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林峻,我想明白了,我們離婚吧。"
1998年6月的夜晚,蘇婉背對著我,聲音平靜得可怕。床頭柜上的臺燈發出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顯得格外孤單。
我剛從清河縣開完會回來,身上還帶著山區的土腥味。三個月前,組織調我去那個國家級貧困縣當縣委書記,她就開始變得沉默。今晚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直直扎進我心里。
"為什么?"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她轉過身,眼睛紅紅的:"你心里還有這個家嗎?峻峻明年高考,你一個月回來幾次?你爸上周住院,你知道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這三個月,我確實沒怎么回家,清河縣的事情太多,十八個鄉鎮,每一個都要跑遍。
"我累了,真的累了。"她的眼淚掉下來,"與其這樣守活寡,不如各自解脫。"
窗外傳來夏蟲的鳴叫,這個家,就要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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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個月前,我還是省委組織部干部處的副處長。
那天下午,部長把我叫進辦公室,桌上擺著一份紅頭文件。
"小林啊,組織上研究決定,調你去清河縣任縣委書記。"部長笑著說,"年輕干部就該到基層去鍛煉,你正好三十五歲,是干事的好年紀。"
我心里一熱。縣委書記,主政一方,這是多少干部夢寐以求的位置。我在機關待了八年,早就想下去做點實事。
"謝謝組織信任,我一定不辜負期望。"我站起來表態。
"清河縣是個硬骨頭,連續三年在全市倒數第一。"部長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組織看著呢。"
回到家,我興沖沖地把這個消息告訴蘇婉。她正在廚房燉雞湯,聽完我的話,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清河縣?那不是在山溝里嗎?離省城三百多公里吧?"
"是遠了點,但這是個好機會。"我走過去想擁抱她,她卻往后退了一步。
"峻峻明年就高考了,你這時候走?"
"我可以周末回來啊。"
"周末?"她的聲音提高了,"你在市里工作的時候,承諾每周陪我們吃兩頓飯,做到了嗎?現在去了縣里,三百公里,你還能回來?"
我愣住了。這些年確實忙,但哪個干部不忙?
"婉婉,你要理解我……"
"我理解了十二年!"她把勺子扔進鍋里,轉身進了臥室,砰地一聲關上門。
第二天,我還是去清河縣報到了。
清河縣在大山深處,從省城開車要走五個小時。車子繞著盤山路轉了兩個多小時,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縣城很小,一條主街,兩邊都是八十年代的老樓。縣委大院更破舊,辦公樓的墻皮都掉了一半。
"林書記,您來了。"縣長老張迎上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干部,臉上皺紋很深。
"老張,以后多指教。"我和他握手。
"指教不敢當,林書記年輕有為,是來帶我們干事的。"老張笑得很真誠,但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晚上,縣委辦公室主任小王領我去招待所。走廊里的燈忽明忽暗,房間里的家具都是七十年代的款式。
"林書記,條件簡陋,您將就一下。"小王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挺好的。"我放下行李。
小王走后,我給家里打電話。蘇婉接起來,聲音很冷淡。
"我到了。"
"嗯。"
"峻峻睡了嗎?"
"在做作業。"
"那你早點休息吧。"
她掛了電話,連一句"注意身體"都沒有。
第二天開始,我就投入到工作中。清河縣的情況比想象中更糟糕——十八個鄉鎮,只有五個通了柏油路;縣財政一年才一千八百萬,還欠著教師三個月工資;唯一的支柱產業是種煙葉,遇到災年連本都收不回來。
我白天下鄉調研,晚上開會到深夜。每個周五晚上開車回省城,周日下午再趕回來。
可是回家也沒有溫度。蘇婉總是已經睡了,或者在書房陪兒子做作業。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除了兒子和老人,幾乎沒有別的話題。
三個月后的那個夜晚,蘇婉說要離婚,我整夜沒睡。
天亮時,她起來做早飯,動作和往常一樣。煎蛋、熱牛奶、切水果,把這些放在餐桌上。
"吃完飯再走吧。"她說。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這些精心準備的食物,喉嚨發緊。
"婉婉,我們能不能再談談?"
她在對面坐下,看著我的眼睛:"沒什么好談的了。這三個月,我每天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聽著隔壁鄰居兩口子說話的聲音,才發現,我們之間早就沒有感情了。"
"怎么會沒有感情?我們在一起十二年……"
"正因為十二年,才看得更清楚。"她打斷我,"你心里只有工作,只有事業。家里出了什么事,你從來不管。去年我媽摔斷腿,是我一個人在醫院照顧;峻峻考年級第一,你在市里開會沒回來;你爸生日,你答應早點回來,結果十一點才到家。"
她說的每一件事,我都記得。每一次我都有理由——會議推不掉、領導安排的任務、突發事件要處理。
"我承認這些年確實忽略了家庭,但我保證以后……"
"以后?"她笑了,眼淚掉下來,"以后你當了市長、省長,會更忙。林峻,我們不合適,真的不合適。"
那頓早飯,我一口都沒吃下去。
離婚的事,我們瞞著兒子,直到他高考結束。
1998年7月15日,兒子查到成績——628分,超過重點線48分。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去飯店吃飯,兒子高興地說著大學的計劃,我和蘇婉配合著笑,心里都裝著事。
吃完飯回家,蘇婉把兒子叫到客廳。
"峻峻,我和你爸有件事要跟你說。"她的聲音很平靜。
兒子看看她,又看看我,臉色變了:"你們……要離婚?"
"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一驚。
"這三個月,你們除了我的事,幾乎不說話。"兒子的眼眶紅了,"我早就發現了。"
蘇婉拉著兒子的手:"對不起,是爸媽的問題,但我們都會一直愛你。"
"為什么?為什么要離婚?"兒子的眼淚掉下來,"別人家都好好的,為什么我們家要散?"
那一夜,兒子關在房間里沒有出來。我和蘇婉坐在客廳,誰也沒說話。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
8月,我和蘇婉去了民政局。
排隊的時候,前面是一對年輕夫妻在領證,臉上洋溢著幸福。我們站在離婚登記的隊伍里,顯得格外諷刺。
"林峻、蘇婉是吧?"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同志,看著我們的材料,"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了。"蘇婉說。
"那簽字吧。"
我拿起筆,手有些抖。這一簽,十二年的婚姻就此結束。
走出民政局,陽光刺眼。蘇婉站在臺階上,側臉上有淚痕。
"房子和存款都給你和峻峻,我什么都不要。"我說。
她點點頭:"好好干吧。"
說完,她轉身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突然覺得很冷,雖然是八月的天氣。
離婚后,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
清河縣的窮是方方面面的。去年鎮衛生院的院長找我,說醫院連最基本的消毒設備都沒有,產婦生孩子只能用開水煮剪刀。
"林書記,您得想想辦法啊,上個月有個產婦大出血,差點沒保住。"老院長眼圈都紅了。
我當天就跑了五家企業,最后一家老板被我磨得沒辦法,答應捐五萬塊錢。
"林書記,您是我見過最能磨人的干部。"那老板苦笑著說。
"沒辦法,為了老百姓,臉皮厚點算什么。"
錢到位了,設備買回來,老院長拉著我的手,眼淚都掉下來了。
縣里的教育更是讓人揪心。十八個鄉鎮,有六個小學的教室還是土坯房,一下大雨就漏水。冬天沒有取暖設備,孩子們凍得直哆嗦。
我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單位,申請了一筆教育專款。1999年春天,六所新教學樓同時開工。
看著孩子們搬進新教室,我心里覺得值了。
這些年,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周至少下鄉三天。走遍了十八個鄉鎮,認識了無數老百姓。他們叫我"林書記",語氣里帶著信任。
但身體的代價是明顯的。
2001年臘月二十八,我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突然胃里一陣劇痛,嘴里涌出腥甜的味道。我捂著嘴往衛生間跑,一口血噴在洗手池里。
縣醫院的醫生檢查后,臉色很嚴肅:"林書記,您這是胃出血,必須住院。"
"現在?馬上過年了,縣里還有很多事……"
"再不住院,會出大問題的。"醫生很堅決。
我住進了醫院。第二天,兒子從省城趕來,看到病床上的我,眼圈都紅了。
"爸,你這是何苦呢?"
"沒事,老毛病。"我擠出笑容。
"媽讓我問你,過年回不回去。"他猶豫了一下才說出口。
聽到"媽"這個字,我的心揪了一下。這兩年多,我和蘇婉只見過三次面,都是因為兒子的事。每次見面,她都很客氣,很疏離,像對待一個普通朋友。
"不回了,縣里事情多。替我向你媽問好。"
兒子走后,病房里很安靜。護士小劉進來送藥,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眼睛很大。
"林書記,您得注意身體啊,工作再重要,身體垮了就什么都沒了。"她的話讓我想起蘇婉當年也這么說過。
"知道了,謝謝。"
小劉臉紅了,趕緊出去了。后來我才知道,住院那幾天,小劉每天都給我送飯,比食堂的飯菜好吃多了。
出院時,我想感謝她,她卻擺擺手:"應該的,應該的。"
2003年,清河縣甩掉了貧困縣的帽子。
那天,市里來人宣布摘帽的消息,縣委大院里掌聲雷動。老張握著我的手,眼淚都出來了。
"林書記,這五年,您受苦了。"
"都是大家一起干出來的。"我說。
一個月后,組織部的通知下來了——我被提拔為市委常委、副市長,分管工業和招商。
回到省城工作,我住進了市委分配的宿舍。周末偶爾約兒子吃飯,從他口中知道,蘇婉這幾年一直在省人民醫院做護士長,工作穩定,生活平淡。
"媽一個人挺好的。"兒子說,"她說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這五個字,讓我心里不是滋味。
2005年春天,市里組織大型招商活動。我在會場休息區倒水,聽到身后有人叫我:"林市長?"
轉身,是蘇婉。
她穿著米色的職業套裝,頭發燙了卷,比五年前成熟了許多。旁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西裝筆挺。
"婉婉。"我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個男人身上。
"這是我……我愛人,趙建國,在省醫藥公司工作。"她介紹時,臉上有些不自然,"建國,這是林峻,峻峻的父親。"
我的心突然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久仰林市長大名。"趙建國伸出手,笑容得體。
我機械地握了握手,感覺掌心全是汗。這么多年,我以為自己早就釋懷了,但此刻才發現,有些東西從未真正放下。
"恭喜。"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什么時候的事?"
"去年十月。"蘇婉低聲說,不敢看我的眼睛。
空氣凝固了幾秒,尷尬得讓人窒息。
"那個……我先去忙了,會議快開始了。"我找了個借口離開。
走進衛生間,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頭發白了一半,眼角的皺紋很深。四十二歲,不年輕了。
而她,再婚了。
一個月后,市里召開醫療系統改革座談會,我作為分管副市長參加。
會議休息時,秘書小李拿著文件過來:"林市長,這是省人民醫院報上來的設備采購申請,需要您簽字。"
我翻開文件,經辦人一欄赫然寫著"蘇婉"。
心里一動,我仔細看了看申請內容——兩臺核磁共振設備,總價值四百萬。材料寫得很詳細,論證充分。
"這個項目……"我猶豫了。
"怎么了?有問題嗎?"小李問。
"沒什么。"我簽上名字。
下午三點,辦公室電話響了。
"林市長,我是蘇婉。"她的聲音有些緊張,"關于那批設備,我想當面向您匯報一下具體情況……"
"不必了,按程序走就行。"我打斷她,語氣有些生硬。
"林峻……"她改了稱呼,聲音里帶著某種復雜的情緒,"我知道上次見面讓你不舒服。其實我……我沒想到會在那種場合遇到你。"
"蘇婉,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說,"你現在有新的生活,挺好的。祝你幸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甚至能聽到她的呼吸聲。
"是啊,新的生活。"她輕聲說,然后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電話,望著窗外的天空發呆。樓下的街道上,車來車往,每個人都在趕著自己的路。
我也該往前走了。
之后的日子,工作更加繁忙。招商、項目、會議,把日程表填得滿滿當當。我告訴自己,這樣很好,沒時間胡思亂想。
2005年夏天,小李跟我說,想給我介紹個對象。
"林市長,您一個人這些年也不容易,要不見見?是我姑姑,在文化局工作,人很好。"
"不用了,我挺好的。"我婉拒了。
"可是……"
"真不用。"我的語氣有點重,小李不敢再說了。
其實不是不想,是不敢。離婚這么多年,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更重要的是,心里還有個位置,一直空著。
2005年9月的一個深夜,我加班到十一點才回宿舍。
剛打開門,發現客廳的燈亮著。
蘇婉坐在沙發上,臉上有明顯的淚痕。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頭發有些凌亂,眼睛紅腫。
"你怎么進來的?"我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