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消費者抵制預制菜，我們究竟在抵制什么？

就這兩天啊，我已經做了兩個關于預制菜和羅永浩的稿子，我發現他們兩撥人好像已經偃旗息鼓，但是事情正在往關于預制菜標準的大討論這個方向上走。

甚至于有的還挺大的博主就直接發視頻講

你們在這里炒作預制菜，要求現階段預制菜，明示會傷害整個行業有的人，反賊公知大侄子在這里煽動情緒，人民群眾是巨嬰根本沒有辨識能力。

我說大家能不能說點人話，我們只不過想知道預制菜到底是不是預制的而已，你就在這里。一切又推到境外勢力頭上了。

還說預制菜是大勢所趨，是未來的方向，消費者在這里抵抗預制菜就是抵抗工業化和現代化，抵擋人類前進的星辰大海和新潮流了，你們這就是典型的只顧小家不顧大家。

好好好，你要是這樣說，不就事論事講，大帽子扣回來，我也只能敞開說說，當人民群眾在反對預制菜的時候，人民群眾到底在反對什么？

上文已經說了，很多人將其歸結于人民群眾不懂當代食品工業，我們懂，所以我們作為專業人士，應當有權指導人民群眾接受什么，不接受什么，有權公開什么，不公開什么。

但是這種人無法解釋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在教育水平。受教育年限越來越高越來越長的Z世代里面年輕人也很大程度上反對預制菜。

對于預制菜的反對并不是以知識的儲量與否為單一變量的，年輕人是有知識的，就你去解釋這些預制的冷凍品，更能保鮮、更能實現標準化流程、更能提高出餐效率，大家都明白，但相當一部分人仍然反對。

這不是文化保守主義，而是一種和現代性伴生的心理。

人的存在依賴于和世界的聯系，炒菜吃飯不是單純的物理行為，而是世界顯現的方式，一種地域、季節、技藝、家庭與社區的關系在餐桌上被顯現出來。

當一道菜通過土地、廚師、時間與手藝的加工傳遞到飯桌上的時候的時候，它把現實的生活揭示給顧客，顧客是從這道菜里邊體驗到一種現實存在的生活都，這是一種人和社會重要的聯系，這點在中國社會是更明顯的，因為中餐是被高度儀式化的，吃飯是中國社會特別重要的一個環節，民以食為天。

你要去上大學了，你的媽媽會跟你說什么？好好吃飯。

預制化則把食物從這種關系中抽離，吃飯這件事就可以庫存、可以量化、可以替換，總而言之，是資源化了。

海德格爾有兩個概念叫應手狀態（Zuhandenheit）與顯在狀態（Vorhandenheit），聽起來很復雜，其實就是說事物在我們的世界當中存在的自然與否。

事物作為我們活動的一部分，透明地、順暢地為我們所用。我們不會注意到它本身，而是透過它指向一個更大的目的，這就是應手，他們只是工具，在使用當中是沒有主體性的。

在一個應手的場景中，物是背景的一部分，而一旦不協調，從背景中脫離，成為了在前臺的顯在狀態，這就是一個需要冰冷審視的東西了。

預制菜就是這個不協調，我們本能地渴望與世界的關聯——知道食物從哪來，由哪誰烹飪，預制菜提供的，是一種割裂的、無根的、去背景化的標準品，我們吃了東西，卻仍然在存在層面上感到饑餓。

消費者感覺到的不只是味道問題，甚至我肯定，現在部分預制的菜在營養和保鮮度和口感上并不差，甚至有些時候還能更好，保水磷酸鹽和乙基麥芽酚，神級添加劑滿地都是，我完全承認這一點。

我們需要更多的知識，我們需要對現代性所帶來的東西有更大的接受度和容忍度，我們不能以前現代視角來審視這些東西，我們不能把小孩送到網戒中心去，不能夠讓孩子吃古法米油，不應該再繼續傳承酒桌文化，大量的社會傳統觀念和保守的東西都應該被掃進歷史垃圾堆丟出去，摒棄舊文化，不要讓舊的文化傳統繼續影響我們的社會，阻礙我們的社會效率，這些東西我都明白。

但社會其實不能接受的是中國社會最重要的儀式，個人存在的寄托，也就是吃飯這個事，被簡化，被系統化地改裝成半機械的東西。

那有的人就說牢章，工業化就是現代化的一個環節呀，你為什么現在又覺得工業化不好了？和你平時作風恰恰相反。

我講，這恰恰是一種辯證法，是否定之否定，現代化否定了前現代的，手工的流程，生產效率、標準化流程、中央廚房非常時髦。

而我們今天站在后現代的入口，又在否定現代化帶來的單一、機械化和內在壓抑。

這兩個東西都表現為同一種口號反對現代化的問題，但是內核是截然不同的。

當代中國所面臨的問題，有時是不夠現代化導致的前現代問題，比如網戒學校、酒桌文化和戶籍制度，時而又是過于現代化導致的后現代問題。資本主義帶給我們的先進性已經快要被其破壞性遮蔽了

就像自殺率問題，在貧困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經濟收入增長很容易降低自殺率，中國的現代化過程當中，我們特別觀察到農村的自殺率是極大的降低的，過去農村老人會找繩兒子水兒子來養老，意思就是自殺，吊死和投水。

但是現代社會所帶來的現代性，也就是那些壓力和社會變化，那些競爭和貧富差距所帶來的人的異化，又會導致自殺率的極度上升，最后變成韓國那個樣子。

現在反對預制菜，一部分是中老年人，另一部分是年輕人，兩撥人都在反對是不一樣的。對于中老年人對工業品的這種本能的未知的恐懼，當然可以通過科普通過說理，通過這種現代性的藥去治療。

但是對于年輕人來說，你越是去強調，我們是預制的是現代工業的，是成熟的標準化的東西，所引起的厭惡就越強烈。因為這一代人面對的問題恰恰是人都已經被標準化和預制化腌入味了，標準的教育，標準的生活，標準的發型，標準的戀愛，那搞得我人都好像預制人一樣。

這時候我生活的希望就是吃點飯來恢復我和這個社會的連接，西貝現在告訴我，吃飯也要搞預制，我當然受不了，盡管我的口號很有可能還是一個前現代的口號，就是要保護我們的食品安全，實際上我們在保衛的是什么，是你我本身。

現代性有兩個斗爭的方向，一個是向前現代斗爭喊出那句口號：保衛我們的現代生活，另一句是向后現代開戰，要的是從現代生活當中保衛我們自己。

我們已經在現代化這條路上走的太遠了，不要小看現代性所帶來的個人存在危機，我們今天遇到的很多問題，人和人之間的親情喪失，個體的孤獨，精神疾病的檢出率在上升，一句話，我們不能再用現代性的解決方案去解決后現代的問題了。

所以在預制菜這個問題上才會出現這種普遍的現象：大家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哪怕有知識有文化懂化學，懂你在說什么，我仍然不接受預制菜。

一言以蔽之，沒有靈魂，為什么沒有靈魂？因為知識是一個現象界的東西，它觸達不了人類的靈魂。

大家只是沒有說清楚，這事情也的確很難說清楚，所以有些人會把一個現代性的社會學問題歸結于一個預制菜的，食品工業的問題。

所以預制菜只是那個最顯眼的最突出的點，人們在抗拒預制菜的時候，實際上是在抗拒現代性的負面影響，抗拒理性、效率、標準化、科技進步、系統化治理，這一整套現代性的底層敘事。

西貝是很理解這一點的，哪怕他們沒有清晰地意識到，也是下意識按照客觀規律去做的。想讓消費者接受自己，就必須必須用明廚、手工這種景觀來制造一個“現炒風味”

一個博主如果連這個東西都解讀不了，只是單純的認為這是一個人民群眾意識不到位的問題，單純是一個人民群眾沒有知識，不夠理性的問題，那我覺得這是自己的問題，作為一個科普博主，落進了自己的知識陷阱里。

這些問題不是信息不足、知識不夠理性就能解決的。它們更多是人類生活經驗、社會關系和心理狀態的困境。

是你把人民群眾不當成活生生的“人”來對待，而把大家當成了這一端，輸入某種信息，那一端就輸出某種正確答案的AI模型了。

我已經說了好幾遍了，最后一切社會議題都會回到那個問題，那就是中國人到底是不是人？中國人就該吃預制菜嗎？

章北海的自然選擇

Après moi, le délu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