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治騷擾電話要感謝美國？破解FCC合規令背后的三重迷霧

2025年12月8日，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執法局向中國移動、中國聯通和中國電信在香港的運營實體公司發出“合規令”，認定其在反自動撥號騷擾電話數據庫（Robocall Mitigation Database, RMD） 中的認證存在“重大缺陷”，并要求在14天內完成整改或作出說明，否則將面臨被移出RMD、直接切斷對美國通信網絡接入資格的嚴重后果。

由此，這場由FCC在大洋彼岸掀起的監管風暴，再次將中國三大電信運營商推至國內輿論的漩渦中心：一方面如《科技日報》等傳統媒體警告FCC的做法將“嚴重擾亂中美兩國用戶間的正常交流”；而另一方，則是眾多網絡自媒體以“防騷擾電話得感謝美國”為題天真地以為FCC開出了一劑能根治虛擬騷擾電話痼疾的“萬能靈藥”。

然而，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敘事，其實都充滿了對于該事件真相的諸多誤解。要撥開迷霧，我們首先需要理解FCC此次行動所依托的核心機制——RMD，這座美國通信網絡的“準入閘門”。

RMD機制：美國通信網絡的"準入閘門"

RMD 的全稱是Robocall Mitigation Database，它是由FCC設立的官方數據庫，也是FCC根據2019年《TRACED法案》授權于2021年建立的強制性合規與準入管理體系的一部分，主要用于管理和監督所有在美國通信網絡上傳輸語音電話的電信運營商的騷擾電話防控合規情況。

RMD的運作邏輯構建于雙重機制之上：首先是信息報備與計劃審核，要求所有將語音電話接入美國通信網絡的電信運營商——無論境內境外——必須在RMD注冊，并提交詳盡的《騷擾電話緩解計劃》，該計劃需明確說明其如何監控、緩解并追溯騷擾電話，特別是來電身份驗證框架的實施情況。

2024年2月，FCC進一步升級RMD規則，要求電信運營商披露其在呼叫鏈條中的角色、上下游合作伙伴、關聯公司信息，并承諾在24小時內響應溯源請求，這一升級顯著強化了監管的穿透力，使RMD從單純的計劃報備，演變為對運營商整體業務鏈條和合規能力的全面審視。

其次是網絡接入的強制隔離，自2024年5月起，FCC明確規定，只有在RMD中保持有效認證的電信運營商，其語音接入才能被美國本土運營商接收，這意味著RMD認證成為接入美國通信網絡的唯一通行證，未認證或認證被撤銷的電信運營商，其業務將被全美網絡事實上“拒之門外”。

FCC為何針對三家國內運營商發出“最后整改令”？

FCC對中國三大運營商在港運營實體公司，China Mobile Hong Kong Company Limited，China Unicom (Hong Kong) Operations Limited，China Telecom Global Limited提出整改要求，也是基于其升級的RMD機制。

FCC的命令文件透露，這三家運營公司至今沒有按照2024年2月更新的RMD規則要求提供相關信息，且經兩次書面通知仍未整改，因此本次發出的是“最后整改令”。

FCC 要求這三家運營公司在 14 天內補齊并修正其在 RMD中的認證材料；或者書面說明為什么 FCC 不應將其從 RMD 中移除以及為什么其繼續留在 RMD 中不違反美國公共利益、不構成國家安全風險，并且威脅如果 14 天內未能完成整改，則FCC 將啟動移除程序。

因此可以明確，FCC對中國三大運營商在港運營實體公司提出的整改要求，并非因其在美國通信網絡直接產生了海量騷擾電話，而是未在規定期限內更新其RMD認證信息。

而中國三大運營商在港運營實體公司之所以在2024年就沒有更新RMD認證信息，則很大可能涉及到中美兩國監管法規的差異問題，特別是有關數據安全保護要求和數據出境規定等。

因此，如果三家公司在2024年就未滿足FCC的要求，那么就更不可能在短短14天內時間內按照FCC的最后通牒做出改變，有關部門和三大運營商均未對此做出公開回應。

三家運營商若被移出美國RMD可能造成哪些影響？

自2024 年 RMD 升級后，FCC 開始著手清理數據庫中不合規或信息不全的電信運營商。2024 年底，FCC 發布命令要求 2,411 家電信運營商和虛擬運營商糾正其 RMD 報告，否則可能被移出數據庫；2025 年 8 月，FCC一次性從數據庫中移除了超過 1,200 家未整改的電信運營商和虛擬運營商，這意味著這些運營商無法再通過美國通信網絡提供語音電話服務。

因此，若中國三大運營商在港實體運營公司未能在14天內完成整改或作出令FCC滿意的說明，也將面臨被移出RMD的“斷網”風險，屆時三家運營公司或將失去向美國通信網絡直接輸送語音話務的資格，美國本土及中轉運營商須拒絕接收其直撥來話。

在此情況下，三家運營公司的國際語音業務將受到影響，中美兩地用戶的相關語音通信將只能通過其他第三方合規運營商中轉，或通過互聯網通信服務（OTT）實現，但通話路徑將更加復雜，成本與時延可能上升，穩定性和透明度亦存在下降風險。

從影響對象看，個人層面的中美民間往來整體風險相對有限。當前跨境個人溝通已高度依賴即時通信和互聯網語音服務，傳統國際直撥電話的替代性較強，因此不太可能出現大規模通信受阻、“嚴重擾亂中美兩國用戶間的正常交流”的問題。

但在企業和機構層面，尤其是依賴大規模呼叫、客戶服務或合規記錄的跨境業務，相關影響更為顯著，包括通信成本上升、網絡路由調整頻繁、合規管理復雜化等。

但需要注意的是，FCC早在2019至2022年間就以“國家安全”為借口先后剝奪了中國三大運營商的在美運營許可，破壞了中美之間國際通信業務的正常開展，如FCC此次再將三大運營商在港運營實體公司移出RMD，無疑是對信息通信基礎設施互聯互通原則的變本加厲的破壞。

美國RMD機制是根治騷擾電話的“萬能靈藥”？

至于國內部分網絡自媒體未究真相就對美國FCC的做法進行盲目推崇，稱贊“防騷擾電話得感謝美國”，夸耀“果然還是西藥見效快、困擾了我們十多年的虛擬騷擾電話，被美國一招解決”云云，則明顯是無稽之談。

首先，FCC對中國三大運營商在港運營實體公司提出的整改要求，是因其未在規定期限內更新RMD認證信息，并不是因為在美國通信網絡直接產生了海量騷擾電話。所以在這些自媒體筆下“連夜對接美國的數據庫，把往常網美國打騷擾電話的號碼段全標出來”、“升級攔截系統、專門盯著那些凌晨高頻撥號、接了三秒就掛的異常電話”的活靈活現的描寫，純屬異想天開的胡編亂造，毫無事實依據。

其次，FCC的整改要求針對的是中國三大運營商在港運營實體公司，China Mobile Hong Kong Company Limited，China Unicom (Hong Kong) Operations Limited以及China Telecom Global Limited，并不牽涉三大運營商在國內的運營業務，因此這些網絡自媒體所謂“美國這一逼，三大運營商瞬間沒了含糊的余地”、美國FCC“倒逼三大運營商把識別、攔截騷擾詐騙電話當成正事來做”之類的說法，更屬于無中生有的捏造。

對于國內的騷擾電話治理，早在2018年就由工信部牽頭13個部門聯合印發《綜合整治騷擾電話專項行動方案》，并組織三大運營商開通了具備號碼標記、信用管理和智能攔截等功能的“防騷擾電話系統”，結合實名制規范，持續對垃圾短信、騷擾電話等開展重拳打擊。

最后，即使在美國本土，FCC的RMD機制也沒有變成根治騷擾電話的“萬能靈藥”。盡管FCC通過RMD系統已清理了1200多家未合規的電信運營商和虛擬運營商，但根據YouMail Robocall Index的持續監測，2025年美國每月騷擾電話數量仍維持在30-40億次的高位，相當于每位用戶年均接收約147次騷擾電話。這一數據與RMD實施前的水平相比并無顯著改善，甚至在某些月份還出現環比上升趨勢。

造成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在于RMD機制存在監管盲區。RMD只能針對正規的電信運營商及虛擬運營商進行合規監管，但對國際來話、非法VoIP網關的約束力有限，而騷擾電話發起者往往通過境外服務器、虛擬號碼等技術手段規避監管。據統計，目前超過60%的騷擾電話源自美國境外或使用難以追溯的虛擬通道，這些呼叫很輕易地就繞過了RMD的認證體系。

結語：

騷擾電話治理并不存在“一招制勝”的解決方案，無論是美國倚重技術標準的RMD機制，還是中國基于行政主導的“實名制”方案，都只能在特定維度上構建防線，而無法獨立根治這一全球性頑疾。

特別是在騷擾電話更多來自境外服務器，且開始采用AI語音合成等復雜技術的當下，加強國際間的合作治理尤為重要。而美國FCC對中國三大運營商在港運營公司采取“最后通牒”式的強制監管，不僅無助于構建全球協同的治理共同體，更將技術合規問題高度政治化，為本就脆弱的國際互信增添了新的障礙。

因此，對于美國FCC而言，真正的出路在于超越零和博弈的思維，推動形成由國際電信聯盟等多邊機構協調、融合技術互認與規則共商的全球框架，在尊重各國治理模式差異的前提下，才能有效應對騷擾電話這一無國界的共同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