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嘗一口,就一口。”年輕哨兵的臉在蒸騰的熱氣里有些模糊,他把那盤土豆往前又送了送,聲音里是藏不住的緊張。
身披大校軍銜的男人沒說話,他拿起一個,剝開皮,放進嘴里。
咀嚼的動作停了。
房間里暖氣的嗡嗡聲好像也停了。
“怎么了,司令員?”
直升機在咆哮。
旋翼攪動著昆侖山巔稀薄而冰冷的空氣,像一臺巨大無比的破壁機,試圖在凝固的白色世界里砸開一個缺口。
機身下面,是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的“鷹巢”哨所,一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黑點。
艙門拉開,一股刀子般的寒風灌了進來,裹挾著千萬根冰針,扎在裸露的皮膚上。
羅振江第一個跨出機艙。他五十多歲,身形不高但異常扎實,像一塊常年被風雪打磨的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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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作訓大衣沒有扣嚴,露出里面大校軍銜的領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閃著沉悶的金屬光澤。
他沒有讓身后的警衛員攙扶,一腳踩進沒過膝蓋的積雪里,發出沉悶的“噗”一聲。
他站穩了,瞇起眼睛,先是看了一眼在狂風中幾乎要被撕裂的五星紅旗,然后才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哨所。
哨所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個被遺忘的碉堡。
一個哨兵站在哨所門口,像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雪地里。
羅振江揮了揮手,示意直升機可以返航了。
他這次來,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是一次最突然的突擊檢查。
他不喜歡聽報告,不喜歡看材料,他只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旋翼的轟鳴聲逐漸遠去,天地間只剩下風的呼嘯。那聲音單調又蠻橫,像是要把人骨頭縫里的那點熱氣都給抽走。
羅振江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哨兵走去。雪很深,每一步都非常吃力。
他帶來的兩個警衛員緊跟在后面,手里提著幾個簡單的行李包。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個哨兵的臉。
很年輕,最多二十出頭的樣子,臉頰和鼻尖是那種高原上特有的紫紅色,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雪原上覓食的鷹,死死盯著遠方的山口。
直到羅振江走到他面前不到五米,他才像突然被驚醒一樣,猛地轉過頭。在看到羅振江肩上那顆閃亮的將星時,年輕哨兵的瞳孔驟然收縮。
震驚,難以置信,然后是軍人本能的反應。
“敬禮!”
他的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喊出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寒冷,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但依舊洪亮。
“報告首長!‘鷹巢’哨所哨兵陳東,正在執勤!請指示!”
羅振江回了個禮,然后走上前,伸出戴著厚手套的手,重重拍了拍陳東的肩膀。“小伙子,不錯。別緊張,放松點。”
陳東的身體依然繃得筆直。
“這么大的雪,站了多久了?”羅振江問。
“報告首長!兩個小時!”
“冷不冷?”
“報告首長!不冷!”
羅振江笑了笑,沒再追問。他伸手捏了捏陳東大衣的袖口,感覺里面還算厚實。
他又摘下自己的手套,握了握陳東的手。那只手戴著手套,但依舊能感覺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冰涼。
“行了,別在這兒吹風了。帶我們進去。”羅振江說。
“是!”
陳東轉身,邁著僵硬但整齊的步伐,在前面帶路。
哨所的門很厚,推開時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一股混合著暖氣、食物和汗水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讓剛從外面進來的人一陣眩暈。
里面是一個不大的公共活動室,擺著幾張桌子和長凳。
墻上貼著一些報紙和“學習園地”。七八個同樣年輕的戰士正在里面看電視或者下棋,看到陳東領著一個陌生的高大軍官進來,都愣住了。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羅振江的軍銜上時,整個活動室瞬間安靜下來。
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的士官最先反應過來,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全體起立!”
“啪”的一聲,所有人彈了起來,手足無措地站著,表情精彩紛呈。
“都坐,都坐下。”羅振江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很溫和,“我就是路過,順便上來看看大家。別搞得那么嚴肅。”
他一邊說,一邊自己找了條長凳坐下。警衛員把行李放在墻角。
戰士們你看我,我看你,沒人敢先坐。
“怎么?我的命令不管用?”羅振江的語氣稍微重了一點,但臉上還是帶著笑。
大家這才猶猶豫豫地坐了下來,但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群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羅振江看著他們一張張年輕、黝黑、被高原紫外線灼傷的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脫掉大衣,隨手搭在旁邊的凳子上,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那個士官。
“抽一根?”
士官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首長,我們這兒不能抽煙。”
羅振江自己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溫暖的空氣里迅速散開。“今天我特批,都放松點。來,聊聊。家里都哪兒的?”
一聽這話,氣氛總算松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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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首長,我河南的。”
“我四川。”
“我甘肅……”
戰士們七嘴八舌地報著家門。羅振江一邊抽煙,一邊挨個問過去。
問他們當兵幾年了,想不想家,有沒有給家里寫信。他的問題都很瑣碎,但沒有一點官架子,就像一個來隊里探親的老叔叔。
他問那個四川兵:“你們那兒的火鍋好吃,上來這么久,饞不饞?”
四川兵撓了撓頭,嘿嘿一笑:“想。做夢都想。”
他又問那個甘肅兵:“家里種不種土豆?”
甘肅兵立刻說:“種!我們那兒的土豆面得很,燉羊肉最好吃。”
羅振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他注意到暖氣管道摸上去滾燙,說明供暖還不錯。窗戶玻璃擦得很干凈,雖然外面是一片白,但能看出戰士們很愛惜這個“家”。
只是……他總覺得這熱烈的氣氛里,藏著一點不太對勁的東西。戰士們的笑容有點僵硬,眼神深處似乎都有些躲閃。
聊了一會兒,一個穿著炊事服的戰士從里間探出頭,小聲對那個士官說:“班長,飯好了。”
士官看了看羅振江,面露難色。
羅振江把煙頭在桌上的一個空罐頭盒里摁滅,笑著說:“正好,趕上飯點了。看看你們今天吃什么好東西。”
他站起身,朝炊事間走去。
炊事間更小,只有一個灶臺,兩口大鍋。其中一口鍋里,正冒著滾滾的熱氣。
“開飯!”士官喊了一聲。
戰士們立刻起身,排隊去拿自己的碗筷。
炊事兵揭開鍋蓋,一股濃郁的土豆香氣混著水蒸氣彌漫開來。
鍋里是滿滿一鍋白生生的煮土豆。另一個鍋里,是清湯寡水的紫菜湯,上面飄著幾點油星。
這就是午飯。
羅振江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
他看到每個戰士都自覺地打了三四個土豆,一勺湯,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地吃起來。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說話。
那個叫陳東的年輕哨兵,剛才換崗回來了。
他看到司令員就站在炊事間門口,臉一下子就紅了。他覺得讓司令員看到他們吃這個,太丟人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拿了一個干凈的搪瓷盤子,從鍋里小心翼翼地撈了幾個。
他特意挑了那些個頭最大,表皮最光滑,看起來最完整的土豆,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里。
然后,他端著盤子,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走到羅振江面前。
他的頭低著,不敢看羅振江的眼睛。
“司令員……我們這兒……大雪封山好些天了,補給車上不來。沒什么好招待的,就這個了。你先墊墊肚子。”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顯而易見的窘迫和歉意。
周圍的戰士們都停下了筷子,緊張地看著這邊。整個房間里,只剩下外面風刮過窗戶縫隙的尖嘯聲。
羅振江看著眼前這盤樸素到極點的煮土豆,又看了看陳東那張漲得通紅的臉。他心里某個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二十多歲的時候,在帕米爾高原的邊防連,大雪一封就是幾個月。
那時候,別說土豆,能有口熱乎的糊糊喝就不錯了。那時候的土豆,就是最好的美味,是能量,是生命。
他臉上的線條柔和下來,伸手接過了那盤土豆。盤子還很燙。
“這東西好啊。”他笑著對所有人說,“土豆養人。我們當兵的,都是土豆腦袋,瓷實,耐操!比那些精米白面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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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么一說,氣氛頓時又緩和了。戰士們都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羅振江拿著盤子,回到剛才的位置坐下。他拿起一個土豆,土豆很大,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塊溫熱的石頭。
他用手指熟練地剝開土豆皮。土豆的火候正好,皮一撕就掉,露出里面白中帶黃的肉質。從質地上看,沒什么問題,是很常見的品種。
他把剝好的土豆掰成兩半,一半放在盤子里,一半送到嘴邊。
“司令員,喝口湯。”陳東又殷勤地端來一碗紫菜湯。
“好,放這兒吧。”羅振江點點頭,然后咬了一大口土豆。
他準備像年輕時那樣,大口地咀嚼,感受那種淀粉帶來的扎實和滿足。
土豆入口,是熟悉的綿軟口感。
他開始咀嚼。
一下。
兩下。
他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臉上那絲溫和的笑意,像是被瞬間凍住的湖面,一點點凝固,然后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驚愕。
他的腮幫子動了兩下,但沒有咽下去。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戰士,正扒拉著碗里的土豆,眼角的余光瞟到司令員的表情,手里的筷子“當啷”一聲掉在了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羅振江身上。
房間里的空氣,比外面的冰雪還要冷,還要沉重。暖氣的嗡嗡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羅振江面無表情地低下頭,張開嘴,把那口被嚼爛的土豆,吐在了自己的左手手心里。
那是一小團灰白色的、混著唾液的泥狀物。
他沒有嫌棄,而是把手掌湊到眼前,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光,仔仔細細地端詳著。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驚愕,迅速變成了一種冰冷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憤怒。
那股怒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動,讓他的整張臉都繃緊了,線條變得像刀刻一樣分明。
周圍的戰士們全嚇傻了。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是土豆不好吃?還是司令員嫌棄伙食太差?
陳東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他覺得天要塌下來了。是他,是他親手挑的這幾個土豆。是他把這盤“災難”端到了司令員面前。
羅振江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錐子,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了那個不知所措的士官臉上。
他沒有再看那盤土豆,也沒有看自己手心里的東西,而是將左手猛地攥緊,仿佛要將那團土豆泥捏出水來。
他用一種壓抑著火山爆發般怒火的、低沉而清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開口:
“把你們營長,給我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