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放煙火，科普不能言過其實，虛言忽悠

9月19日，戶外品牌“始祖鳥”與藝術家蔡國強合作，在青藏高原腹地舉辦了一場名為“升龍”的煙花表演。

不過，爭議旋即爆發。很多人質疑，表演對當地造成的環境影響。隨后，始祖鳥回應稱，此次《升龍》藝術項目所選用的煙花彩色粉均為生物可降解材料，曾通過2022年北京冬奧會的成分與煙霧檢測，并在國際奧委會及日本、美國、歐洲等多地的燃放驗證中，確認其污染物排放符合環保標準。本次燃放等級為V級（最低風險等級），噪音與光污染均遠低于夜間焰火，避免了對環境和公眾的額外干擾。當地相關部門也出來說，備案過，手續也合規。

在我看來，主辦方考慮得挺周到了。但輿論仍然不依不饒，很多人出來科普，反駁這個回應，隨后，在壓力之下，蔡國強、始祖鳥道歉。

最近企業接二連三的被罵，這次科普為罵企業的提供了不少彈藥，實在看不過去了，說幾句。

我雖然不是學環保的，但也學過一些理工科。更重要的是，這種論證，真正的專業是輿論、公共關系。這事的本質，甚至可以說不是環保、不是科學，而是輿情。就像特異功能，不能找科學家去鑒別，科學家會被忽悠，而應該找魔術師，魔術師自然能一眼看穿。

其實，我覺得，相關的科普文章，都是在談感情，并沒有科學論證。

所謂科學論證，應該是“你放的這個東西，里面有什么什么，根據什么理論，這會導致什么，然后，再配以數據。”這才是專業。可以說，現在所謂的科普文章，都不是用的科學的態度。

現在主要的理由有兩條。第一，高原生態脆弱。第二，雖然可降解，但是是外來物。

針對第一條，“脆弱”不能和損害直接畫等號。3歲的孩子，脆不脆弱，也很脆弱。春節放鞭炮，也會嚇到他。但這會造成傷害嗎？所以，不能把“脆弱”偷換為“造成了實質性傷害”。煙火產生的，大多是無機物，少數有機物，都不具有生物活性，不會增殖，所以，傷害有限。

退一步，就算放煙火方圓一公里的鼠兔都滅絕了，周圍的鼠兔，多久能填補過來。我倒是懂一個基本的道理，作為食物鏈底端的動物，繁殖力一定是非常強的。一堆鼠兔，一年可以生12只。鼠兔是不是有害，有爭議，但不管怎么說，2006年，僅青海省就有近36萬平方公里的面積投放了毒藥，就為了毒鼠兔。這些科普文章不說，放個可愛的兔子照片。可能鼠兔自己都想不到，居然成了愛心小動物，可以用來當作罵人的理由。

其次，煙火的確是外來的，但外來的就一定會導致傷害嗎？那條網紅狼，吃了從來沒吃過的面包，面包里有防腐劑，還可能用了轉基因油，那么，那只狼會死嗎？狼群很脆弱——在人類紀，這種話可以用在任何動物身上。那么，就可以說，狼吃了面包，狼群的基因就會受到污染嗎？狼群就會滅絕嗎？

這里面還有一種論述技巧，就是強調時間長。比如，某某植物，生長出來，要多久多久。其實，我隨便指著一把黃土，就可以說，它經歷了300年，才形成。甚至我可以說，它經歷了數十億年，才形成了硅原子、氧原子。

只提時間，不提稀缺性，就是一種誤導。這些植物可能也挺稀缺的，但相比整個分布的地域，放煙火的面積很小。這實質上就是個劑量問題。科普人都愛說，不能離開劑量談毒性。這次他們不但離開劑量，甚至連毒性都不談了，就談那個人身體很脆弱。

其實，人們對環保的誤解很多，很大程度，就是這種“科普”的結果。

比如海平面上升，淹沒城市。其實，200年上升1米，也不會造成很大的損失。修5個雄安。其實，現在的上海，建筑面積中，很大一部分，就是近40年修的。上升1米，上海后撤，你就當搬遷，修5個雄安。再說，城市本身就要更新換代，拆舊修新，那就拆靠海近的，然后在離海遠的地方修新城。從這個角度，200年內，逐漸退后，其實不會有額外損失。當然，這倒不是說，不應該采取措施應對全球變暖。

再比如土地資源是不可再生的，所以要控制。這就是搞混了土地和土壤。土壤需要風化，幾百年才生成1厘米。但修了房子，土壤只是換了地方，堆起來，并沒消失。房子炸了，土換回來，起碼種田是沒問題的。至于土地，原子彈都不能徹底損毀土地，廣島長崎現在也住滿了人。只有切爾諾貝利才能徹底毀損土地。所以，土地其實是一種不可消耗的東西。但是，因為土地寶貴，所以要控制居住面積，等等。中國消費起不來，很大一個原因，就是房子太小了，買多了家里放不下。美國消費好，電影里也看得到，院子、車庫，都是花錢的地方，還有地下室，堆滿了東西。

為什么會有這些糟糕的科普。這背后的問題，就很微妙了。科學是科學，科學家也是人，環保者也是人。他們可能比普通人更高尚一些，但也是人，也有經費動機，也有強調自己工作重要性的動機，乃至真心信仰，都會造成認知偏差，造成筆下偏差。

所以，說這是一件大事，未必是專業的。說它是件小事，未必不專業。舉個例子，

一個人想自殺，吃了10片安眠藥。面對這種情況，兩種態度，一種是“不得了呢，趕快去洗胃”。一種是“先觀察，不必急著洗胃”。哪種才是專業？實際上，是后者，急診室見多了。而且，制藥有一個很重要的方向，就是致死量/起效量，這個數值越大越好，醫生一般都知道，吃十顆問題不大。所以，一味強調生態利益，一味強調要洗胃，未必是一個更專業的態度。

環保問題，從來都不是只有一個絕對的、單一的“保護環境”取向，而是人的利益和環境的利益之間的協調。比如，修一座水電站，會淹沒很多地方，影響魚的洄游，但為了人的利益，還是得修。

甚至在環保體系內，環保與環保之間，都是有沖突的。比如，動物園、訓化虎鯨，當然都是“不環保的”，但動物園、訓練虎鯨，有一個作用，就是喚起人們對動物的情感，進而籌集資金，構建共識，去保護環境。所以，環保從來都不是單一的，而是要放在復雜的社會中去考慮。

從這個角度看，自媒體在網上指責一個人，是最容易有流量的。始祖鳥賣得貴，沒人緣，背后的安踏也不是什么惹不起的主，那么，就狠狠的罵。所以，比起鼠兔，真正重要的問題是，輿論要善待企業。市場環境也很脆弱，企業也需要生存環境，離開了合適的環境，企業活不下去，市場就真像高原一樣荒蕪了。??

劉 遠 舉

央視網、第一財經、光明日報、騰訊大家、南方周末、新京報、南方都市報、FT中文網、澎湃等特約作家，多家智庫研究員。

關注時政、財經、科技話題，以深度、專業、理性的態度，去掘現象背后的事實。

第34屆中國經濟新聞獎，評論一等獎

第28屆北京新聞獎一等獎

騰訊大家年度作家獎

新浪最有價值專欄作家獎

紅辣椒評論年度佳作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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