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他……他叫什么名字？”二十年后，已是九五之尊的趙匡胤，聲音竟有些發顫。
內侍都知王繼恩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回陛下，那少年……姓林，名念匡。”
趙匡胤手中的朱筆“啪”的一聲被捏斷。
他想起了那個雪夜，那個破廟，和那個給了他一塊干糧的姑娘...
后周顯德六年的冬天，雪下得像要把天都給扯破了。
官道上，早就沒了人影，只有北風像鬼一樣，卷著雪粒子，嗚嗚地嚎叫。
一匹黑色的戰馬，喘著粗氣，口鼻里噴出的白霧瞬間就被風吹散。
馬背上，一個高大的身影搖搖欲墜。他身上的鎧甲，破了好幾個口子，暗紅色的血，順著甲葉的縫隙滲出來，很快就被凍成了冰疙瘩。
這個人，是趙匡胤。后周的殿前都點檢，禁軍的最高統帥。
就在一個時辰前，他巡邊歸途，在三十里外的野狼谷，遭遇了伏擊。
一百多個黑衣死士，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招招致命。他身邊的二十個親兵，為了護他，全都倒在了血泊里。
他知道是誰干的。后周舊臣，李筠。那個一直視他為眼中釘的老家伙。
趙匡胤自己也身負數創，左臂上的一道刀傷，深可見骨。他砍翻了十幾個死士，才仗著胯下這匹寶馬，殺出了一條血路。
但馬也快不行了。
又往前狂奔了數里，那匹通人性的戰馬發出一聲悲鳴，前蹄一軟，轟然倒地。
趙匡胤被甩了出去，在雪地里滾了好幾圈。
他掙扎著爬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斷了氣的戰馬，咬了咬牙，拖著那條快要失去知覺的左臂，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旁邊那片黑黢黢的荒山走去。
他得活下去。京城里，還有一幫兄弟在等他。那個天下，也還在等他。
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起來。趙匡胤的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血流得太多了，身上又冷。他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最后，腳下一絆，整個人就栽倒在了一座破廟的門外。
他想爬起來，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很快就融化了，又很快結成了冰。
他感覺自己就要死了。就像一個賭徒，在贏下最后一局前，輸光了所有的籌碼。
就在他快要失去所有知"覺的時候，他似乎聽到了“吱呀”一聲。
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林月娘今天很倒霉。
她爹的風寒病又重了，家里最后一點草藥也吃完了。她娘哭著說，這天寒地凍的，上哪兒弄藥去。
林月娘咬了咬牙，背上自己的小藥鋤和布袋，就出了門。她要去后山，她記得那里有幾叢野生的柴胡，就算被雪埋了，挖出來，根還是能用的。
她家在杏花村，村子不大，就幾十戶人家，窮得叮當響。
她在雪地里跋涉了一個多G時辰，才挖到了幾根手指粗的柴胡根。
眼看著天色越來越暗，雪也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她準備抄近路回家。近路要經過那座早就荒廢了的山神廟。
村里老人都說，那廟里不干凈，晚上有野鬼出沒。
但林月娘不怕。她覺得，鬼再可怕，還能比餓肚子更可怕嗎？
就在她走到山神廟附近的時候，她忽然被雪地里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絆了一下，摔了個結結實實。
她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定睛一看，嚇了一跳。
雪堆里，竟然埋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破爛的鎧甲，滿身是血，臉埋在雪里，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林月娘的第一反應是，跑。
這荒郊野嶺的，一個大男人，渾身是血，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說不定是官府通緝的強盜。
她剛跑出兩步，又停了下來。
她心里有個聲音在說，萬一他是個好人呢？萬一他是個被強盜害了的客商呢？就這么把他扔在這兒，一夜過去，肯定就凍成冰坨子了。
她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那點山里姑娘特有的善良，占了上風。
她走回去，用手扒開那人臉上的雪。
那是一張年輕而英武的臉，雖然沾滿了血污和泥土，但鼻梁很高，嘴唇很厚，就算在昏迷中，也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威嚴。
林月娘覺得，長成這樣的人，應該不是壞人。
她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救人！
趙匡胤的身材很高大，林月娘使出了吃奶的勁，才把他從雪里一點點地拖出來，又一點點地拖進了破廟里。
破廟里四處漏風，但好歹能擋住雪。
她把趙匡猴子安頓在一個稍微干凈點的角落里，然后出去撿了一些干柴，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跳動起來，驅散了些許寒意。
林月娘借著火光，開始查看趙匡胤的傷勢。她雖然不是大夫，但常年采藥，也懂一些簡單的跌打損傷。她看到他左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解下自己的布裙，撕成布條，又跑到廟外，用瓦罐捧來干凈的雪，在火上烤化了，小心翼翼地為他清洗傷口。
做完這一切，她自己也累得快虛脫了。她從隨身的布袋里，拿出僅有的一塊已經凍得像石頭的黑面饃饃。這是她給自己準備的午飯，一直沒舍得吃。
她把饃饃放在瓦罐里，用水泡軟了，然后用手指捻成一小塊一小塊，一點點地，喂進了趙匡胤那干裂的嘴唇里。
趙匡胤在半昏迷中，似乎感覺到了一絲溫暖。
他費力地睜開眼睛，只看到一個模糊的、溫柔的身影，正在火光下為他忙碌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混雜著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體香，飄進了他的鼻子里。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聞到過這么讓人安心的味道了。
廟外，是呼嘯的風雪，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吞噬掉。
廟內，是溫暖的火光，和一個陌生姑娘無聲的照料。
這一夜，成了趙匡胤戎馬半生、血雨腥風的生涯里，一個奇異而溫暖的間隙。
趙匡胤的底子好，加上林月娘的悉心照料，幾天之后，他的傷勢就好得七七八八了。他已經能下地走路，甚至能自己去打點野味回來。
他沒有告訴林月娘自己的真實身份。
這世道太亂，人心叵測。他只說自己姓趙，是個走南闖北的行商，路上遇到了劫匪，才落得這般田地。
林月娘信了。她是個單純的姑娘，沒那么多心眼。
她每天都會從家里帶些吃的來，有時候是一碗稀粥，有時候是兩個烤紅薯。這些在平時不算什么的東西，在此刻的趙匡胤看來，卻是無上的美味。
在那些養傷的日子里，破廟成了他們兩個人的小小世界。
趙匡胤發現，這個叫月娘的姑娘，不僅善良，還很堅韌。
她每天都要進山采藥，照顧家里病倒的父親，還要抽空來照顧他這個“陌生人”。她很少抱怨，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淡淡的、認命的微笑。
這種微笑，像一縷陽光，照進了趙匡胤那顆已經被權力和殺伐變得堅硬的心。
林月娘也對這個高大的“趙大哥”充滿了好奇。
他雖然穿著破爛，但談吐不凡，說起外面的世界，總是能講出許多她聞所未聞的奇聞異事。他看她的眼神，總是很溫和，讓她感覺很安全。
有時候，趙匡胤傷好了些，會在廟外的空地上，用一根結實的樹枝，演練他的槍法。
他家傳的“太祖盤龍槍法”，大開大合，氣勢磅礴。
一根普通的樹枝，在他手里，卻像是活過來了一樣，時而如蛟龍出海，時而如猛虎下山。槍風帶起的雪花，四處飛舞。
林月娘就坐在一旁的石頭上，托著下巴，癡癡地看著。她雖然看不懂那些招式，但她能感覺到，那槍法里，有一種讓她心折的英雄氣概。
她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絕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只是個普通的行商。
日子一天天過去，兩人之間的氣氛，也變得有些微妙。
他們很少說話，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彼此似乎都能明白對方的心意。
在一個月亮特別圓的晚上，廟里的火堆燒得正旺。
趙匡超看著坐在火堆對面，被火光映紅了臉頰的林月娘，心里某個地方，忽然就軟了下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那雙因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
林月娘的身子顫了一下，沒有掙脫。
那一夜，他們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線。在這座荒廢的山神廟里，兩個被命運牽引到一起的孤獨靈魂，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擁抱了彼此。
好景不長。
趙匡胤知道，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京城里，他的兄弟們肯定已經急瘋了。那個更大的、風起云涌的舞臺，還在等著他。
他是個要做大事的人，不能沉溺于這片刻的溫柔鄉。
他要走了。
臨走的那天早上，天放晴了。
他對林月娘說，他必須得走了，家里還有要緊的事等著他去辦。
林月娘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只廟太小，留不住他這條龍。
趙匡胤從脖子上，解下了一塊玉佩。那玉佩質地溫潤，上面刻著一個古樸的“匡”字。他用力一掰，將玉佩分成了兩半。
他把其中一半，塞到了林月娘的手里。
“月娘，你等我。”他的聲音很鄭重，像是在許下一個神圣的誓言，“等我辦完了事，我一定回來找你。到時候，我用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
林月娘緊緊地攥著那半塊冰涼的玉佩，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點了點頭。
趙匡胤沒再多說，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把她的樣子刻在心里。然后，他毅然轉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山路的盡頭。
林月娘站在破廟門口，看著他高大的背影，一直看到再也看不見。
她不知道，她這一等，就是二十年。
她更不知道，她等來的，將是一個天翻地覆的時代，和一個讓她想都不敢想的結局。
趙匡胤走了。
他回到京城，就像龍歸大海。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960年，震驚歷史的“陳橋兵變”爆發。趙匡胤被部下黃袍加身，登基為帝，改國號為宋，定都汴京。
是為，宋太祖。
之后的二十年，是金戈鐵馬的二十年。
宋太祖南征北戰，東討西伐，先后平定了荊南、湖南、后蜀、南漢、南唐等割據政權，基本結束了五代十國以來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分裂局面。
他從一個殿前都點檢，變成了一個開創了三百多年基業的開國皇帝。
他擁有了天下，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后宮里也有了三千佳麗。
但他總覺得，自己心里，缺了一塊。
特別是在那些夜深人靜的夜晚，他處理完堆積如山的奏折，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大殿里時，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個冬天。
想起那座四處漏風的破廟，那堆溫暖的篝火，和那個把黑面饃饃泡軟了喂給他的、眼睛像山泉一樣清澈的姑娘。
還有他許下的那個諾言。
“等我辦完事，一定回來找你。”
他食言了。
不是他忘了，而是他不能。
登基之初，政局不穩，強敵環伺，他每天都像在走鋼絲，根本無暇分身。后來天下大局稍定，他又被卷入了更復雜的宮廷斗爭和國家大事之中。
他是一國之君，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整個帝國的神經。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憑著一己之好，快意恩仇。
林月娘這個名字，和那段記憶，被他深深地埋在了心底，成了一個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秘密。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
大宋的江山，已經穩固。當年那些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有的封王，有的拜相。他的兒子們，也一個個長大成人。
趙匡胤也老了。雖然依舊威嚴，但鬢角已經有了白發。
他覺得，是時候了。是時候去彌補那個虧欠了二十年的諾言了。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下午，他召來了自己最心腹的內侍省都知，王繼恩。
王繼恩是從趙匡胤還在當殿前都點檢時，就跟在他身邊的老人，對他忠心耿耿。
在書房里，趙匡胤屏退了左右，憑著自己的記憶，親手畫了一幅地圖。地圖上，是他記憶中的那座荒山，那座山神廟，和那個叫杏花村的小村莊。
然后，他從一個上了鎖的錦盒里，取出了另外半塊玉佩。玉佩因為常年佩戴，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潤通透。
“王繼恩，”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帶幾個得力的人，換上便裝，去這個地方，給朕找一個人。”
“一個叫林月娘的姑娘。”
“找到她，把這半塊玉佩交給她。告訴她，故人未曾食言。”
王繼恩跪在地上，接過了地圖和玉佩。他看到皇帝臉上那從未有過的復雜神情，心里雖然充滿了好奇，但嘴上一個字也不敢多問。
他只知道，這一定是一件天大的事。
王繼恩辦事，向來穩妥。
他挑了幾個大內侍衛里身手最好、也最機靈的，一行五人，扮作走方的布商，悄悄地離開了汴京。
他們按著地圖，一路尋訪。二十年的時間，足以讓山河變色，人事皆非。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問了無數的人，才終于在半個月后，找到了那座位于群山之中的杏花村。
村子比地圖上畫的，要大了些，也破敗了些。
王繼恩一行人剛走進村口，就被一陣“呼呼”的風聲，和一陣清脆有力的吶喊聲吸引了過去。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有一片不大的打谷場。此刻，一個上身赤裸，只穿著一條粗布褲子的少年，正在場中練槍。
那少年約莫十九、二十歲的年紀，皮膚是常年在山里日曬雨淋形成的小麥色，肌肉結實，線條流暢，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手中握著一桿白蠟木做的長槍，槍頭沒有開刃，只是削尖了。
但他使出的槍法，卻讓王繼恩這個在宮里見過大世面的人，當場就看呆了。
只見那少年身形騰挪，腳步穩健，手里的長槍，被他舞得虎虎生風。一招一式，雖然還帶著一絲少年的稚嫩和青澀，但那股大開大合、勇往直前的氣勢，那股子一槍刺出、有我無敵的霸道，竟然……竟然隱隱有當今太祖皇帝親手所創、秘不外傳的“太祖盤龍槍法”的影子！
王繼恩是伺候太祖最久的老人。當年太祖還在軍中時，他曾不止一次，親眼見過太祖在將士們面前演武。那套槍法，他就算化成灰都認得！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一個偏遠得不能再偏遠的窮山村里，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少年，怎么可能會使皇家秘傳、連皇子們都未必能學到精髓的槍法？
這太不可思議了！
就在王繼恩震驚之際，那少年恰好收槍而立，轉過身來。當王繼恩看清那少年的面容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手腳冰涼，差點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