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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醫院幫一個老人墊付了200塊藥費,他說:小伙子,來深圳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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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93年的中國,是一個野蠻生長的年份。

      鄧小平南巡講話的余溫還在,深圳特區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全國各地懷揣夢想的年輕人。

      「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這句話像一陣風,吹遍了大江南北的每一個角落。

      那年臘月,我在老家的縣醫院里,遇到了一個付不起藥費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佝僂著背,站在收費窗口前,把口袋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

      他還差兩百塊。

      周圍的人都在催促,收費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老人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像是要哭出來。

      我把身上僅有的兩百塊錢塞進了他手里。

      那是我攢了三個月的全部積蓄,準備過完年去深圳闖蕩的路費。

      老人接過錢,老淚縱橫。他顫抖著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塞到我手里:「小伙子,你是好人。過完年來深圳找我,我在華強北有點買賣,能幫你找份工作。」

      我把紙條揣進口袋,以為不過是一個落魄老人的客套話。

      三個月后,當我真的站在華強北那條喧囂的街道上,才知道那個「有點買賣」的老人,是掌控著整條街電子元器件供應鏈的「華強北教父」。

      而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那個偏遠的縣醫院,是因為他在尋找一個人——一個三十年前救過他命的人。

      那個人,居然會是……



      01

      1993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江西贛州的冬天,冷得刺骨。

      我站在縣人民醫院的走廊里,縮著脖子,把雙手揣進袖筒里,還是凍得直打哆嗦。

      走廊里擠滿了人。

      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婦女,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婦女急得滿頭大汗;有拄著拐杖的老人,佝僂著背,一步一挪;有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手上纏著繃帶,血滲出來,染紅了一大片。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雜的氣味——消毒水的刺鼻味、中藥的苦澀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醫院特有的味道。

      我管那叫「病味」。

      墻上刷著一行紅色的大字:「計劃生育好,少生孩子多種樹。」旁邊是手寫的藥價公示表,毛筆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經被蹭花了。

      收費窗口前排著長長的隊伍,從走廊這頭一直排到那頭,像一條緩慢蠕動的蛇。

      我在隊伍里站了快一個小時了。

      我叫林建軍,二十二歲,贛州山里的人。

      今天來醫院,是給我媽取藥的。

      我媽有慢性病,氣管炎,每年冬天都要犯。犯起來咳得厲害,整夜整夜睡不著,有時候咳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這病斷不了根,只能吃藥控制。

      每個月都要買藥,每個月都是一筆錢。

      我在前面數了數口袋里的錢——兩張一百的,三張十塊的,還有幾張零碎的毛票。

      一共兩百三十七塊四毛。

      這是我攢了三個月的全部家當。

      在縣城的電器修理鋪當學徒,一個月六十塊錢,管吃不管住。我租了個六塊錢一個月的床位,跟五個人擠一間屋子,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

      省吃儉用,每個月能攢下四十來塊。

      這兩百多塊錢,是我準備用來去深圳的。

      過完年,我就打算南下。

      「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惯@話我聽了不知道多少遍。鎮上好幾個年輕人都去了深圳,回來的時候穿著皮夾克,戴著蛤蟆鏡,走路帶風,兜里裝著一沓一沓的錢。

      他們說,深圳遍地是黃金,只要肯干,就能發財。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去試試。

      我不想一輩子窩在山里,像我爹一樣,活到三十九歲就沒了。

      想到我爹,我的心又揪了一下。

      我爹叫林德貴,是村里的赤腳醫生。

      他這輩子沒出過山,一直在村里給人看病。誰家孩子發燒了,誰家老人咳嗽了,誰家媳婦難產了……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刮風下雨,他背著那個破藥箱就去。

      有些人家窮,給不起錢,他也不計較,「先治病,錢以后再說?!?/p>

      以后?以后就沒了。他走的時候,村里人還欠著他一大筆藥費,到現在都沒還清。

      1985年夏天,村口的河漲大水,有個孩子不小心掉進去了。

      我爹正好路過,二話不說就跳下去救人。

      孩子救上來了,他卻被洪水卷走了。

      那年我十二歲。

      我親眼看著我爹被水沖走,親眼看著他的手在浪花里揮舞了幾下,然后就沒了。

      我哭著喊著要下去救他,被村里人死死拉住。

      「你爹沒了,你再下去,你媽怎么辦?」

      三天以后,他們在下游十幾里的地方找到了我爹的尸體,卡在一堆亂石里面,腫得不成樣子。

      我媽當場就暈過去了。

      那一年,她的頭發白了一半。

      從那以后,我就成了家里的頂梁柱。

      十二歲,別人家的孩子還在玩泥巴,我已經開始下地干活、上山砍柴、照顧生病的母親。

      十五歲,初中畢業,沒錢念高中,出去打工。

      十八歲,進了縣城的電器修理鋪當學徒,學修收音機、電視機、錄音機……

      二十二歲,攢了兩百多塊錢,準備去深圳闖蕩。

      這就是我的人生。

      「下一個!」

      收費員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拉回來。

      我往前挪了兩步,隊伍又動了。

      就在這時候,我注意到前面出了點狀況。

      收費窗口前站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襖上打著補丁,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腳上是一雙黑色的解放鞋,鞋幫上沾滿了泥,鞋底磨得快見底了。

      他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樹。

      花白的頭發亂糟糟的,像一蓬枯草。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皮膚黝黑粗糙,是那種常年風吹日曬的顏色。

      這是個干了一輩子苦力活兒的人。

      我在心里想。

      他正在跟收費員說什么,我聽不太清楚。

      「多少錢?」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廣東口音。

      「四百零三?!故召M員面無表情地說。

      老人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東西。

      那是一把皺巴巴的鈔票——幾張十塊的,幾張五塊的,還有一大把毛票。

      他把錢遞進窗口,手有些抖。

      收費員數了數,抬起頭:「兩百塊。還差兩百零三。」

      老人的臉色變了。

      他把口袋翻了一遍,翻出幾張毛票,又翻了一遍,什么也沒有了。

      「同志,能不能……能不能先欠著?」他的聲音發抖,「我明天就讓人送錢來……」

      「不行?!故召M員的聲音冷冰冰的,「沒交錢不能拿藥。這是規定?!?/p>

      「可是……可是我真的沒錢了……」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哀求。

      「沒錢就先別拿藥。下一個!」

      老人站在那里,不走。

      他的嘴唇哆嗦著,臉漲得通紅,眼眶漸漸紅了。

      「哎,老頭,你到底走不走???」后面有人開始不耐煩了。

      「就是,沒錢就讓開,別擋著!」

      「大過年的,耽誤別人時間!」

      老人局促地站在那里,手足無措。他把那些毛票攥在手里,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同志,求你了……」他又對收費員說,「我真的有急事……明天,明天我一定把錢送來……」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收費員的聲音提高了,「你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老人被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體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我看到他的眼淚流下來了。

      無聲地,順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滑落下來。

      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站在醫院的收費窗口前,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流著眼淚,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周圍的人還在催促。

      「快點快點,磨蹭什么呢!」

      「這老頭,沒錢看什么病???」

      有人小聲嘀咕:「八成是騙子,現在這種人多了,專門裝可憐騙錢的?!?/p>

      「就是,穿成這樣還來醫院?回家等死算了。」

      那些聲音刺耳得很。

      我看著那個老人,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我想起了我爹。

      他當赤腳醫生的時候,遇到過多少付不起藥費的人?他從來沒有把誰趕出去過?!赶戎尾?,錢以后再說。」這是他的口頭禪。

      我又想起我爹臨死前說的話。

      那天他跳下河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也沒說,但我永遠記得他的眼神。

      那是一種義無反顧的眼神。

      后來我媽告訴我,我爹常說一句話:「看到別人有難,不能袖手旁觀。這是做人的本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錢。

      兩百三十七塊四毛。

      我去深圳的路費。

      我攢了三個月的全部積蓄。

      如果給了他,我就去不成深圳了。至少要再等幾個月。

      可是……

      我看著那個老人佝僂的背影,看著他顫抖的肩膀,看著他臉上的淚水。

      我爹如果在,他會怎么做?

      我知道答案。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兩張一百塊錢,走上前去。

      「老人家?!刮艺f。

      老人轉過頭,茫然地看著我。

      他的眼睛渾濁,布滿血絲,里面滿是惶恐和無助。

      「這錢您拿著?!刮野褍砂賶K塞進他手里。

      老人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錢,又抬頭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拿著吧,先把藥取了。」我說。

      「小伙子,這……這使不得……」他把錢往回推,「太多了,我不能要你的錢……」

      「您先治病要緊,錢的事以后再說。」

      「不行不行……」老人攥著錢,眼淚流得更兇了,「你是個好人,可我不能要你的錢……」

      「我爹說過,看到別人有難,不能袖手旁觀。」我把他的手按下去,「您拿著,別推了?!?/p>

      老人捧著那兩百塊錢,渾身發抖。

      他看著我,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感激、愧疚、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的情緒。

      「快去交費吧?!刮艺f,「別耽誤治病?!?/p>

      老人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他轉身走向窗口,踉踉蹌蹌的,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我退回到隊伍里,繼續等著。

      周圍有人在議論。

      「這后生仔,還真給了?」

      「傻不傻啊,兩百塊,夠吃好幾個月了。」

      「就是,萬一是騙子呢?打水漂了?!?/p>

      「這年頭,好人當不得?!?/p>

      我沒有理會那些聲音,只是低著頭,攥緊了口袋里剩下的三十七塊四毛錢。

      深圳,看來要等一等了。

      過了一會兒,老人交完費,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他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幾盒藥。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小伙子,」他的聲音沙啞,「你貴姓?」

      「免貴姓林?!?/p>

      「姓林?」老人的眼睛閃了一下,「你是哪里人?」

      「贛州山里的,林家村?!?/p>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目光灼灼的,像是要把我看穿。

      「你……你爹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么問這個。

      「我爹……已經去世了?!刮艺f,「他叫林德貴。」

      老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往后退了一步,差點摔倒,我連忙扶住他。

      「林德貴……林德貴……」他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眼淚奪眶而出。

      「您認識我爹?」我驚訝地問。

      老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老淚縱橫。

      那雙手又干又瘦,布滿老繭,像兩塊粗糙的樹皮。但握著我的力道很大,像是怕我跑掉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平靜下來。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用力塞到我手里。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建軍?!?/p>

      「建軍……建軍……」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感慨,又像是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復雜的東西。

      「建軍,這張紙條你收好?!顾f,聲音沙啞但鄭重,「過完年,來深圳找我。我在華強北有點買賣,能幫你找份工作?!?/p>

      他頓了頓,又說:「記住,一定要來。一定?!?/p>

      說完,他轉身走了。

      一瘸一拐的,佝僂著背,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手里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深圳市福田區華強北路XX號,鄭萬福,電話:XXXXXXX。」

      鄭萬福?

      這是誰?

      他為什么認識我爹?

      他聽到我爹的名字時,為什么會那么激動?

      我滿心疑惑,但來不及多想——我還得給我媽取藥呢。

      排了半天隊,終于輪到我。

      「拿什么藥?」收費員問。

      我把單子遞進去:「復方甘草片,三盒?!?/p>

      「四十二?!?/p>

      我掏出那三十七塊四毛錢,數了數,不夠。

      我又把口袋翻了個底朝天,找出幾枚硬幣,勉強湊夠了。

      「下次帶夠錢再來。」收費員白了我一眼,把藥遞出來。

      我接過藥,走出醫院大門。

      外面飄起了雪。

      雪花很小,稀稀落落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我把藥揣進懷里,裹緊身上那件破棉襖,往家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空空如也。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卻有一種奇怪的踏實感。

      我不知道那個老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給我那張紙條。

      但我總覺得,今天發生的事情,不只是一個偶然。

      02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家住在山腳下,是一棟土坯房,蓋了三十多年了,到處都是裂縫。

      屋頂漏雨的地方,用塑料布糊著,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

      窗戶是木頭框子,糊著一層報紙,擋不住風,冬天冷得要命。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中藥味撲面而來。

      我媽坐在灶臺邊,守著一個黑乎乎的藥罐子。藥罐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響,蒸汽從蓋子縫里冒出來,帶著一股苦澀的氣味。

      「回來了?」我媽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她五十歲,但看起來像六十多。

      頭發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背也有些駝了。

      常年的操勞和病痛,把她折磨成了這個樣子。

      「嗯,藥買回來了?!刮野阉帍膽牙锾统鰜?,放在桌上。

      我媽接過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怎么只買了三盒?我讓你買五盒的?!?/p>

      「錢不夠?!刮艺f,「下個月再買?!?/p>

      「你那錢不是攢著去深圳的嗎?」

      「……先不去了,再等等?!?/p>

      我媽沒有追問,只是嘆了口氣。

      她把藥收好,轉身去灶臺上忙活。

      「餓了吧?鍋里有紅薯,你先墊墊?!?/p>

      我掀開鍋蓋,里面是幾個烤得黑乎乎的紅薯。

      這就是晚飯了。

      我拿起一個,剝了皮,一口一口地吃著。

      紅薯是自家種的,甜絲絲的,但吃多了燒心。

      我坐在堂屋的木凳上,一邊吃紅薯,一邊看著墻上的東西。

      堂屋的正墻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白大褂,胸前掛著聽診器,笑得很憨厚。

      那是我爹。

      照片是他三十歲那年照的,也是他這輩子唯一的一張照片。

      相框是我自己用木頭釘的,有些歪,但很結實。

      我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又想起了今天在醫院遇到的那個老人。

      他為什么認識我爹?

      他聽到「林德貴」這個名字的時候,為什么會那么激動?

      我從口袋里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借著煤油燈的光看了又看。

      「深圳市福田區華強北路XX號,鄭萬福?!?/p>

      華強北,我聽說過。

      鎮上去深圳打工的人都說,華強北是全中國最大的電子市場,遍地是黃金,去了就能發財。

      這個鄭萬福,在華強北「有點買賣」……

      有點買賣?什么買賣?

      一個穿著破棉襖、付不起藥費的老人,能有什么買賣?

      八成是吹牛的。

      我這樣想著,把紙條揣回口袋。

      「建軍。」我媽的聲音從灶臺那邊傳來。

      「嗯?」

      「你今天去醫院,遇到什么事了?」

      我愣了一下:「沒什么事啊?!?/p>

      「沒事你錢怎么不夠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遇到一個老人,付不起藥費,我幫他墊了?!?/p>

      我媽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我,目光復雜。

      「多少錢?」

      「兩百?!?/p>

      「兩百?」我媽的聲音提高了,「你攢了三個月的錢,就這么給人了?」

      「他沒錢,要被趕出去了。」我說,「我看他可憐,就……」

      「你可憐他,誰可憐你?」我媽的聲音有些尖銳,「你知道兩百塊錢能買多少東西嗎?你知道你攢那點錢有多不容易嗎?你就這么隨隨便便給了一個不認識的人?」

      「他說他認識爹?!刮艺f。

      我媽的身體僵住了。

      「什么?」

      「那個老人,聽到爹的名字,哭了?!刮艺f,「他說讓我過完年去深圳找他,他在華強北有點買賣,能幫我找工作。」

      我媽沉默了。

      她慢慢地轉過身,背對著我,繼續在灶臺上忙活。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低低的:「你爹這輩子,不知道幫過多少人。有些人記著,有些人早忘了。」

      「那個老人……您認識嗎?」

      「」我媽手燉了一下,「你爹幫過的人太多了,我哪里記得清?!?/p>

      她把藥罐子從火上端下來,倒進一個粗瓷碗里。

      「建軍,」她說,「你爹這輩子就會幫人,最后把自己搭進去了?!?/p>

      「你以后出去闖,別學他那個傻勁。」

      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我媽嘴上這么說,心里最驕傲的,就是我爹的那股「傻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把那張紙條拿出來,借著窗外的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鄭萬福。

      這個名字,我從來沒聽說過。

      他跟我爹是什么關系?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心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張紙條,也許不只是一張紙條。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年三十。

      山村里的年,過得簡單。

      殺一只雞,燉一鍋肉,貼幾副對聯,放幾掛鞭炮,就算是過年了。

      大年初一,村里人互相拜年,熱熱鬧鬧的。

      我陪著我媽在家里待著,哪兒也沒去。

      初三那天,村長來了。

      「建軍,有你的信!」他手里拿著一個信封,氣喘吁吁地說,「郵局送來的,從深圳寄來的!」

      深圳?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接過信封,撕開一看,里面是一張信紙。

      信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認真:

      「建軍小友:

      你在醫院幫我墊付藥費的恩情,我記在心里。

      我已經打聽到你家的地址。

      我在華強北有一份工作適合你,如果你愿意來深圳,隨時歡迎。

      車費我已經匯到你們村的信用社,你去取就是。

      萬福。」

      我愣住了。

      車費?他給我匯了車費?

      我去信用社一問,果然有一筆匯款。

      五百塊。

      匯款人:鄭萬福。

      五百塊,在1994年是一筆巨款。

      夠我坐火車去深圳,還能在那邊撐上一個月。

      我拿著匯款單,站在信用社門口,心里翻涌著各種情緒。

      這個老人……是認真的?

      他真的要幫我?

      可是為什么?

      就因為我幫他墊了兩百塊錢?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我必須去。

      就算是為了那兩百塊錢,我也得去當面把人情還清。

      我回到家,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媽。

      我媽聽完,沉默了很久。

      「去吧?!顾K于開口,「出去闖闖也好?!?/p>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東西。

      「這是你爹留下的?!顾f,「他讓我留給你?!?/p>

      我打開一看,是一副老舊的聽診器。

      聽診器的銅頭已經發黑了,但擦得很干凈。橡皮管有些老化,但還能用。

      「你爹說,這是他師傅傳給他的?!刮覌屨f,「現在傳給你?!?/p>

      我摸著那副聽診器,手指觸到冰涼的金屬,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是爹留給我的唯一東西。

      「你爹還說,」我媽的聲音有些哽咽,「做人要憑良心。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忘本。」

      我把聽診器揣進懷里,鄭重地點點頭:「媽,我記住了?!?/p>

      正月十八,我背著一個破舊的蛇皮袋,準備出發。

      我媽送我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媽,您回去吧,外面冷。」我說。

      「等等。」我媽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布包,塞到我手里,「這是我攢的,你拿著?!?/p>

      我打開一看,是一沓皺巴巴的鈔票,大大小小的,加起來有四五十塊。

      「媽,這錢您留著買藥……」

      「拿著!」我媽的聲音有些嚴厲,「出門在外,沒錢寸步難行。你拿著,別跟我犟?!?/p>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把錢揣進了口袋。

      「媽,您放心,我不會給您和爹丟人。」

      我媽看著我,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去吧。」她說,「好好干?!?/p>

      我轉身走了,走出很遠,回頭看了一眼。

      我媽還站在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像一棵瘦弱的老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我的眼眶濕了。

      我咬咬牙,轉過頭,大步往前走。

      深圳,我來了。

      03

      從贛州到深圳,要坐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

      火車是那種老式的綠皮車,沒有空調,冬天冷夏天熱,一路上「哐當哐當」地響,顛得人五臟六腑都快散架了。

      我買的是硬座票,最便宜的那種。

      車廂里擠滿了人,過道上、座位下面、行李架上,到處都塞滿了人和行李。

      空氣里彌漫著各種味道——汗味、煙味、方便面味、臭腳丫子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頭疼。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把蛇皮袋塞在腳底下。

      旁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正在嗑瓜子,瓜子殼吐得滿地都是。

      「小伙子,去深圳???」他看了我一眼,問。

      「嗯?!?/p>

      「打工?」

      「嗯。」

      「第一次去?」

      「嗯。」

      「哈,」他笑了笑,「一看你就是新人。我跟你說啊,深圳那地方,水深著呢。別被騙了?!?/p>

      「謝謝大叔提醒。」

      「客氣啥,都是老鄉?!顾麩崆榈赝疫@邊湊,「你是去找人,還是自己闖?」

      「去找人?!?/p>

      「找誰?在哪兒?」

      我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條:「華強北,有個叫鄭萬福的?!?/p>

      中年男人瞥了一眼紙條,臉色變了。

      「鄭萬福?」他壓低聲音,「你認識鄭萬福?」

      「認識……算認識吧。」我說,「怎么了?」

      「你不知道鄭萬福是誰?」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他可是華強北的'教父'?。≌麠l街的電子元器件,有一半是從他手里過的!」

      我愣住了。

      「教父?」

      「就是大老板的意思!」中年男人越說越激動,「鄭萬福,那可是華強北的傳奇人物!聽說他七十年代就去了香港,改革開放以后回來,是最早一批在華強北做電子生意的。現在光他名下的公司就有好幾家,資產少說也有幾千萬!」

      幾千萬?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那個穿著破棉襖、付不起藥費的老人……是幾千萬的大老板?

      怎么可能?

      「大叔,您沒認錯人吧?」我說,「我認識的那個鄭萬福,就是個普通老頭,穿得很破……」

      「穿得破?」中年男人哈哈大笑,「你不知道吧,這些大老板都是這樣的!越有錢越摳門,出門穿得跟要飯的似的。我跟你說,鄭萬福這人,出了名的節儉,吃飯從不超過十塊錢,衣服一穿就是十幾年?!?/p>

      「但是!」他壓低聲音,「他對人可大方了。誰對他有恩,他十倍百倍地還!華強北的人都知道,鄭萬福最重情義,誰要是幫過他,他這輩子都不會忘?!?/p>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難道……那天在醫院,我幫的那個老人,真的是什么「華強北教父」?

      「小伙子,」中年男人拍拍我的肩膀,「你跟鄭萬福是什么關系?」

      「我……幫過他一點小忙?!?/p>

      「幫過他?」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那你可發達了!我跟你說,有鄭萬福照應,你在華強北想不發財都難!」

      我沒有再說話。

      我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腦子里亂成了一團。

      如果那個中年男人說的是真的,那鄭萬福為什么會出現在我們那個偏遠的縣城?

      他為什么要穿得那么破爛,裝成一個付不起藥費的老人?

      他為什么在聽到我爹名字的時候,會那么激動?

      這些問題,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答案就在深圳。

      三十多個小時以后,火車終于到站了。

      我背著蛇皮袋,從車廂里擠出來,站在深圳火車站的出站口,整個人都懵了。

      人。

      到處都是人。

      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一樣涌動。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扛著大包小包,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這里。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每個人都像是在趕著去哪里。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雜的氣味——汽車尾氣、工地的塵土、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躁動的氣息。

      我抬頭看了看四周。

      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比我見過的所有房子都高。工地上的塔吊像一片鋼鐵森林,「轟隆隆」地響著。

      一輛輛汽車從馬路上呼嘯而過,喇叭聲此起彼伏。

      街邊的店鋪鱗次櫛比,招牌五顏六色的,閃得人眼花繚亂。

      一塊巨大的廣告牌上寫著一行紅色的大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p>

      這就是深圳。

      傳說中遍地黃金的深圳。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錢,攔了一輛三輪車。

      「師傅,去華強北?!?/p>

      「華強北?十五塊?!?/p>

      「太貴了吧?」

      「不貴,坐不坐?不坐拉倒?!?/p>

      我咬咬牙:「坐?!?/p>

      三輪車在車流里穿梭,顛得我屁股疼。

      路邊的景色飛速掠過——工地、高樓、商店、人群……

      一切都是那么新鮮,又是那么陌生。

      半個小時后,三輪車停在了一條喧囂的街道上。

      「到了,華強北。」

      我下了車,抬頭看了看。

      這是一條很長的街道,兩邊全是電子市場和店鋪。

      門面一個挨著一個,招牌五顏六色的,寫著各種我看不懂的名字——「XX電子」「XX科技」「XX貿易」……

      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收音機的雜音、汽車喇叭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店鋪里堆滿了各種電子元器件——電阻、電容、芯片、電路板、連接線……琳瑯滿目,看得我眼花繚亂。

      我在電器修理鋪當過學徒,這些東西我都認識,但從來沒見過這么多。

      這里簡直是電子產品的海洋。

      我按照紙條上的地址,一邊走一邊找。

      XX號……XX號……

      終于,我找到了。

      那是一家門面不大的店鋪,夾在兩家大店中間,門口掛著一塊招牌:「福華電子」。

      門口站著一個彪形大漢,光頭,滿臉橫肉,正叼著一根煙,瞇著眼睛打量來往的人。

      我走上前:「請問,鄭萬福鄭先生在嗎?」

      大漢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像在看一只螞蟻。

      「你誰???」

      「我叫林建軍,鄭先生讓我來找他的?!?/p>

      「鄭先生讓你來?」大漢嗤笑一聲,「就你?」

      他指了指我身上的破棉襖和腳下的解放鞋:「喂,這是華強北,不是火車站。要飯的往左邊走兩百米,那邊有個救助站?!?/p>

      我的臉漲紅了:「我不是要飯的。鄭先生真的讓我來的,他還給我寄了路費?!?/p>

      「路費?」大漢笑得更大聲了,「小子,我在華強北混了十年,什么騙子沒見過?你以為編個故事就能混進來?」

      「我沒有編故事!」我急了,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條和匯款單,「你看,這是鄭先生的地址,這是他匯給我的錢……」

      大漢瞥了一眼,表情沒變:「這玩意兒誰不會弄?你當我傻?。俊?/p>

      「你……」

      「行了行了,」大漢不耐煩地擺擺手,「鄭先生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問問?!?/p>

      他轉身進了店里,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門口。

      深圳的冬天不算冷,但我站了快兩個小時,還是凍得手腳發麻。

      來來往往的人從我身邊走過,投來各種各樣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冷漠的……

      沒有人跟我說話,也沒有人多看我一眼。

      我像一根木樁一樣,杵在華強北最熱闘的街道上,格格不入。

      終于,那個光頭大漢走出來了。

      「跟我來吧。」他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鄭先生說了,確實在等你。」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跟著他往里走。

      穿過店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種著幾株三角梅,開得正艷,粉紅色的花瓣在陽光下格外鮮亮。

      院子中央有一張石桌,幾把石凳。

      桌旁坐著一個老人。

      正是那天在醫院里遇到的鄭萬福。

      但他看起來跟那天完全不一樣了。

      那天他穿著破舊的棉襖,佝僂著背,像個落魄的老農民。

      現在他穿著一件深色的毛衣,坐在那里,腰板挺直,眼神銳利,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我說不清的氣場。

      像一只收起爪子的老虎。

      「來了。」他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坐吧?!?/p>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屁股只敢沾一點邊。

      「緊張什么?」鄭萬福笑了,「我又不吃人。」

      「鄭先生,」我鼓起勇氣說,「你匯給我的路費,我有錢了會還給您……」

      「還?」鄭萬福打斷我,「你還得起嗎?」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知道那天我為什么會在你們那個醫院嗎?」鄭萬福問。

      「不知道?!?/p>

      「因為我在找人。」他說,「找一個三十年前救過我命的人?!?/p>

      「三十年前?」

      「1962年?!灌嵢f福的目光變得深邃,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年我三十四歲,從廣東逃荒到江西。一路上餓得半死,走到你們那個山里,實在走不動了,暈倒在一棵樹下。」

      「是一個小伙子發現了我,把我背回了家?!?/p>

      「他們家收留了我三個月,把自己的口糧省給我吃。那時候大家都吃不飽,他們自己餓著肚子,也要讓我吃。」

      他的聲音變得沙?。骸敢皇撬麄?我早就餓死了?!?/p>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那個小伙子……」我的聲音有些發抖,「是誰?」

      鄭萬福看著我,目光灼灼。

      「他叫林德貴。」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像被雷劈了一樣。

      「那是我爹。」

      「我知道?!灌嵢f福點點頭,「當我聽到你說你姓林,你是林家村的,你爹叫林德貴……我就知道,我找了三十年的人,終于找到了?!?/p>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仔細地打量著我。

      「你跟他長得很像?!顾f,「眉毛,眼睛,還有那股子倔勁兒。」

      「建軍,」他的聲音變得鄭重,「我欠你們林家一條命。三十年了,我一直想報恩,但一直沒找到機會?!?/p>

      「現在,機會來了。」

      04

      鄭萬福沒有立刻給我安排什么好差事。

      他讓我從最底層做起——倉庫管理員。

      「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本事?!顾f,「本事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我沒有意見。

      我本來就沒想著靠他的關系吃飯。兩百塊錢的人情,我得憑本事還。

      倉庫在華強北的一條小巷子里,是一間四五百平米的大廠房。

      里面堆滿了各種電子元器件——電阻、電容、芯片、二極管、三極管、集成電路……整整齊齊地碼在貨架上,看得人眼花繚亂。

      我的工作是:每天清點貨物,登記入庫出庫,保證賬目清楚,貨物不出差錯。

      聽起來簡單,做起來不容易。

      倉庫里的貨物有幾千種,每一種都有不同的型號、規格、數量。稍微馬虎一點,就會出錯。

      而且這活兒很累。

      每天搬進搬出幾百箱貨,從早忙到晚,腰酸背痛,累得跟狗一樣。

      工資也不高,一個月三百塊,比我在老家修電器賺得還少。

      但我沒有抱怨。

      我知道,這是鄭萬福在考驗我。

      他想看看我能不能吃苦,能不能踏實,能不能信任。

      我得證明給他看。

      倉庫里還有幾個老員工,都是干了好幾年的老油子。

      他們對我的態度很微妙——表面上客客氣氣的,背地里卻總是議論。

      「這小子是鄭老板從哪兒撿來的?」

      「聽說是江西山里的,土得掉渣?!?/p>

      「肯定是走后門進來的,不然怎么可能?」

      「走著瞧吧,這種人撐不了多久。」

      我假裝聽不見,低頭干自己的活。

      跟這些人計較沒有意義。

      時間會證明一切。

      最難對付的是老馬。

      老馬叫馬德彪,五十多歲,是鄭萬福的左膀右臂,管著公司的好幾塊業務。

      據說他跟鄭萬福是老鄉,七十年代一起在香港打拼,是過命的交情。

      他對我特別「關照」——關照的意思是,處處找茬。

      「這箱貨怎么碼的?歪七扭八的,重來!」

      「這個型號登記錯了,眼睛長哪兒去了?」

      「動作這么慢,老太太都比你快!」

      他的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罵起人來不帶臟字,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扎人。

      我忍著,不頂嘴,不辯解,他說什么我就改什么。

      「哼,」老馬冷冷地看著我,「算你識相。」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

      一個月里,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一二點才睡。

      白天在倉庫里干活,晚上回到宿舍——一間六個人擠一起的小房間——還要看書學習。

      我看的是電子元器件的資料。

      華強北是電子產品的海洋,要在這里混下去,必須懂行。

      我在老家修電器的時候,就對這些東西感興趣。現在有機會接觸這么多種類的元器件,我不想浪費。

      我一邊看資料,一邊研究倉庫里的貨物。

      哪種芯片是什么用途,哪種電容有什么特點,哪種二極管要怎么分辨……

      我一點一點地學,一點一點地記。

      我還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

      不同的電子元器件,通電以后會發出不同的聲音。

      有的是「嗡嗡」的低頻聲,有的是「吱吱」的高頻聲,有的幾乎沒有聲音。

      而且,正常的元器件和有問題的元器件,聲音是不一樣的。

      這個發現讓我想起了我爹。

      我爹是赤腳醫生,最擅長「聽診」。他能通過聽診器,聽出病人身體里的問題——哪里有雜音,哪里有異響,哪里不對勁。

      他說,每個人的身體都有自己的「聲音」,健康的身體,聲音是勻稱的、平穩的;有毛病的身體,聲音里會有雜音、有頓挫。

      我想,電子元器件應該也是一樣的。

      我開始試著用這個方法來分辨元器件的好壞。

      用我爹留給我的那副聽診器。

      一開始,同事們都笑話我。

      「哈哈哈,這小子瘋了,給電路板看病呢!」

      「赤腳醫生的兒子,以為電路板也是人吶?」

      我不理他們,繼續練習。

      慢慢地,我發現這個方法還真管用。

      有一次,倉庫進了一批三極管,供應商說是全新的正品。

      我用聽診器一聽,覺得不對勁——聲音里有一絲細微的雜音,跟正常的三極管不一樣。

      我跟老馬說:「這批貨有問題,可能是翻新的。」

      老馬白了我一眼:「你懂什么?供應商我認識十幾年了,能騙我?」

      我沒再說什么。

      結果一個禮拜以后,客戶打電話來投訴,說那批三極管有一半是壞的。

      老馬的臉色很難看。

      他把我叫到一邊:「你怎么知道那批貨有問題?」

      「聽出來的?!刮艺f。

      「聽?」老馬一臉不信,「聽什么?」

      我把聽診器拿出來,給他演示了一遍。

      老馬看著我,目光復雜。

      「你這小子,」他說,「還真有點邪門。」

      從那以后,老馬對我的態度變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處處找茬,偶爾還會指點我幾句。

      「這個供應商靠不住,以后少跟他打交道。」

      「那個型號最近漲價了,進貨要小心。」

      「華強北的水深著呢,淹死的都是不長眼的。你自己長點心。」

      我知道,他開始認可我了。

      但真正的轉機,還在后面。

      那是我來華強北兩個月以后的事。

      有一天,倉庫出了一件大事。

      一批價值幾十萬的進口芯片,突然全部「死機」了——通電以后沒有任何反應,跟一塊石頭一樣。

      這批芯片是給一個大客戶的,人家急著要,催得很緊。

      如果不能按時交貨,不但要賠一大筆違約金,還會丟掉這個客戶。

      技術部的人檢查了兩天兩夜,找不出問題。

      鄭萬福急了,把所有人召集起來開會。

      「誰能解決這個問題,重重有賞!」

      會議室里坐了二三十號人,沒有一個吭聲。

      我站在角落里,心里有些猶豫。

      我用聽診器聽過那批芯片,發現了一些異?!皇切酒旧淼膯栴},而是存儲環境的問題。

      但我只是一個倉庫管理員,在這里才待了兩個月。

      這里坐著的都是技術部的專家,我憑什么說自己能解決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

      可是……

      我想起我爹的話:「看到病人受苦,你能袖手旁觀嗎?」

      芯片不是人,但道理是一樣的。

      既然我可能知道答案,就不應該藏著掖著。

      我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手。

      「鄭先生,讓我試試?!?/p>

      全場嘩然。

      「你?」老馬第一個跳出來,「你一個看倉庫的,懂什么技術?」

      「就是,別添亂了。」

      「讓專業的人來吧?!?/p>

      鄭萬??粗遥抗馍铄洌骸改阏娴哪苄??」

      「我不敢保證,」我說,「但我想試試?!?/p>

      鄭萬福沉默了幾秒鐘。

      「讓他試試。」

      我走到那批芯片面前,蹲下身,仔細觀察。

      然后,我從懷里掏出那副老舊的聽診器。

      「哈哈哈,他要給芯片看病!」有人笑了起來。

      「赤腳醫生的兒子,還真把芯片當人了!」

      我不理會那些聲音,把聽診器貼在測試電路板上,閉上眼睛。

      仔細聽。

      會議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幾分鐘后,我睜開眼睛。

      「問題找到了?!?/p>

      「在哪兒?」鄭萬福問。

      「芯片本身沒有問題?!刮艺f,「問題出在存儲環境上。」

      我指了指窗外:「最近天氣干燥,倉庫里的濕度太低,產生了靜電。這批芯片對靜電很敏感,靜電把引腳的氧化層破壞了,導致接觸不良?!?/p>

      「但損傷不嚴重,只是表面的問題。重新處理一下引腳,用酒精清洗,再做一次鍍錫,就能恢復。」

      技術部的人面面相覷。

      「你……你怎么知道的?」有人問。

      「聽出來的?!刮艺f,「正常的芯片通電以后,有一個很微弱的'嗡'聲,頻率大概是五十赫茲左右。這批芯片的聲音不對,頻率不穩定,說明內部有接觸不良的地方。」

      「結合最近的天氣和倉庫的環境,我判斷是靜電損傷?!?/p>

      全場鴉雀無聲。

      「照他說的做。」鄭萬福說。

      技術部的人將信將疑,按照我的方法處理了那批芯片。

      結果,全部恢復正常。

      幾十萬的貨,保住了。

      那天晚上,鄭萬福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

      「建軍,」他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光,「你爹教了你什么?」

      「看病?!刮艺f,「他是赤腳醫生,最擅長聽診。他說每個東西都有自己的'聲音',學會聽,就能發現問題?!?/p>

      「我把這個方法用在了電子元器件上?!?/p>

      鄭萬福沉默了一會兒。

      「你爹,」他說,「是個了不起的人?!?/p>

      「我知道?!?/p>

      「你也不差。」

      我沒有說話。

      「從明天起,」鄭萬福說,「你不用在倉庫干了。我安排你去采購部,做副經理?!?/p>

      我愣住了:「副經理?」

      「怎么,不愿意?」

      「不是……我只是覺得……太快了。」

      「快?」鄭萬福笑了,「你以為我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提拔你?」

      「不是嗎?」

      「我鄭萬福做生意幾十年,從來不做虧本買賣?!顾f,「我提拔你,是因為你有本事。你爹的面子,只能讓我給你一個機會。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建軍,華強北的水很深,深得你想象不到。你要在這里站穩腳跟,光有本事不夠,還要有眼力、有心機、有手段?!?/p>

      「我會教你,但你自己也要爭氣?!?/p>

      他轉過身,看著我:「你能做到嗎?」

      我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鄭爺爺,我不會讓您失望?!?/p>

      05

      當上副經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采購部是公司的核心部門之一,負責跟供應商談判、下訂單、驗貨、付款……每一個環節都牽扯著真金白銀。

      這也是一個「油水」最多的地方。

      供應商想做公司的生意,就得打點采購部的人。請客送禮是家常便飯,回扣更是公開的秘密。

      我一個鄉下來的年輕人,突然坐到這個位置上,很多人都看著眼紅。

      「聽說新來的副經理,是鄭老板從江西帶回來的。」

      「什么來頭?」

      「據說是鄭老板的'恩人',幫過鄭老板的忙?!?/p>

      「哦,又是一個關系戶?!?/p>

      「走著瞧吧,這種人干不長的?!?/p>

      這些閑言碎語,我早就習慣了。

      我知道,最好的回擊方式就是用成績說話。

      上任第一個月,我做了幾件事:

      第一,把所有供應商的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摸清了每家的底細。

      第二,親自去考察了幾家主要的供應商,看看他們的生產能力和產品質量。

      第三,重新談了幾個大合同,把采購成本壓低了百分之五。

      這些事情做下來,公司里的人開始對我刮目相看。

      「沒想到這小子還真有兩下子?!?/p>

      「別看人家是鄉下來的,腦子比咱們活多了?!?/p>

      「鄭老板的眼光,還真沒錯。」

      但也有人不服。

      比如周耀祖。

      周耀祖是鄭萬福的外甥,在公司里掛著「副總經理」的頭銜。

      他四十來歲,長得白白胖胖的,臉上總是掛著一副和善的笑容。

      說話慢條斯理的,從不發火,對誰都客客氣氣,看起來是個老好人。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鄭萬福的辦公室里。

      「建軍啊,聽說了你的事,了不起!」他熱情地握住我的手,「年輕人有本事,舅舅沒有看錯人!」

      「周叔過獎了?!?/p>

      「什么過獎,實話實說嘛!」他拍拍我的肩膀,「以后有什么不懂的,盡管來找我。咱們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氣。」

      他的態度太熱情了,熱情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但我沒有多想,只覺得他是個好相處的人。

      直到后來,我才知道自己錯了。

      有一天,周耀祖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

      「建軍,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他笑瞇瞇地說。

      「您說?!?/p>

      「是這樣的,」他壓低聲音,「有個供應商是我的朋友,想做咱們公司的生意。你幫我照顧一下,價格上可以稍微放寬一點。」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他搓了搓手指,「你懂的。大家都有好處。」

      我明白了。

      他是想讓我幫他的人拿訂單,然后從中吃回扣。

      「周叔,」我說,「這個恐怕不太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周耀祖的笑容淡了一點,「華強北都是這么干的,大家心照不宣。你新來的,不懂規矩,我教你。」

      「我懂規矩?!刮艺f,「鄭爺爺的規矩是:價格公道,質量第一。我不能為了照顧誰,就放水。」

      周耀祖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后笑了笑:「行,你考慮考慮,不著急?!?/p>

      他的笑容還是那么和善,但我總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什么東西。

      從那以后,周耀祖對我的態度變了。

      表面上還是客客氣氣的,但總是有意無意地給我使絆子。

      今天說我簽的合同有問題,明天說我得罪了什么人。

      他從不直接跟我沖突,但那種陰陽怪氣的味道,讓人渾身不舒服。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老馬。

      老馬冷哼一聲:「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這個姓周的,一肚子壞水。你小心點。」

      「他是鄭爺爺的外甥……」

      「外甥又怎樣?」老馬說,「鄭老板重用你,他不服氣。他早就盯著公司這塊肥肉了,現在多了你一個人分,他能高興才怪?!?/p>

      「那我該怎么辦?」

      「怎么辦?」老馬看著我,「小子,在華強北混,光有本事是不夠的。你還得有眼力,看清楚誰是朋友,誰是敵人?!?/p>

      「他想使壞,你就得比他更聰明?!?/p>

      我點點頭,把老馬的話記在心里。

      就在這時候,另一個人出現了。

      鄭小曼。

      鄭小曼是鄭萬福的孫女,大兒子的女兒,剛從香港回來。

      據說她在香港念的大學,學的是商科,畢業以后在大公司干過幾年。

      鄭萬福把她叫回來,是想讓她「接班」。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公司的會議上。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套裝,高跟鞋,頭發挽成一個利落的發髻,臉上畫著淡淡的妝。

      整個人看起來精明、干練、還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氣。

      「各位,這是我孫女鄭小曼,以后會參與公司的管理?!灌嵢f福介紹道。

      「大家好。」鄭小曼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

      「你就是林建軍?」她問。

      「是的,鄭小姐?!?/p>

      「我聽爺爺說過你。」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但笑容里沒有溫度,「幫爺爺墊過藥費,是吧?」

      「是。」

      「然后就被安排了這個位置?」

      我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

      「我的位置,是我自己掙來的。」我說。

      「是嗎?」她挑了挑眉,「一個倉庫管理員,兩個月就升到副經理,還真是……快?!?/p>

      她沒有說「快」什么,但那言下之意,誰都聽得出來。

      我沒有辯解,只是說:「鄭小姐,我的業績,公司都有記錄,您可以隨時查。」

      「我會的?!顾f。

      從那以后,鄭小曼就像一只鷹,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每一筆訂單,每一次談判,每一個決定,她都要過問。

      今天說這里不合規,明天說那里有風險。

      搞得我做什么都束手束腳的。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找到她。

      「鄭小姐,有什么問題您直說,別這樣盯著我?!?/p>

      「我是在盡我的職責?!顾淅涞卣f,「我不信任你,這不是秘密?!?/p>

      「為什么不信任我?就因為我是鄉下來的?」

      「不是因為你是鄉下來的?!顾粗?,目光像刀子一樣,「是因為你來得太巧了。」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幫我爺爺墊了兩百塊錢,然后就被提拔到核心位置。這種故事,在商場上聽過太多了?!?/p>

      「你以為我爺爺是什么人?是個隨便見個好人就掏心掏肺的老好人?」

      「他能在華強北打下這份基業,靠的不是善心,是狠?!?/p>

      她逼近我,聲音壓低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來頭,也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但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傷害我爺爺,我會讓你后悔來到這個世界上?!?/p>

      說完,她轉身走了。

      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心里五味雜陳。

      她不信任我,我能理解。

      換成是我,大概也會這樣想。

      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突然得到老板的信任,確實可疑。

      但我沒有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只能用時間和行動來說話。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鄭萬福。

      鄭萬福聽完,嘆了口氣。

      「小曼這孩子,太防備了?!顾f,「她小時候受過傷害,從此就不輕易相信人。你別跟她一般見識?!?/p>

      「我不會的?!刮艺f,「但鄭爺爺,有件事我想問您。」

      「什么事?」

      「您為什么對我這么好?」我說,「就因為我爹三十年前幫過您?」

      鄭萬福沉默了一會兒。

      「建軍,」他說,「你坐下。有些事情,我應該告訴你了?!?/p>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木盒,放在桌上。

      「打開看看?!?/p>

      我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沓發黃的信紙,還有幾張老照片。

      「這是什么?」

      「是你爹寫給我的信。」鄭萬福說。

      我愣住了。

      我爹……寫給他的信?

      我拿起那些信紙,一封一封地看。

      字跡歪歪扭扭的,是我爹那種農村人特有的筆跡。

      第一封信的日期是1975年。

      「萬福兄:

      見字如面。

      聽說你在香港站穩了腳,我很高興。

      你來信說要報答我們,我和我爹都覺得不用。

      當年幫你,是應該的。

      你現在好好的,就是最好的報答。

      對了,我當了赤腳醫生,給村里人看病。

      雖然賺不了幾個錢,但我覺得挺有意義的。

      能幫到別人,就是最大的福氣。

      你在外面也要保重,有空回來看看。

      德貴1975年8月」

      第二封信的日期是1978年。

      「萬福兄:

      你寄來的錢我收到了,但我不能要。

      已經退回去了。

      我幫你,不是為了錢。

      你要是真想報答,就好好過日子,將來有能力了,多幫幫別人。

      我爹常說,善有善報。

      你做好事,老天爺會看到的。

      德貴1978年3月」

      第三封信的日期是1980年。

      「萬福兄:

      你又寄錢來,我又退回去了。

      你別再寄了,我真的不需要。

      對了,我結婚了,媳婦是隔壁村的,叫秀英。

      是個好女人,我很知足。

      希望你也能找個好伴侶,成個家。

      德貴1980年11月」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是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爹,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你從來沒說過你幫過誰,從來沒說過有人要報答你。

      你只是默默地做你覺得對的事,從來不求回報。

      「你爹一共給我寫過九封信。」鄭萬福的聲音有些沙啞,「每一封,我都留著?!?/p>

      「我寄錢給他,他退回來。我托人給他帶東西,他不要。他說幫我是應該的,不圖回報?!?/p>

      「這種人,我活了一輩子,只見過一個?!?/p>

      他的眼眶紅了。

      「1985年,我聽說他走了。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孩子。」

      「我當時就想來,但那時候生意正是關鍵時候,抽不開身。」

      「等我有空了,已經是幾年以后。我托人去找你們,但林家村太偏了,一直沒找到。」

      「直到那天在醫院,我遇到了你?!?/p>

      他看著我,目光里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建軍,我欠你們林家的,這輩子還不清了?!?/p>

      「你爺爺救了我的命。你爹雖然沒有直接救我,但他拒絕了我的報答,讓我一輩子都過意不去?!?/p>

      「現在,我只能把這份恩情,還到你身上?!?/p>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從今往后,你就是我的親孫子。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

      我看著他渾濁的眼睛,淚水模糊了視線。

      「鄭爺爺,」我說,「我爹從來不覺得您欠他什么。他只是做了他覺得對的事。」

      「我也是?!?/p>

      「那天在醫院,我給您墊藥費,不是為了圖回報。我只是覺得,一個付不起藥費的老人,不應該被趕出去?!?/p>

      「如果我爹在,他也會這樣做的?!?/p>

      鄭萬福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種釋然的、欣慰的笑。

      「好孩子,」他拍拍我的肩膀,「你爹沒有白養你?!?/p>

      06

      知道了真相以后,我對鄭萬福更加尊敬了。

      但我沒有因此而膨脹。

      相反,我更加謹慎了。

      因為我知道,鄭萬福對我的好,是因為他欠我爹的情。

      但這份情,不能成為我躺著享福的資本。

      我要靠自己的本事,證明我值得他的信任。

      可是,有人不這么想。

      周耀祖。

      自從我被提拔以后,他對我的敵意就越來越明顯了。

      雖然表面上還是客客氣氣的,但我能感覺到,他在暗中搞鬼。

      有一次,我簽了一筆大訂單,價格比市場價低了百分之八,本來是件好事。

      結果第二天,周耀祖就在會上「質疑」:

      「建軍啊,這個價格是不是太低了?供應商能接受嗎?會不會影響質量?」

      「不會?!刮艺f,「我去實地考察過,他們的成本確實比別人低,是因為規模效應。質量我也檢驗過,沒有問題。」

      「是嗎?」周耀祖笑瞇瞇地說,「那萬一出了問題呢?這可是幾百萬的訂單啊。」

      「不會出問題?!?/p>

      「你能保證?」

      「我能保證?!?/p>

      周耀祖不說話了,但那笑容讓人看著很不舒服。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供應商,原本是周耀祖的「關系戶」。

      我沒有給他面子,用更低的價格換了別家的貨。

      他這是在找我的茬。

      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

      周耀祖不會直接跟我沖突,但他會在各種場合給我「上眼藥」。

      在鄭萬福面前說我「太年輕,做事不穩重」。

      在其他部門面前說我「仗著老板撐腰,不把別人放在眼里」。

      甚至在鄭小曼面前,也沒少說我的壞話。

      「小曼啊,你不知道,這個林建軍,可不是什么善茬?!?/p>

      「表面上老老實實的,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p>

      「你爺爺年紀大了,容易被人騙。你可得看緊點。」

      鄭小曼本來就不信任我,聽了這些話,對我的敵意更深了。

      我成了夾在中間的人。

      鄭萬福信任我,但他年紀大了,不可能事事都管。

      鄭小曼不信任我,處處監視我。

      周耀祖更是把我當眼中釘,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老馬私下跟我說:「小子,你現在是風口浪尖上的人。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p>

      「那我該怎么辦?」

      「夾著尾巴做人?!估像R說,「別給人把柄,別落人口實。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交給時間。」

      我聽了他的話,更加小心謹慎。

      每一筆訂單,每一個決定,我都反復核實,確保萬無一失。

      我盡量避免跟周耀祖正面沖突,能躲就躲,能讓就讓。

      我也試著跟鄭小曼改善關系,但她對我的態度始終冷冰冰的,不肯給我好臉色。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轉眼間,我在華強北已經待了半年多了。

      這半年里,我學到了很多東西。

      我學會了怎么跟供應商談判,怎么分辨貨物的好壞,怎么控制成本、把握市場。

      我也學會了怎么在復雜的人際關系中生存——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什么人該親近,什么人該疏遠。

      華強北是個江湖,這個江湖的規則,我在慢慢摸索。

      但我沒想到,真正的考驗,來得這么快。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周耀祖突然推門進來。

      「建軍,有個好消息告訴你。」他笑瞇瞇地說。

      「什么好消息?」

      「舅舅準備擴大規模,要采購一批新設備?!顾f,「我有個朋友在香港,可以幫忙聯系進口,價格比市場便宜兩成。」

      「舅舅讓我來問問你,你覺得怎么樣?」

      我愣了一下。

      鄭萬福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件事。

      「這事我沒聽說過?!刮艺f,「鄭爺爺自己沒提嗎?」

      「他最近忙,這種小事就交給咱們處理嘛?!怪芤嬲f,「怎么樣,你覺得這個價格行不行?」

      我心里警鈴大作。

      便宜兩成?這個價格太離譜了。

      正規渠道,就算有關系,也不可能便宜這么多。

      除非……

      「周叔,」我說,「這事我得跟鄭爺爺確認一下?!?/p>

      「確認什么?」周耀祖的笑容淡了一點,「我都跟你說了,舅舅讓我來問你的?!?/p>

      「那您讓鄭爺爺跟我說一聲吧。」我說,「這么大的事,我不能自己做主。」

      周耀祖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后「哈哈」笑了兩聲:「行,那就等舅舅跟你說吧。」

      他轉身走了。

      我坐在辦公室里,心里越想越不對勁。

      周耀祖為什么要來找我?

      他的那個「香港朋友」,到底是什么來頭?

      我決定自己去查一查。

      我托老馬幫忙,找人去香港打聽那個所謂的「供應商」。

      結果讓我大吃一驚。

      那是一家空殼公司。

      注冊才半年,沒有任何實際業務,法人代表是一個查不到任何背景的人。

      更可疑的是,這家公司的注冊地址,是周耀祖名下的一處房產。

      我把這些資料整理好,去找鄭萬福。

      「鄭爺爺,周叔說您要買一批設備?」

      鄭萬福愣了一下:「什么設備?我沒說過這事啊。」

      「我就知道?!刮野奄Y料遞給他,「您看看這個?!?/p>

      鄭萬福接過資料,一頁一頁地翻看,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是……」

      「周叔介紹的那個'供應商'。」我說,「是一家空殼公司,注冊地址是他自己的房子?!?/p>

      「如果我猜得沒錯,他是想借著采購的名義,把公司的錢轉到自己口袋里。」

      鄭萬福的手微微顫抖。

      他把資料放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早就該想到的?!顾穆曇粲行┥硢。高@些年,他沒少在背后搞小動作。我只是不愿意相信……」

      「鄭爺爺,這事您打算怎么處理?」

      鄭萬福沉默了很久。

      「先不要聲張?!顾f,「我要想想?!?/p>

      我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我知道,這對鄭萬福來說,是一個很痛苦的決定。

      周耀祖再怎么樣,也是他的外甥,是他的親人。

      可我沒想到,周耀祖比我想象的更狠。

      他發現自己的計劃暴露了,決定先下手為強——除掉我。

      07

      一個禮拜后,我被「停職」了。

      原因是:涉嫌貪污公司財物。

      那天早上,我剛走進辦公室,鄭小曼就沖了進來。

      「林建軍!」她的臉色鐵青,手里拿著一沓文件,「你看看這是什么!」

      她把文件摔在我桌上。

      我拿起來一看,心里一涼。

      那是幾張銀行轉賬記錄,還有一份「舉報信」。

      轉賬記錄顯示,有一家叫「贛南電子」的公司,往一個賬戶里打了兩筆錢,每筆五萬塊。

      那個賬戶的戶名,是「林建軍」。

      舉報信的內容是:林建軍利用職務之便,收受供應商回扣,金額達十萬元。

      「這……這是假的!」我說,「我從來沒有收過什么回扣,這個賬戶也不是我開的!」

      「不是你開的?」鄭小曼冷笑,「戶名是你的名字,身份證號也是你的。你說不是你的?」

      「有人偽造的!」我急了,「這是陷害!」

      「陷害?」鄭小曼的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刀,「誰會閑著沒事陷害你?你以為你是誰?」

      她逼近我,一字一句地說:「林建軍,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人。表面上老老實實的,背地里不知道貪了多少錢?!?/p>

      「我爺爺信任你,你就是這么報答他的?」

      「我沒有!」我幾乎是喊出來的,「鄭小姐,你聽我解釋……」

      「解釋?」她打斷我,「證據確鑿,你還有什么好解釋的?」

      她轉身往外走:「我去告訴爺爺,讓他看清你的真面目!」

      「等等!」我追上去,「讓我見見鄭爺爺,讓我當面解釋……」

      「沒必要?!挂粋€聲音從門口傳來。

      是周耀祖。

      他站在門口,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和善笑容。

      「建軍啊,」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p>

      「舅舅那么信任你,把你當自己人。你怎么能做這種事呢?」

      「我沒有做!」我盯著他,「周叔,這是你干的,對不對?」

      「我?」周耀祖的笑容僵了一下,「建軍,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這些證據是你偽造的?!刮艺f,「你想趕我走,所以設了這個局。」

      「建軍,你可不能血口噴人啊?!怪芤娴哪樕兞?,「我可是你的前輩,怎么可能做這種事?」

      「你心里清楚?!?/p>

      「我心里很清楚,我是清白的?!顾粗?,目光里閃過一絲得意,「倒是你,證據確鑿,還想狡辯?」

      他轉向鄭小曼:「小曼,我看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得好好查查,看看他還貪了多少?!?/p>

      「我會的?!灌嵭÷淅涞卣f。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厭惡:「林建軍,從今天起,你被停職了。等調查清楚再說?!?/p>

      她轉身走了,周耀祖跟在后面。

      臨走的時候,周耀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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