忙?!?/p>
我心里“咯噔”一下,預感不是什么小事。
“你說,只要哥能幫上的?!蔽矣仓^皮說。
“我看準了一個項目,在南方,搞電子配件批發的。我考察了小半年了,路子都摸清了,絕對有前景?,F在萬事俱備,就差一筆啟動資金?!崩蠲髡f得斬釘截鐵,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差多少?”我問。
李明伸出一個巴掌,在我面前晃了晃。“五十萬?!?/p>
我倒吸一口涼氣。
五十萬!
在十五年前,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對于我們這種普通家庭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后來他又說,最好是一百萬,這樣規模能大一些,利潤也更可觀。”李明補充道,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我。
“一百萬?”我當時腦子就“嗡”的一下。
別說一百萬,就是五十萬,我也拿不出來啊。
我苦笑著說:“明子,你也知道哥的情況,我跟你嫂子這幾年是攢了點錢,但那是準備買房子的,滿打滿算也就十來萬,離你說的數,差太遠了?!?/p>
李明聽了,臉上那股興奮勁兒明顯淡了不少,但還是不死心:“哥,我知道這數目不小,讓你為難了。但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錯過了,我怕是要后悔一輩子。你想想,這錢只要投進去,最多一兩年,我就能連本帶利還給你,到時候,說不定還能給你分紅呢!”
他接著說:“我爸媽那邊,你也知道,他們能拿出來的也就那么點,我不想讓他們太操心。親戚里,我想來想去,能開口的,也就只有你了,哥。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最了解我,我不是那種不靠譜的人?!?/p>
看著他期盼的眼神,聽著他一句一個“哥”,我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一邊是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買房錢,一邊是情同手足的表弟的創業夢。
老婆在旁邊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她也面露難色。
李明又說:“哥,你要是實在不方便,五十萬也行,剩下的我再想想別的辦法。但要是能湊夠一百萬,那把握就大太多了。”
我沉默了很久。
說實話,李明這人雖然有點滑頭,但大事上,我還是覺得他能拎得清。
而且,他說的那個電子配件批發,那幾年確實是個風口。
如果真能做起來,別說還錢,他自己也能翻身。
“明子,這事太大了,我得跟你嫂子商量商量,也得想想辦法。”我沒有立刻回絕他。
李明眼睛一亮:“行,哥,我等你消息。你放心,只要我李明賺了錢,絕對不會忘了你這份恩情。”
那天晚上,我和老婆翻來覆去沒睡著。
老婆勸我:“一百萬不是小數目,萬一打了水漂怎么辦?我們的房子怎么辦?”
我說:“我知道。但明子開口了,我要是直接拒了,他以后還怎么看我這個哥?大姨那邊,我媽也不好交代?!?/p>
我們倆都是重感情的人。
最后,我咬了咬牙,決定幫他這個忙。
我們把家里所有的積蓄都拿了出來,大概有十五萬。
然后,我厚著臉皮,向我父母開口,他們把養老的積蓄也掏了出來,湊了二十萬。
姐姐姐夫那邊也支援了十萬。
剩下的,我找了幾個關系好的同事朋友,東拼西湊,還把單位分的福利房做了抵押,從銀行貸了一筆款,總算是湊夠了一百萬。
錢湊齊那天,我把李明叫到家里,把一個裝著一百萬現金的旅行袋交給他。
那時候還不流行轉賬,大額的錢都是現金。
那袋子錢,沉甸甸的,壓在我手上,也壓在我心里。
“明子,這錢,是我們全家人的希望,也是我能為你做的極限了。你務必小心,謹慎經營?!蔽艺Z重心長地對他說。
李明接過錢袋,眼圈都紅了。
“哥,你放心!我李明發誓,這筆錢,我一定連本帶利還給你!等我賺了錢,給你換大房子!”
他沒寫借條,我也沒提。
我覺得,兄弟之間,提借條太傷感情。
我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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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明拿到錢后,第二天就躊躇滿志地南下了。
剛開始那半年,他還會時不時給我打個電話,說說那邊的情況。
他說市場比他預想的還要好,生意很順利,已經開始盈利了。
聽他這么說,我懸著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我還跟我老婆說,看來明子這次是真找對路了,我們的錢,說不定很快就能回來了。
那段時間,我和老婆只能繼續租房子住。
每次看到別人家搬新居,心里總不是滋味。
兒子出生后,用錢的地方更多了,家里的經濟壓力也越來越大。
我媽也經常旁敲側擊地問我,李明那邊怎么樣了,錢什么時候能還。
我只能含糊其辭,說快了快了,生意挺好的。
一年過去了,李明沒有提還錢的事。
我打電話問他,他說生意剛走上正軌,資金都壓在貨款上了,讓我再等等。
我想著,做生意嘛,資金周轉不開也正常,就答應了。
又過了一年,還是沒動靜。
我再打電話,他開始有些不耐煩了。
“哥,你催什么催???我還能賴你賬不成?等我這邊資金寬松了,自然會還你的。”說完就匆匆掛了電話。
我心里開始有些不安。
我老婆更是急得不行,天天在我耳邊念叨。
我們因為這事,沒少吵架。
她說我不該那么輕易相信人,把全家都搭進去。
我嘴上反駁,心里卻也開始后悔。
接下來的幾年,李明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電話打不通,打通了也沒人接,或者接了也說不了幾句就掛。
過年他也不回家了,大姨問起來,他就說生意忙,走不開。
大姨也開始察覺到不對勁,偷偷問我,是不是李明找我借錢了,數額大不大。
我怕老人家擔心,只能說借了點,不多,讓他別操心。
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五年,十年。
那一百萬就像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我們家因為這筆錢,生活質量大打折扣。
本來計劃買房的錢沒了,孩子的教育經費也緊張,父母生病也不敢去太好的醫院。
我心里憋屈,但又不知道該跟誰說。
跟老婆說,只會讓她更焦慮;跟父母說,怕他們承受不了。
我不是沒想過去找他。
但是,中國這么大,他刻意躲著我,我上哪兒去找?
而且,就算找到了,他要是真沒錢,我又能怎么樣呢?
打他一頓?還是把他告上法庭?
那樣一來,親戚都沒得做了,大姨那邊我更沒法交代。
漸漸地,我對這筆錢不抱什么希望了。
就當是花錢買了個教訓吧,認清了一個人。
只是,這個教訓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這十五年里,我們家也慢慢緩了過來。
我努力工作,工資漲了一些。
老婆也找了份兼職,補貼家用。
我們勒緊褲腰帶,終于在幾年前,貸款買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算是有了自己的窩。
兒子也爭氣,學習成績一直不錯。
日子雖然過得緊巴巴,但也算安穩。
只是,那一百萬,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
它不僅是錢,更是被辜負的信任和破碎的親情。
04
轉眼間,十五年過去了。
兒子已經上了初三,面臨中考,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
我們琢磨著,是不是要給他報個好點的輔導班,將來考個好高中,好大學。
可手里的錢,實在是捉襟見肘。
這些年,為了還當初湊錢借給李明時欠下的外債,還有后來買房的貸款,我們幾乎沒攢下什么錢。
就在我為錢發愁的時候,過年回老家,聽親戚們閑聊,說起了李明。
有人說,李明現在可不得了,在南方開了好幾家公司,身家早就過億了,開著豪車,住著別墅,風光得很。
還說他前兩年回過一次老家,給村里修了路,捐了錢建學校,成了十里八鄉的名人。
聽到這些,我心里五味雜陳。
他那么有錢了,難道就忘了十五年前,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是誰傾家蕩產幫了他一把嗎?
我老婆聽說了這事,氣得不行。
“張東,你看看,人家現在發達了,把你忘得一干二凈!那可是一百萬啊,不是一百塊!當初要不是你,他能有今天?你必須去找他,把錢要回來!”
其實,這些年我不是沒動過找他的念頭。
但一來不知道他具體在哪兒,二來也是拉不下那個臉。
畢竟是親戚,鬧得太僵不好看。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為了兒子,為了這個家,我不能再這么窩囊下去了。
我開始打聽李明的消息。
通過一些老家的親戚,輾轉要到了他在南方城市的公司地址和聯系方式。
據說他現在主要在深圳發展。
決定去找他的前一晚,我幾乎一夜沒睡。
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見到他該說什么。
是客客氣氣地提醒他還錢,還是聲色俱厲地質問他?
如果他不認賬,我該怎么辦?
如果他推三阻四,我又該怎么辦?
我想了很多種可能,每一種都讓我心煩意亂。
十五年了,人心是會變的。
當年的那個李明,還是現在的這個李明嗎?
第二天一大早,我跟老婆說,我要去深圳一趟。
她什么也沒多問,只是默默地幫我收拾行李,往我包里塞了幾百塊錢。
“路上小心點,要是有什么事,就給我打電話?!彼难劬τ行┘t。
我點點頭,心里沉甸甸的。
從我們這個小城市到深圳,要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
一路上,我幾乎沒怎么合眼。
車窗外的風景不斷變換,我的心情也像這起伏的鐵軌一樣,時而充滿希望,時而又跌入谷底。
我想起小時候,李明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口一個“東哥”叫著,那時候他是那么依賴我,信任我。
我又想起他借錢時,信誓旦旦的樣子。
難道那些都是假的嗎?
到了深圳,走出火車站,看著眼前這座繁華的大都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我一時間有些茫然。
這就是李明打拼了十五年的地方嗎?
他在這里,真的過上了人上人的生活?
按照打聽到的地址,我坐上了去他公司所在區域的公交車。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既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05
李明的公司在一棟看起來非常氣派的寫字樓里,占據了整整一層。
門口掛著“XX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金光閃閃,透著一股財大氣粗的勁兒。
我站在公司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前臺小姐看到我,露出了職業性的微笑:“您好,請問您找誰?有預約嗎?”
“我找李明,李總。”我說。
“請問您是?”
“我是他表哥,張東?!?/p>
前臺小姐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低聲說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電話,對我說:“李總現在正在開會,麻煩您稍等一下,或者您可以留下聯系方式,等李總開完會我讓他聯系您。”
我心想,開會?這是不是托詞?
我大老遠跑來,可不能就這么被打發了。
“我從老家過來的,有急事找他,麻煩你再通報一下,就說他表哥張東,十萬火急?!蔽壹又亓苏Z氣。
前臺小姐有些為難,但還是又打了個電話。
這次電話通了沒多久,就見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看起來像是秘書的年輕女人走了出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您是張東先生吧?李總讓您去他辦公室等他,他會議馬上就結束了。”
我跟著秘書,穿過寬敞明亮的辦公區,來到一間裝修豪華的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圳繁華的都市景象。
辦公室里,紅木的辦公桌,真皮的沙發,墻上還掛著一些看不懂的現代畫作。
這一切,都跟我格格不入。
秘書給我倒了杯水,就出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感覺渾身不自在。
這里的一切,都提醒著我,李明和我,早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大概等了半個多小時,辦公室的門終于開了。
李明走了進來。
十五年沒見,他變化太大了。
當年的毛頭小子,如今已經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
他穿著合身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但眼神里卻多了一絲商人的精明和疏離。
他比以前胖了一些,也顯得更有氣勢了。
“東哥?真是你?。∈裁磿r候來的?怎么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李明快步走過來,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總讓我覺得有些虛假。
“剛到。”我站起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
“快坐快坐,真是稀客??!你這可是第一次來我這兒?!彼泻粑易拢约阂沧诹藢γ娴拇蟀嘁紊?。
“明子,你現在可真是出息了,公司搞得這么大。”我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嗨,瞎混唄,跟東哥你比不了,你可是鐵飯碗,穩定?!崩蠲鞔蛑o我遞過來一支煙。
我擺了擺手,說我戒了。
一陣寒暄過后,辦公室里的氣氛有些尷尬。
我知道,他肯定也猜到我這次來的目的了。
我清了清嗓子,決定開門見山:“明子,有件事,我想跟你談談?!?/p>
李明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點了點頭:“東哥,你說?!?/p>
“十五年前,你從我這兒拿走一百萬,說是做生意周轉,記得嗎?”我盯著他的眼睛。
李明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才緩緩說道:“東哥,你說的是那筆錢啊……時間過得可真快,都十五年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我心里一沉,他這是什么意思?
不打算認賬了?
“是啊,十五年了。明子,你也知道,當初為了湊齊那一百萬,我把家底都掏空了,還欠了一屁股債。這些年,我們家過得什么日子,你可能想象不到?!蔽业穆曇粲行┻煅?。
李明放下茶杯,身體往后靠了靠,看著我,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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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哥,我知道你這次來是為了什么。你先看看這個?!?/strong>
我疑惑地接過文件夾,打開一看,。
我的手開始發抖,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