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貿易談判的底牌

打牌的時候需要計算對手底牌，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中美貿易談判一波三折，雙方持有很多籌碼，美國試圖極限施壓，中國嘗試對等反制，都希望對手率先作出讓步。

今年以來，中美圍繞供給端和需求端展開激烈博弈。在供給端，中美的籌碼分別是稀土牌和半導體牌。稀土牌屬于核彈級別的籌碼，能對全球供應鏈產生顛覆性影響。但稀土有個缺點是很難溯源，美國自身也有稀土產能，假如它在生產武器的時候使用了稀土，很難甄別這些稀土是它自己生產的，還是從第三國轉口的。如果想完全禁止美國使用中國稀土，只能大幅收緊稀土出口許可，但這樣做打擊面太廣，會誤傷歐洲和日韓，把它們推向對立面。另一方面，近幾年來西方一直在加快稀土供應鏈重構，開發新的提煉技術，預計三年內美國稀土產能可滿足本國軍工需求，所以這張牌越晚威懾力越弱，得挑選殺傷力最高的時間點變現。

稀土牌更多是一次性沖擊，其效果隨時間遞減：

短期來看，稀土牌的威力更大；但長期來看，半導體牌的效果更明顯。半導體和航空發動機是舉全球之力打造的工業皇冠，具有很高的科技壁壘，想彎道超車并非易事。另一方面，半導體出口可以追溯，只要拆解設備就能甄別其產地，依靠第三國轉口的難度比稀土高。而且半導體封鎖的制裁效果可控，比如只卡先進制程，放寬成熟制程出口。

因此盡管中國祭出了稀土牌，但美國并不愿意在半導體問題上作出太大讓步。自奧巴馬時期開始，美國政府就把半導體封鎖當作限制中國產業升級的核心手段。在AI革命如火如荼的當下，白宮不太可能取消先進制程的禁令。

在需求端，中國的底牌是農產品進口限制，美國的底牌是加關稅，中國反而占據比較優勢。中國每年從美國進口300億美元農產品，向美國出口5000億美元的貨物，二者看似不是一個量級，但特朗普面臨中期選舉壓力，收緊農產品進口可以精準打擊共和黨票倉，威力放大了十幾倍。

美國大豆主產區：

美國總統選舉是贏者通吃，主要比拼搖擺州的選情。但中期選舉要圍繞每個選區展開角逐，其競選策略截然不同。以大豆為例，其種植區處于美國中部，搖擺州產量不高。豆農投票意愿對總統選舉影響不大，但對中期選舉影響非常大，足以左右兩黨對國會控制權。因此特朗普要想避免淪為“跛腳鴨”，就必須爭取農民投票。

中美互加關稅，會導致很多商品依靠洗產地的方式轉口貿易。中國的工業品喜歡通過東南亞轉口美國，美國的農產品則通過拉美轉口中國。東南亞是中國經濟后院，拉美則是美國經濟后院，物流和關稅成本較低。然而農產品有季節性，通常是春季播種、秋季收割。拉美作為南半球，其農產品收割期跟北半球是反過來的，通常集中在上半年。因此美國的農產品想貼牌拉美轉口中國的難度非常高，中國的糧食進口主要由國企承擔，可以發揮集中采購的優勢。比如把大部分采購都安排在春季，盡可能從拉美多買糧食；等到秋季美國農作物迎來收割期時，我方再大幅降低農產品對外進口，以避免買到美國的轉口糧食。農產品具有保質期，收割后長時間沒有買家就只能爛在地里。

作為對比，工業品沒有季節性，隨時都能生產。而且美國的采購商大部分是私企，很難像國企那樣挑選某個時間段集中采購。因此美國很難堵死中國商品從東南亞轉口的渠道，除非它對東南亞加征高額關稅，那這會導致通脹失控。自2018年中美貿易戰爆發以來，盡管美國對中國大舉加征關稅，但依靠轉口貿易，中國實際對美出口不降反升，關稅的效果被極大削弱。

就算美國對中國加征100%關稅，中國大部分商品也可以改道東南亞轉口美國，因此關稅的威力是被高估的。盡管農產品貿易額很低，關稅覆蓋面很廣，但二者作為籌碼威懾力是相當的，中國打大豆牌能實現四兩撥千斤的效果。

在經貿上，中美還有TikTok牌和船舶牌。TikTok禁不禁都無損美國利益，但對特朗普影響很大，他還指望靠這個來稀釋民主黨對輿論的掌控力。允許TikTok出售，算是中國給特朗普政府賣了個面子。從長遠來看，美國對華加征港口費的影響不容忽視，雖然這很難提振美國造船能力，但可能會幫助日韓搶占中國造船業市場份額。由于缺乏熟練工人，美國很難振興本土造船業，因此美國軍方主張把軍艦訂單委托給日韓，以應對海上軍備競賽的風險。

至于芬太尼管制，那純粹是美國加關稅的借口，就算沒有芬太尼問題特朗普也會找別的理由加關稅。如果其它條件談攏，削減甚至取消芬太尼關稅也不是不可以。為應對中國的稀土管制，美國威脅要限制軟件和航空發動機出口，但這是把雙刃劍，中國可以嘗試國產替代，雖然效果差了點，美國則要損失一大筆版權費，所以輕易不會落地。

在地緣上，中美的籌碼分別是俄烏牌和臺灣牌。中國希望美國改變在臺灣問題上的措辭，比如把“不支持臺灣獨立”的表述修改為“反對臺灣獨立”，以換取中方在經貿領域的讓步。這么做的目的是為了降低島內民眾對美國信任度，打擊民進黨票倉。

特朗普本人存在“經貿—地緣”交易的傾向，但以盧比奧為代表的共和黨鷹派堅決反對在臺灣問題上做出讓步。正所謂權力只對權力的來源負責，特朗普需要平衡MAGA、共和黨鷹派、科技新貴的利益訴求。不僅如此，美國國會正在審議“豪豬法案”，試圖把臺灣提升為準北約盟友，為大規模對臺軍售做鋪墊。

另一方面，特朗普希望中國幫忙調停俄烏，這關系到他明年能不能拿諾貝爾和平獎。俄烏的背后是中美博弈，假如中美達成共識，俄烏很快就能結束。然而如果只有美國單方面推動，能否停火存在懸念。中國希望以經貿讓步換取美國在臺灣問題上的讓步，美國則希望以臺灣讓步換取中國配合調停俄烏。但二者不對等，因為美國對臺政策是可逆的，但俄烏停火問題不可逆，拿來交換并不劃算。

未來半年中美博弈的關鍵不在經貿領域，而是俄烏問題。如果特朗普成功調停俄烏，美國繼中東之后進一步從歐洲脫身，能把更多戰略資源用于對付中國，事情會變得嚴峻起來。更重要的是，在未來收復臺灣的進程里，中國需要俄羅斯幫忙分攤來自美國的核壓力，并從西伯利亞和遠東獲取穩定的能源供應，對沖美國制裁的影響。

相比于拜登，特朗普調停俄烏有兩大優勢。一方面，他跟海灣產油國關系更好，這些國家在加沙停火和安保問題上有求于美國，它們愿意配合增產以填補俄油供應缺口。另一方面，當前國際原油市場出現供過于求的趨勢，特朗普可以放心大膽地制裁俄羅斯能源，掏空普京的戰爭經費。拜登時期由于擔心通脹問題，限制烏克蘭打擊俄羅斯境內煉油廠，所謂的能源制裁也是高舉輕落。

2014年—2022年期間，烏克蘭在頓巴斯修建了“烏東三要塞”，這是東歐最大軍事堡壘。俄方曾做過評估，如果強行進攻可能會損失50萬軍隊。作為替代方案，俄羅斯試圖效仿二戰時期德軍繞開馬奇諾防線一樣，迂回到烏東三要塞后方，通過切斷補給線迫使其投降。

俄羅斯試圖迂回作戰：

烏東三要塞主要依靠兩條鐵路維持補給，南線的樞紐是紅軍城，北線的樞紐是利曼，連接伊久姆的公路則充當其后備補給線。自去年以來，俄軍先后對紅軍城和利曼發動攻勢并取得一定進展。假如紅軍城失陷，俄軍不僅可以切斷烏東三要塞的南線補給，還能威脅第聶伯羅州，牽制烏軍所剩不多的機動兵力。

但自開戰以來，俄軍坦克和裝甲車庫存見底，蘇聯留下來的軍事遺產消耗殆盡，步兵在進攻時缺乏掩護手段，因此其軍事行動進展非常緩慢。按現有節奏估計，俄軍要想切斷南北補給線，迫使烏軍撤出北頓巴斯，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但在美國收緊能源制裁的背景下，俄羅斯財政未必能扛那么久。

如果我國想避免俄羅斯對美妥協，就要幫助其解決當下的財政困境，有三個辦法：

1、增購俄羅斯石油，填補來自印度的需求缺口。但這會損害油氣進口多元化戰略，形成對俄能源依賴。

2、允許俄羅斯在中國境內發行以人民幣計價的熊貓債券。由于資金缺口巨大，可能需要幾百億的額度才夠。這樣做可能會觸發西方金融制裁。

3、給與印度部分讓利，以彌補其因高關稅而損失的對美出口，比如通過金磚銀行向印度提供基建貸款。然而中印存在競爭關系，幫印度搞工業化相當于資敵。

當然了，還有個壓箱底的工具就是直接向俄羅斯提供軍援，但這是拿來威懾歐洲的，以防歐盟對華全面加征關稅，避免中歐脫鉤。中歐貿易可謂一比一互惠，不存在誰更吃虧的問題，但當前中國面臨房地產收縮問題，得靠外需拉動經濟增長，如果同時跟歐美打貿易戰代價很大。中國的軍援牌和歐洲的脫鉤牌，是互相威懾的地緣核武器，輕易不會啟用。

假如特朗普調停俄烏失敗，中國有望獲得更多主動權。在持久戰模式下，美國需要向烏克蘭提供軍事援助，這會掏空其武器庫存。中國只需向俄羅斯提供經濟支持即可，輸出工業品反而能緩解國內產能過剩問題，成本會低一些。當然中方也需要平衡歐洲的安全訴求，防止歐盟啟動“反脅迫”工具。

總體來說，中國的底牌包括大豆牌、稀土牌、TikTok牌、俄烏牌，美國的底牌包括關稅牌、芯片牌、船舶牌、臺灣牌。不過中國的很多籌碼僅針對特朗普政府有效，對民主黨作用有限。農民并不是民主黨票倉，TikTok也不能幫助其爭取中間選民。拜登時期中國的重要籌碼是中東牌，利用什葉之弧拖住以色列和背后的美國。另一方面，拜登不介意俄烏繼續打，他比較重視盟友的作用、希望拉攏歐洲和日韓對中國實施科技封鎖，在他手上半導體制裁能發揮出最大威力。假如拜登繼續執政，他會加碼對俄施壓，倒逼中國出臺更多援俄政策，迫使歐盟跟中國脫鉤。但特朗普內閣明顯不具備拜登政府細膩的外交手段，俄烏牌在他手上反而淪為燙手山芋。

美國對華關稅走勢：

根據最新的談判進展，美國同意削減10%的芬太尼關稅，暫停造船業301調查；中國恢復大豆進口，推遲稀土出口管制。相當于美國用關稅牌交換中國大豆牌，中國用稀土牌交換美國船舶牌，雙方的訴求得到部分滿足。不過在半導體和臺灣問題上，美國并不愿意妥協，拒絕放寬對先進制程的限制，也沒有修改在臺灣問題上的措辭。后續中美關系的不確定項在于美國是否會向臺灣大規模出售武器，這關系到兩國貿易協定能否順利執行。

特朗普1.0時期，由于美國突然發難，當時中方并未做好脫鉤的準備，試圖通過讓利跟美國達成經貿協定。特朗普2.0時期，中方已摸清特朗普的外交套路，儲備了多種政策工具來應對極限施壓的風險。早在去年特朗普勝選后，中方就主動降低對美大豆采購，提前為中美談判制造籌碼，并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這就是為什么特朗普2.0的到來，讓世界重新進入“東升西降”的格局的原因。中美的底牌差不多，但中國的政治體制更穩定，老百姓的承受能力更強。特朗普為保中期選舉，反而想盡快跟中國達成協議，使中方掌握了談判主動權。外部壓力的下降，疊加美聯儲進入降息周期等因素，國內金融資產價格觸底反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