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兩千多年的家書：普通人在戰爭中的生與死

“打XX我捐一個月工資，打XX我捐一年工資，打XX我捐全部家產”類似這樣的言論相信大家都不陌生。

對于普通人來說，戰爭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可偏偏總有人在教唆甚至鼓吹戰爭這就讓人十分迷惑。 “你喜歡戰爭的唯一原因是你沒有經歷過戰爭，甚至也不懂得戰爭”。要知道， 最近幾十年的歲月靜好，其實并非人類社會的常態，養尊處優的人在和平歲月里呆久了似乎已經忘記了戰爭的殘酷和血腥。我相信 一旦戰爭帶來的死亡和缺胳膊斷腿，真實來到他們面前，他們的感受就會截然不同。

而且戰爭壓根也不是捐點錢那么簡單的事情，有句話說“大炮一響黃金萬兩”，很多人最大的誤會可能就是以為錢可以代表拳拳的愛國心，其實當真正的戰爭來臨時，你捐的那點錢根本毫無意義，倒是你自己或者你的兒子可能需要捐出來為統治者上戰場。

那么如果有一天我們將面對戰爭，作為不惜一切代價中的代價，普通人在戰爭中會是怎樣的命運？今天咱們聊一個在中國歷史中被埋沒了兩千多年的普通家庭的故事，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戰爭對普通人的影響。

公元前225年，秦國發動了消滅楚國的戰爭，秦國大將李信帶領20萬秦軍攻入楚國，遭到了楚人的拼死抵抗，兩軍在淮陽（今天的河南周口淮陽區）陷入拉鋸戰。

在秦國的軍隊中，有兩個親兄弟小兵，分別給自己的大哥寫了一封家書，這兩封寫在木簡上在戰火中價值萬金的家書不僅安然抵達了800里外的故鄉——秦國南郡安路（湖北孝感云夢縣），而且最終被收信人帶進了自己的墳墓陪葬，成為今天我們能見到的中國歷史上最早的書信實物——云夢睡虎地秦簡。

前幾年國內有個電視劇叫《大秦賦》，里面那些為了大秦拋頭顱灑熱血的韭菜覺悟都非常高，都萬分自豪。真實的歷史是這樣的嗎？這兩封家書為我們揭露了生活在那個龐大帝國的底層民眾的血淚和悲哀，看完后或許就知道答案了。

這兩封信所代表的是一個普通的秦國家庭，從信中我們可以得知，這個家庭有兄弟三人，大哥叫衷，在家贍養母親；二弟叫驚，三弟叫黑夫，都參軍入伍在前線征戰，其中二弟驚剛剛新婚不久。

按照當時秦國法律，所有的男性滿15歲就要開始繳納人頭稅，17歲一律要開始服兵役，身高超過6尺5寸，相當于今天的1.5米就可以結婚。所以從二弟新婚，三弟初次服役的情況可以推斷，寫這封信的時候三弟黑夫可能正好17歲，二弟不會超過20歲。

這兩封家書有個顯著的特點——字跡飄逸且相同，所以應該是這兩兄弟委托軍中的書吏來寫的。當時的軍隊中一般都有專門負責文書的書吏，平時也替士兵寫信。

第一封家書是三弟黑夫寫給大哥的，他在信中的原話是這樣的：“二月辛巳，黑夫、驚敢再拜問衷，問母無恙也……遺黑夫錢，母操夏衣來。今書即到，母視安陸絲布賤，可以為禪裙襦者，母必為之，令與錢偕來……”

這封信問候了母親、大哥、二嫂以及各種親友，主要是說兄弟倆現在因為戰況焦灼困在淮陽生死難料，缺乏夏天的衣服請求母親趕快做衣服寄過來或者直接寄錢來。他還特別叮囑，母親要寄錢的話千萬不要寄少了。另外黑夫還很關心在戰場上的軍功有沒有換來相應的爵位，官府有沒有落實獎勵，如果落實了請你寫信告訴我。

這封信反映出兩個殘酷的事實：第一，秦國人服役早而重。這個家庭總共三個兒子兩個上了戰場，而且都是剛剛成年的年輕人；第二，服役完全是義務，從他給家里人要錢要衣服來看，秦軍中的這些底層士兵不僅沒有兵餉，連最基本的衣物都要自己準備，很可能國家就只給士兵提供武器和口糧，那些最基本的換洗的衣服都不提供。

我們看慣了秦始皇兵馬俑英姿颯爽、盔甲整齊的那種造型，還以為那就是歷史，沒想到在信里寫的才是事實。為了秦始皇統一的大業，底層的民眾不僅要出命而且還要出錢，這就等于把戰爭的大部分成本都轉嫁到了底層的民眾身上，民眾唯一的希望就是前方的子弟搏命換軍功，用爵位換取后方的賞賜和地位。

那家里有沒有給這兩兄弟寄錢呢？第二封信是二弟驚寫給大哥的，這封信的口氣就急促很多了，情況似乎變得極為嚴峻，他是這么寫的：“愿母幸遣錢五六百，布謹善者毋下二丈五尺。……用垣柏錢矣，室弗遺，即死矣。急急急。”

信中驚因為沒有收到錢物，再次催促母親給錢，而且明確要錢五六百，布料二丈五尺。他以絕筆的口氣在信中說，兄弟倆現在是借一個叫做垣柏的錢生活，如果再不還錢就要死了，所以連用三個“急”，似乎已經預見了兩兄弟不妙的結局。信中又安慰家里人說，如果你們在家里占卜得到的是兇兆，那不過是因為我們居住在一座造反的城市。另外他還擔心自己的新媳婦，叮囑大哥你不要讓她去離家太遠的地方撿柴火，太危險了。

從第二封信中我們可以肯定，家里在收到他們的第一封信后沒有給他們兄弟倆寄錢，所以二弟驚才會寫第二封信去催款。

那么他們索要的五六百錢多不多呢？在同時出土的另外一個秦國官吏喜的墓中有秦國的法律文書，其中有個《金布律》是這么記載的：“稟衣者，隸臣，府隸之毋妻者及城旦，冬人百一十錢，夏五十五錢。”也就是一件夏天穿的衣服價值55錢，一件冬天穿的衣服價值110錢，兄弟兩人給家里面要五六百錢，也就是10件夏衣5件冬衣的錢，按理說一般家庭應該是勉強能夠承受的，何況他們家是立過軍功有爵位有賞賜的。

試想，親兒子親兄弟在前線生死未卜，家里如果拿得出這點錢，會猶豫吝嗇嗎？顯然不會，所以家里沒有寄錢的唯一原因只可能是確實拿不出錢來。

由此可以看出，秦國長期的對外征戰給底層民眾帶來的盤剝是何等的嚴酷。收信的大哥衷，在他墓里的陪葬器物中有文房用具，墓地也是和官吏的墓地挨在一起的，這說明他知書識字，他家在那個年代絕不會是最底層。但就是這樣的人家，居然拿不出幾件衣服的救命錢。

在第二封家書中，驚還專門提到了“新地城多空，故民有為不如令者。“就是說秦國新占領的那些楚國的城市里，人幾乎都跑光了，剩下的 激烈 反抗，不聽秦國的號令。這與史書中記載的山東六國對秦國的態度是完全符合的——“天下苦秦久矣，不樂為秦民”，沒有一個國家沒有一個地方的人喜歡秦國，所以人民用腳來投票。

那么黑夫和驚這兩個為大秦拋頭顱、灑熱血，卻為了一點小錢困擾的普通小兵，在歷史中留下了這兩封瑣碎而真實的家書之后最終的結局如何呢？毫無疑問，戰死了。因為如果他們能活著回家，大哥是完全沒有必要在死后還要把兩個弟弟的書信作為陪葬的。我們都知道中國人選陪葬品的習慣是選值錢或者選生前最喜歡最珍視的東西，所以只有在兩個兄弟都戰死的情況下大哥才會把這兩封并不值錢，但是對于他個人來說最珍貴的家書帶入地下長眠，其中可以真切的感受到他作為大哥在失去兩個弟弟之后的那種感受和心情。

史書中也記載了秦軍第一次攻楚因為被前后夾擊大敗而歸，被殺了7個校尉死傷數萬人，可以從另外一個方面印證這兩兄弟的結局。隨后秦國又發兵60萬再次攻楚，最終把楚國給滅了。

所以這個故事的結局就是——一個普通的秦國家庭最終兩個兒子戰死沙場，留下一個老母親一個哥哥，還有一個新婚不久卻成了寡婦的女人。

我們能夠看到的歷史幾乎都是各種帝王將相、大人物的故事，翻遍史書也很難發現小人物特別是普通的底層小人物的影子。是秦始皇統一了中國改變了歷史嗎？不全是，是被他所驅使當炮灰的千千萬萬個黑夫、驚這樣的小人物的血肉之軀，以家破人亡的代價演繹了歷史，但歷史從來沒有他們的位置。

如果沒有這兩封信，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存在過。黑夫和驚在信中念念不忘的母親，雖然誰也不知道她的結局和心情，但是一個母親的感受是不用猜的，她一定不會在兒子死在800里之外的荒野的時候自豪地說：“給我狠狠地打楚國，我是秦國人我自豪！”因為她和楚國人其實是一樣的，都是在壓榨之下苦苦求生，彼此根本沒有仇。

真正讓我們今天對這兩封家書感到動容的地方在于，在其中我們看到了正常人的窘迫和掛念，字里行間從頭到尾都沒有為大秦開疆擴土、南征北戰的那種豪氣，也沒有所謂舍小家為大家的那種矯情，通篇都是家長里短，對母親、對兄長、對妻子、對親友的那種掛念以及現實中涉及生存的錢和物，為我們清晰的勾勒出殘酷戰爭中普通底層民眾的真實的生存狀況。這種情感對于今天我們每一個普通人其實是可以共情的，是我們完全可以穿越時空感受到的。

可就有很多普通人看不清自己在歷史中的位置，錯誤的把鋪墊帝王將相的功業當做自己的使命，產生了可笑的錯位，就是我們平常所說的——“地命海心”。

秦始皇統一中國誰有資格高興和自豪？唯一能夠高興和自豪的只有嬴政，因為所有的枯骨最終都換來了他一個人的疆土，所有的征服最終都擴大了他奴隸的數目，所謂的大秦帝國完全是建立在萬千血淚之上的一個人的頌歌，所以他嬴政必須也理所當然要夸贊、推崇這樣的統一，這樣的戰爭。

這種體制的重要特點之一就是狂熱的戰爭宣傳，把野心包裝成國家的榮耀和目標，讓被洗腦的普通人引以為豪，當做自己的大事業，心甘情愿去充當炮灰。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二戰時期的德國和日本，當然他們也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其中德國開戰前人口7100萬，二戰結束死了800萬，死亡率11.26%；日本開戰前總人口是7300萬，死亡262萬，死亡率3.67%。

如此慘重的戰爭其實是每一個普通的民眾去承擔的，對于普通人來說，毀的是自己的家，為的卻是別人的國。

有句話說的好“沒有最好的戰爭，也沒有最壞的和平”，如果我們今天在人性上的覺悟還不如兩千多年的秦國普通人，看不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本質，那真是一個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