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01
打完針，建軍利落地收拾好針管和藥瓶，鎖進了客廳那個老式五斗櫥最上面的抽屜里。
那把黃銅鑰匙，一直在他貼身的褲腰帶上掛著。
“行了，爸，半小時內別吃東西，我去給您熬今晚的降糖藥。” 建軍洗了洗手，轉身進了廚房。
我趕緊把蘋果盤子放下，也跟著進了廚房：“建軍，我來吧。你天天上班，回來還得忙活爸的事，太累了。”
廚房里，砂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股濃重的中藥味瞬間嗆得我皺起眉頭。
“嫂子，你不用管。” 建軍頭也不回，熟練地用小火扇著風，“爸的藥，火候、分量，我心里有數。你和大哥粗心大意的，萬一搞錯了怎么辦？”
他的話永遠這么客氣，卻也永遠帶著刺，把我堵得啞口無言。
我丈夫林建民是老大，在單位是個不大不小的科長，人稱“老好人”，但在家里，卻對他這個弟弟言聽計從。公公婆婆還在世時，就總說：“建民憨厚，建軍精明。”
婆婆走得早，公公這糖尿病一晃35年，全靠建軍拉扯著。建軍當年為了照顧爸，連鐵飯碗的招工都推了，去讀了個衛校，畢業后就在街道衛生院上班。這份“孝心”，在整條街都是掛了名的。
我們兩家住一個大院，不同單元。按理說公公該歸我們大房養，可建軍堅持說我們照顧不來，硬是讓公公住他家。但飯點，公公又總愛往我這邊跑。
“嫂子，今天這排骨是不是又放糖了？” 建軍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沒、沒有啊，就放了點老抽上色。”
“我聞到了。” 建軍端著藥碗走出來，臉色沉了下來，“嫂子，我哥不管，你也不能由著爸的性子來。他這血糖，一顆糖就能要了他的命！你這不是疼他，是害他！”
客廳里，公公剛拿起一塊蘋果，手就僵在了半空。
建民“唰”地放下報紙，打圓場：“哎呀，建軍，你嫂子也是好心。爸，少吃點，少吃點。”
“我不活了！” 公公突然把蘋果往桌上重重一摔，眼眶紅了，“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碰！我這哪里是活人，我這是坐牢！建軍，你就是我的牢頭！”
“爸！您怎么又說這種話！” 建軍氣得臉通紅，“我這都是為了誰？為了您能多活兩年！您這病35年了，能維持成這樣，全是我拿命換的！您不領情就算了，怎么還倒打一耙？”
“我不用你換！我寧愿早點死了算了！”
“您——”
“好了好了！” 建民趕緊站起來，一邊拍著公公的背，一邊推著建軍，“少說兩句，爸年紀大了，你讓著他點。藥趕緊喝了，喝了啊。”
建軍深吸一口氣，把碗遞過去：“爸，喝藥。”
公公扭過頭，像個孩子。
“爸！” 建軍加重了語氣。
公公渾身一顫，最后還是哆哆嗦嗦地接過碗，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那苦澀的藥味，隔著三五米我都能聞到。
看著公公喝完藥，建軍的臉色才緩和下來。他拿起外套：“我走了。哥，嫂子，看好他，別讓他偷吃。”
門“砰”地一聲關上。
客廳里陷入了死寂。
我看著公公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五味雜陳。
建民嘆了口氣，坐回沙發：“淑芬，你也別怪建軍。爸這病，全靠他。他壓力大。”
我低下頭，小聲說：“我知道他是為爸好。可我總覺得，爸活得……太憋屈了。”
建民沒說話，只是報紙翻得“嘩嘩”作響。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場買菜，迎面就撞見了對門的張阿姨。
“淑芬啊，買菜呢？” 張阿姨嗓門大，人也熱情。
“是啊，張阿姨，您也剛回來？”
“可不。” 張阿姨拎著一兜子小青菜，羨慕地湊過來說，“淑芬，你真是好福氣。我們這一個院的，誰不羨慕你家？”
我一愣：“羨慕我什么？”
“羨慕你家有個林建軍啊！” 張阿姨拍著大腿，“你看看，現在這世道，兒子能做到這份上的，打著燈籠都難找！我聽說，你公公那胰島素，都是進口的，貴得很。建軍眼睛都不眨一下，全包了！”
我尷尬地笑了笑：“他……他是挺孝順的。”
“那可不！每天風雨無阻地來打針、送藥、做飯，比親兒子都親！哎，不像我們家那個，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牌，我跟他爸的死活，他問過一句嗎？” 張阿姨說著，又壓低了聲音，“淑芬，你可得對建軍好點。雖說是小叔子，但將來你和建民，指不定還得靠他呢。”
我心里堵得慌，臉上還得賠笑：“是是是，阿姨您說得對。”
告別了張阿姨，我拎著菜籃子，腳步有些沉重。
“孝順”，這個詞像一座大山，壓在林家的每個人身上。建軍用這個詞，綁架了公公的自由；也用這個詞，堵住了我和建民的嘴。
回到家，剛上樓，就聽見公公的房里傳來爭吵聲。
“我不去！我說了我不去醫院！” 是公公的吼聲。
“爸！這必須去！您最近晚上老是起夜，血糖肯定又不穩了。必須去住院調理！” 這是建軍的聲音。
“我不去！醫院那地方，進去就出不來！我沒病！我好得很！”
“您這叫諱疾忌醫！不去也得去，我已經跟衛生院打好招呼了，下午就來車接您！”
“你敢！”
我趕緊推門進去：“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
建軍正攥著公公的手腕，公公氣得渾身發抖。
“嫂子，你來得正好。” 建軍看到我，松了口氣，但語氣依舊強硬，“爸的血糖儀壞了，我讓他去住院全面查一下，他死活不肯。”
“血糖儀壞了？” 我一愣。
“對，昨晚還好好的，今早起來就測不了了。” 建軍皺著眉。
公公卻猛地甩開他的手，指著他鼻子罵：“是你弄壞的！是你故意弄壞的！你就是想把我關進醫院去！”
“爸！您講點道理！” 建軍也火了，“我圖什么？我圖你那點退休金？我圖你這把老骨頭？我還不是為了你好！”
“我不用你好！” 公公抓起桌上的茶缸就想砸過去，被我丈夫建民一把攔住。
“爸！爸！消消氣！” 建民沖進來，顯然也是剛聽到動靜，“建軍，你怎么又跟爸頂嘴了？”
“哥，這事你別管！爸的病不能再拖了！” 建軍態度堅決。
“我就是死，也不去醫院！” 公公一屁股坐在床上，開始呼哧呼哧地喘粗氣。
我一看他這狀態，嚇壞了，趕緊上去撫他的背：“爸，您別激動，有話好好說。建軍，你也少說兩句，爸不想去，咱們就不去，在家調理也一樣。”
“嫂子！你——” 建軍瞪著我，“你這是縱容！爸的病是開玩笑的嗎？35年了！一旦并發癥出來，神仙都難救！”
“可爸不愿意啊！” 我也急了，“你天天逼他，他心情不好，血糖能好嗎？”
“你懂什么？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 建軍一句話把我頂了回去。
“我是不懂醫，但我是人，我知道爸不開心！”
“你……”
“行了！” 建民在中間吼了一聲，世界總算清凈了。
建民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建軍，最后嘆了口氣：“建軍，要不……就算了？爸不愿意，你再想想別的辦法。血糖儀壞了，再去買一個就是了。”
建軍死死地盯著公公，公公也倔強地回瞪著他。
半晌，建軍冷笑一聲：“行。不去醫院，可以。那從今天開始，飲食加倍控制。哥，嫂子，你們也得監督。要是爸再敢偷吃一口甜的，以后出了事，你們誰也別來找我！”
說完，他摔門而去。
公公“哇”的一聲，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
我看著公公花白的頭發，心里一陣陣發酸。這都叫什么事啊。
03
這天之后，家里的氣氛更加壓抑。
建軍說到做到，公公的飲食被控制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每天的飯菜都是水煮的，清湯寡水，看不到一點油星。公公整個人迅速地瘦了下去，眼窩深陷，精神也越來越差。
我和建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建民，這不行啊。” 晚上，我躺在床上，憂心忡忡，“再這么下去，爸沒病死，也得餓死了。你看他今天，連下樓溜達的力氣都沒了。”
建民翻了個身，嘆氣：“我能怎么辦？建軍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專業的，我們說多了，他還以為我們不盼著爸好。”
“可他那也太極端了！糖尿病是得控制飲食，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吃啊！總得有點營養吧？” 我越說越氣，“而且，血糖儀壞了這么久，他也不說去買個新的。現在爸的血糖到底什么情況，兩眼一抹黑，他就光知道打針、灌藥！”
“他……他可能最近忙吧。” 建民的聲音有些底氣不足。
“忙？他忙得連給爸買個血糖儀的時間都沒有？”
建民沉默了。
我輾轉反側，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哎，對了！” 我坐起身來，“我那個護士同學，小青！你還記得嗎？她前兩天發信息，說這周末要來我們市參加一個護理研討會！”
“小青？那個……在你婚禮上當伴娘的？”
“對！就是她！她現在可是市中心醫院的護士長，專門管內分泌科的！她對糖尿病這塊最懂了！” 我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建民，我們周末請她來家里吃個飯吧？”
“吃飯？” 建民愣了一下，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想讓她……幫爸看看？”
“對！” 我壓低聲音，“咱們不明著說，就說是老同學聚會。她人那么好，又專業，看到爸的情況，肯定會給我們點建議。總比我們倆在這瞎猜強！”
建民猶豫了一下：“這……建軍那邊……他會不會覺得我們多管閑事？”
“他管得也太寬了！我們請朋友來家里吃飯，還得跟他報備？就這么定了！” 我說做就做，拿起手機就給小青發信息。
小青很快回復了，她周六下午正好有空。
我高興地放下手機：“搞定！周六下午，我做幾個好菜。”
“淑芬，” 建民還是有些擔心，“你可千萬別跟小青亂說建軍的壞話，不然家里又得天翻地覆。”
“我傻啊？” 我白了他一眼，“我就是……就是想讓專業人士給咱家掌掌眼。這總沒錯吧？”
我心里打著算盤。小青來了，建軍總得給點面子。當著外人的面，他那套“牢頭”作風，總得收斂點吧？
04
周六很快就到了。
我一大早就去市場買了新鮮的魚和蝦，又燉了雞湯。雖然公公很多都不能吃，但待客總要周全。
下午三點，小青提著一籃水果，準時按響了門鈴。
“淑芬！哎喲，十年不見，你可胖了點啊！” 小青還是那么爽朗，一見面就給了我一個熊抱。
“你才胖了呢！快進來！” 我拉著她進屋，“這是我愛人，建民。這是我公公。”
“建民哥好！叔叔您好！” 小青嘴巴很甜，又利落。
“哎，你好你好，快坐！” 公公難得露出點笑容，看起來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一些。
我們正聊著天，門“吱呀”一聲開了。
小叔子建軍拎著他的藥箱子，準時出現了。
“哥，嫂子。” 他打了聲招呼，目光落在了小青身上，帶著一絲審視。
“哦，建軍，我給你介紹一下。” 我趕緊站起來，“這是我同學，王青。小青，這是我小叔子，建軍，在衛生院工作。”
“你好。” 建軍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你好你好！” 小青熱情地伸出手，“原來你也是同行啊！失敬失敬！我是在中心醫院內分泌科的，叫王青。”
一聽到“內分泌科”，建軍的眉毛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
“哦，內分泌科，那正好。” 建軍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他放下藥箱，“那你可得幫我好好勸勸我爸。他這糖尿病，一點都不配合治療。”
“爸，時間到了，準備打針。” 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打開了那個上了鎖的五斗櫥抽屜。
客廳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公公的笑容僵在臉上，不情愿地往沙發邊上挪了挪。
小青顯然也感覺到了這股奇怪的氛圍，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建軍。
“叔叔的胰島素，現在是飯前打還是飯后打？” 小青試探性地問了一句，純屬職業習慣。
“飯后。” 建軍言簡意賅，開始抽藥，“他腸胃不好，飯前打，容易低血糖。”
“哦，用的是預混的嗎？還是長效加短效？” 小青繼續問。
建軍抽藥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就……常規的。王護士長，你是客人，這些事我們自己來就行了。”
這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氣。
我尷尬得腳趾都快摳出三室一廳了：“小青，你喝茶，喝茶。建軍他……他就這脾氣，對爸的病特別上心。”
小青笑了笑，沒再說話。但我的余光看到，她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建軍手里的那個藥瓶和針管。
建軍像往常一樣，消毒、抽液、排氣、注射。
公開這暴躁的老毛病又犯了，針一扎進去，他就“哎喲”一聲，身子縮了一下。
“別動！” 建軍低吼一聲，手下卻很穩。
打完針，他把針頭往桌上的一個鐵盒子里一扔，開始收拾東西。
“建軍啊，” 小青突然開口了，聲音很溫和，“叔叔這都35年病史了，你們現在還用這種玻璃針管和單獨的藥瓶嗎？”
我這才注意到，建軍用的，還是那種最老式的、需要自己抽藥的玻璃針管，而不是現在普遍使用的一次性胰島素筆。
建軍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回過頭，看著小青：“王護士長，有什么問題嗎？”
“哦，沒問題沒問題。” 小青擺擺手，笑道，“我就是好奇。現在用胰島素筆多方便啊，劑量準，打著也不疼。叔叔用這個，每次都抽，不麻煩嗎？”
建軍的臉色沉了下去：“胰島素筆？那都是騙年輕人的玩意兒。貴，還不實用。爸用這個習慣了，我們自己抽，劑量才更準。是不是啊，爸？”
公公低著頭，小聲“嗯”了一聲。
“再說了，” 建軍一邊收拾，一邊意有所指地說，“醫院里的人，就喜歡推薦貴的。我們小衛生院，就講究個實惠。這老法子，用了十幾年了，一點問題沒有。”
小青“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端起茶杯，不再言語。
我心里卻打起了鼓。小青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有點反常。
05
晚飯的氣氛，因為建軍的“低氣壓”而顯得格外沉悶。
建軍破天荒地沒有走，就坐在桌上，一口一口地扒著白米飯。他面前，只有一盤水煮青菜。
公公看著桌上的紅燒魚和辣子雞，饞得直咽口水，卻一筷子也不敢伸。
“叔叔，您嘗嘗這個魚。” 小青突然夾了一大塊魚肚子，放進公公碗里，“您這病史35年，血糖控制是關鍵，但營養均衡更關鍵！一點葷腥不沾，人哪有抵抗力？”
公公眼睛一亮，求助似的看向建軍。
建軍的筷子停在半空，冷冷地說：“王護士長。你這是……”
“我這是盡一個護士的職責。” 小青笑瞇瞇地打斷他，“叔叔這面黃肌瘦的樣子，一看就是營養不良。糖尿病可不是靠餓肚子餓好的。建軍，你是專業的，這個道理你該懂吧？”
建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再說了，” 小青轉向我公公，“叔叔，您把手伸出來，我給您看看。”
公通愣愣地伸出手。
小青捏了捏公公的指甲，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叔叔，您最近是不是經常頭暈、心慌、手抖？”
公公猛地抬頭，震驚地看著她：“你……你怎么知道？我就是這半個月，老是半夜里餓得心慌，手抖得拿不住杯子。”
“哥！嫂子！你們聽見沒！” 建軍“啪”地放下筷子，激動地站了起來，“這就是低血糖反應！我讓他去住院，你們非攔著！現在好了，人都這樣了！”
“建軍你先別激動。” 小青卻異常鎮定，“叔叔，您這癥狀，是打完針之后多久出現的？”
“就……就下午打完針，到了半夜……” 公公小聲說。
“是啊。” 我也趕緊補充，“最近爸半夜老是要起來找吃的，我還以為他是晚飯沒吃飽。”
小青的臉色，一點點變得凝重起來。
她沒理會建軍，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客廳那個五斗櫥前。
“建軍，你下午打針的藥瓶，還在嗎？我想看看。”
“你要干什么？” 建軍立刻警惕起來，擋在了她面前，“看病歷嗎？對不起，這是我爸的隱私。”
“我就是看看藥的品牌和劑量。” 小青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爸現在的情況很危險。如果胰島素劑量不對，很容易出人命的。”
“我用的劑量，我自己心里有數！不用你這個外人來插手！” 建軍徹底被激怒了。
“建軍！” 我丈夫建民也感覺不對勁了，站起來呵斥道，“小青是好意，你怎么這么說話呢？”
“哥！你胳膊肘往外拐？她一個外人……”
就在他們爭吵的時候，我看到小青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個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鐵盒子上——那是建軍專門用來放打過的針管的。
小青趁著建軍和我丈夫拉扯的間隙，快步走了過去。
她飛快地從鐵盒子里，拿出了下午剛用過的那個玻璃針管。
建軍回頭一看，臉色大變：“你干什么！放下！”
他沖過去就要搶。
但已經晚了。
小青把那個針管舉了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針管里，其實已經沖洗過了，但她還是把針管湊到了鼻子下面，使勁地聞了一下。
就是這個動作，讓時間仿佛停止了。
客廳里死一般地寂靜。
我看到小青的臉，瞬間血色全無。她抓著那根針管，手開始發抖，像是握著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
“小青……怎么了？” 我顫抖著問。
建軍也停住了，死死地盯著她，額頭上全是冷汗。
小青緩緩地轉過頭，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建軍，然后又看向我，她的嘴唇哆嗦著，幾乎發不出聲音：
“淑芬……”
“到底怎么了？！” 我快急瘋了。
小青深吸一口氣，舉起手里的針管，聲音尖銳到變了調：
“這……這哪是胰島素啊！”
我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不是胰島素？
那是什么？
我看著小青驚恐萬分的臉，又看了看小叔子煞白如紙的嘴唇，還有公公茫然無措的表情。
小青死死地攥著那個針管，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里。她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對我說：
“淑芬，快……快報警！這東西……這東西聞起來，根本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