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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白月光我故意拖延父親手術費,他死后我才知一切都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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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場國際到達廳的玻璃幕墻外,雨絲斜織。

      我第八次看表,距離楊初夏的航班落地還有十七分鐘。

      手機在掌心震動,屏幕上跳動著“仁和醫院沈醫生”的字樣。我拇指懸在紅色掛斷鍵上,停頓三秒,終于按下去。

      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最后一條短信簡潔冰冷:“周先生,您父親情況危急,手術不能再拖。”

      我關掉手機,抬頭看向電子屏。CA981航班狀態更新為“已抵達”。

      遠處,助理曾英杰撐著黑傘站在車旁,神色欲言又止。

      “周總,”他終于開口,“醫院那邊……”

      “急什么。”我打斷他,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老頭子命硬,再等兩天死不了。”

      說完這話時,我注意到曾英杰眼中一閃而過的神色。

      那不是驚訝,更像是某種深藏的憐憫。

      當時我并未深想。

      就像我不知道,十二小時后當我漫不經心地問他“老爺子怎么沒鬧”時,他會用那樣輕的聲音回答:“周總,他辦完喪事公布證據出國了。”

      而那時我才明白,有些等待,等來的不是重逢,是終局。



      01

      機場咖啡廳的落地窗蒙著一層霧氣。

      我坐在靠窗位置,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早已冷卻的咖啡杯沿。手機屏幕又亮起,這次是助理曾英杰。

      “周總,醫院第三次催款了。”

      “知道了。”我簡短回復,目光重新投向接機口。

      廣播里女聲溫柔播報著航班信息。CA981,紐約直飛北京,延誤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里,父親的主治醫生打了五通電話。

      我都按了靜音。

      手機再次震動時,我幾乎要發火。但屏幕上閃爍的名字讓我動作頓住——楊初夏。

      “俊楠,我落地了。”她的聲音穿過電波,帶著長途飛行后的疲憊,還有某種我熟悉的柔軟,“你在哪兒?”

      “就在出口等你。”我站起身,咖啡杯被碰倒,褐色液體在桌上蔓延。

      我顧不上擦拭,快步走向接機口。

      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我踮腳張望,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七年了。最后一次見她是大學畢業典禮,她穿著學士服,在陽光下笑得耀眼。

      然后她去了美國,嫁給那個比她大二十歲的華裔富商。

      “俊楠。”

      我轉過身。

      楊初夏推著行李箱站在三米外,米色風衣下擺沾著水漬。她瘦了很多,臉頰微微凹陷,但眼睛還是那么亮,像盛著細碎的星光。

      “初夏。”我的聲音有些干澀。

      我們擁抱。她的身體很輕,帶著機場空調的涼意和淡淡的香水味。那一刻,所有等待都值得——包括剛才掛斷的那些電話。

      “車在外面。”我接過她的行李箱。

      “嗯。”她應了一聲,手指輕輕勾住我的衣袖,“俊楠,我……我沒地方去了。”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幾乎被機場廣播淹沒。

      但我聽見了。

      “有我。”我說。

      雨還在下。曾英杰將車開過來,下車撐傘時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沉默地打開后備箱。

      “這位是?”楊初夏問。

      “我的助理,曾英杰。”我介紹道,“英杰,這是楊小姐。”

      “楊小姐好。”曾英杰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車子駛上高速時,楊初夏靠在我肩上睡著了。她呼吸很輕,睫毛在眼瞼投下淡淡陰影。我看著她,想起大學時她總在圖書館睡著,我偷偷畫她睡臉的模樣。

      手機又震動。

      這次是短信:“周總,沈醫生說如果明天上午十點前手術費不到位,他們會停止一切特殊治療。”

      我刪了短信。

      窗外城市夜景流淌成光河。這座城市的某個病房里,我的父親正靠著呼吸機維持生命。而我在想,明天該帶初夏去看哪套房子。

      “周總。”曾英杰從后視鏡看我,“需要我聯系醫院嗎?”

      “不用。”

      “可是——”

      “我說不用。”我的語氣冷下來。

      車內陷入沉默。只有雨刷規律擺動的聲音,像某種倒計時。

      楊初夏在夢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往我懷里蹭了蹭。我摟緊她,感受著她真實的溫度和重量。

      七年的空白在這一刻被填滿。

      至于醫院那邊——老頭子執掌周氏集團三十年,什么風浪沒見過。一次手術而已,推遲幾天又能怎樣。

      我這樣想著,低頭吻了吻楊初夏的發頂。

      她身上有鳶尾花的香味。

      那是我記憶里青春的味道。

      02

      餐廳在國貿頂層,落地窗外是整個CBD的燈火。

      楊初夏小口吃著牛排,刀叉在她手中顯得格外精致。七年海外生活在她身上刻下了某種痕跡——更優雅,也更疏離。

      “不合胃口?”我問。

      “不是。”她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只是時差還沒倒過來。”

      她的目光飄向窗外,側臉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柔和。我看著她,忽然意識到我們都不再是二十歲的年輕人了。

      “初夏。”我開口,“這次回來,還走嗎?”

      她轉回頭,眼神閃爍了一下。

      “不走了。”她聲音很輕,“也沒地方可去了。”

      侍者過來添水。等他走遠,楊初夏才繼續說下去,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林國棟破產了。上個月的事。”

      我握緊了水杯。

      林國棟就是那個華裔富商。我查過他,地產起家,在紐約和舊金山都有產業。初夏嫁給他時,所有人都說她攀了高枝。

      “怎么會?”

      “投資失敗,杠桿太高。”她苦笑,“房子、車子、珠寶,全被法院查封了。離婚協議上周生效,我分文未得。”

      她說這些話時表情很淡,但手指在桌布上劃著無意義的線條。

      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

      大學時每次考試前她都這樣。

      “為什么不早告訴我?”我問。

      “告訴你有什么用?”她終于看向我,眼里有水光,“俊楠,我當初選錯了。現在回來找你,連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別這么說。”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微微顫抖。

      “你永遠不用在我面前覺得難堪。”我認真地說,“我說過,無論什么時候,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這句話我七年前就想說。

      可那時她已經戴上了林國棟送的鉆戒。

      “俊楠……”她眼淚掉下來,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那一瞬間,我做了決定。無論付出什么代價,我要讓她重新笑起來。就像大學時那樣,毫無陰霾地笑。

      晚餐后我送她回酒店。站在套房門口,她踮腳親了親我的臉頰。

      “晚安。”

      門關上后,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手機上有十七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醫院。還有三條短信,最后一條是:“周先生,請您務必回電,您父親的情況非常危險。”

      我撥通曾英杰的電話。

      “英杰,明天上午的董事會推遲到下午。”

      “可是周總,明天要討論第三季度——”

      “推遲。”我重復道,“另外,幫我查查西山那套別墅還在不在售。”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周總,醫院的費用……”

      “我說了,明天再說。”我掛斷電話。

      電梯鏡面映出我的臉。三十二歲,周氏集團最年輕的總裁,市值百億企業的掌舵人。我擁有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一切。

      可直到今晚,直到初夏回到我身邊,我才覺得人生完整了。

      至于父親——他這輩子最愛說教,總說我不夠沉穩,感情用事。那就讓他看看,他兒子是怎樣為所愛之人鋪路的。

      回到車上,我打開手機銀行。

      賬戶余額顯示著九位數的數字。其中三百萬,是醫院催繳的手術費和后續治療費。

      我退出界面,點開房產軟件。

      西山別墅標價兩千八百萬。我給中介發了條消息:“明天看房,全款。”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座椅上長長吐了口氣。

      窗外霓虹閃爍。這座城市的另一端,ICU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我不知道,那聲音正在倒計時。



      03

      第二天早晨七點,曾英杰敲開了酒店房門。

      他手里拿著平板電腦,臉色凝重得像是出了什么大事。我穿著睡袍開門時,初夏還在臥室里睡覺。

      “周總,抱歉這么早打擾。”曾英杰壓低聲音,“但沈醫生凌晨五點又打電話來,說您父親出現急性心衰,必須立即手術。”

      我接過平板。上面是病歷掃描件,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但最后幾行字很清晰:“病情危重,手術風險極高,但再不手術死亡率100%。”

      “手術費多少?”我問。

      “前期三百萬,后期康復和并發癥治療預計還需要兩百萬左右。”曾英杰頓了頓,“財務部說可以立即調撥,只要您簽字。”

      我走到窗邊。晨光中的城市正在蘇醒,車流開始匯聚成河。

      五百萬。對于周氏集團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對于我個人賬戶,也只是個數字。

      可當我想到要用這筆錢去救那個從小缺席我家長會、母親病重時還在出差、連我大學畢業典禮都沒參加的父親時——

      “告訴他,集團資金周轉緊張,需要三天時間調撥。”

      我說出這句話時,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曾英杰猛地抬頭看我。

      “周總,這……”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沈醫生說,最多只能等二十四小時。”

      “那就二十四小時。”我轉身看他,“怎么,我做事需要你教?”

      他臉色白了白。

      “不敢。”他低下頭,“我這就去回復。”

      “等等。”我叫住他,“西山別墅那邊約了幾點?”

      “上午十點。”

      “準備車,九點半出發。”

      曾英杰站在原地沒動。他的拳頭在身側微微握緊,又松開。

      “周總,”他聲音很輕,“那是您父親。”

      “我知道。”我冷冷地說,“所以我才要親自去選套好房子,等他出院了接他過去靜養。這個理由夠充分嗎?”

      他不說話了。

      臥室門在這時打開。楊初夏穿著我的襯衫走出來,長發披散,睡眼惺忪。

      “俊楠,誰來了?”她揉著眼睛問。

      看到曾英杰時,她愣了愣,隨即露出歉意的笑。

      “抱歉,我不知道有客人。”

      “沒事,是助理。”我走過去,很自然地摟住她的腰,“吵醒你了?”

      “沒有,也該醒了。”她靠在我懷里,看向曾英杰,“曾助理吃早餐了嗎?要不要一起?”

      “謝謝楊小姐,我吃過了。”曾英杰微微躬身,“周總,我先去安排看房的事。”

      他離開時帶上了門,動作很輕。

      “你這個助理挺嚴肅的。”楊初夏說。

      “做事認真。”我親了親她的額頭,“去換衣服,待會兒帶你看房子。”

      “真的要看?”她眼睛亮起來,“會不會太破費了?”

      “為你,什么都值得。”

      她笑了,踮腳在我唇上親了一下,轉身回臥室換衣服。

      我站在原地,看著關上的臥室門。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沈醫生的私人號碼。

      我按下接聽鍵。

      “周先生,我以醫生的身份懇求您。”沈醫生的聲音帶著疲憊和急切,“您父親的心臟瓣膜已經衰竭到臨界點,每一分鐘都在惡化。”

      “沈醫生,錢的問題我會解決。”

      “不是錢的問題,是時間!”他罕見地提高了聲音,“您父親昨晚昏迷前最后一句話是‘別告訴俊楠,別影響他工作’。周先生,我不知道你們父子之間有什么——”

      “我會處理。”我打斷他,“明天上午十點前,錢一定到賬。”

      掛斷電話后,我走進浴室。

      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打臉頰。

      手機屏幕又亮起。

      這次是銀行轉賬成功的通知——兩百萬定金已經打給了房產中介。

      我盯著那條通知看了很久。

      記憶中,父親最后一次陪我過生日是在七歲。那天他買了蛋糕,但電話響了,他接完電話就匆匆離開。

      蛋糕上的蠟燭一直燃到盡頭。

      后來母親告訴我,那天是集團上市的關鍵時刻。

      “你爸爸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個家。”她說。

      可母親病重時,他也在為了一筆跨國并購案在歐洲奔波。我守在病床前,握著母親越來越冷的手,一遍遍打他電話。

      他回來時,母親已經閉上了眼睛。

      葬禮上,他抱著我說“對不起”。我推開他,說:“你永遠只會說對不起。”

      從那天起,我們之間就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現在,我站在這條河的這邊,看著對岸的他沉下去。

      而我手里明明有救生圈。

      卻不想扔過去。

      04

      西山別墅比照片上還要氣派。

      三層歐式建筑,前后花園加起來近千平米,露天泳池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中介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介紹時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周總真是好眼光,這套房子上周才掛牌,已經有七八撥人來看過了。”

      楊初夏在花園里轉了一圈,手指輕輕拂過盛開的玫瑰。

      “喜歡嗎?”我問。

      “太美了。”她回頭看我,眼里有光,“就是……太大了。”

      “大點好,以后可以請朋友來玩。”我走到她身邊,“你喜歡的話,今天就定下來。”

      中介的眼睛更亮了。

      “周總爽快!這樣,我這就去準備合同,價格方面還可以再談——”

      “不用談,就按標價。”我說,“全款。”

      曾英杰站在不遠處接電話。他背對著我們,但我能看到他握著手機的指節發白。

      掛斷電話后,他快步走過來。

      “周總,”他聲音很低,“醫院那邊……”

      “我說了,明天上午。”我皺眉,“同樣的話需要我說幾遍?”

      曾英杰嘴唇動了動,最終低下頭。

      “是。”

      楊初夏看看他,又看看我,小心翼翼地問:“是公司有事嗎?要不我們改天——”

      “沒事。”我攬住她的肩,“今天就是陪你。”

      簽合同花了二十分鐘。我簽字時,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個不停。中介笑著遞過筆,我龍飛鳳舞地簽下“周俊楠”三個字。

      最后一筆落下時,手機安靜了。

      也許是沒電了。

      也許是對方放棄了。

      從售樓處出來,楊初夏一直很沉默。車開出一段路后,她才輕聲開口:“俊楠,其實你不用為我做這么多的。”

      “我愿意。”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我聽說周伯伯住院了。你不用去照顧他嗎?”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有護工和醫生,我去也幫不上忙。”

      “但你是他兒子。”她說,“親人住院的時候,陪伴很重要的。”

      車在紅燈前停下。我轉頭看她。

      “初夏,你記不記得大二那年,我急性闌尾炎住院?”

      她愣了一下,點頭。

      “你在醫院陪了我三天三夜,連課都沒去上。”我繼續說,“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我也會這樣守著你。”

      她的眼眶紅了。

      “傻瓜,那不一樣。”

      “一樣。”綠燈亮起,我踩下油門,“對我來說,你永遠是最重要的。”

      車子駛入市區。經過仁和醫院時,我刻意加快了速度。

      那棟白色建筑在車窗邊一閃而過。

      我強迫自己不去想ICU里的景象,不去想監護儀的聲響,不去想父親插著管子的樣子。

      手機在置物格里震動。

      曾英杰發來短信:“周總,沈醫生說如果您現在過去,還能見最后一面。”

      “初夏,晚上想吃什么?”我笑著問,“法餐還是日料?”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

      “都行。”她說,“聽你的。”

      那天晚上,我們在國貿一家米其林餐廳吃了飯。楊初夏穿了條香檳色的連衣裙,長發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

      席間她說了很多在紐約的事。

      說起中央公園的秋天,說起百老匯的音樂劇,說起那些曾經光鮮亮麗的派對。

      但沒說林國棟。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當年沒出國,現在會是什么樣子。”她晃著紅酒杯,眼神迷離。

      “現在也不晚。”我握住她的手,“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她笑了,笑容里有些說不清的情緒。

      晚餐后我送她回酒店。在電梯里,她突然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胸口。

      “俊楠,你會不會有一天也離開我?”

      “永遠不會。”

      “就算我做錯了事?”

      “你做什么我都會原諒你。”

      電梯門打開。她抬起頭,眼睛濕漉漉的。

      那一瞬間,我仿佛又看到了二十歲的她。那個會在下雨天跑進我宿舍,頭發滴著水說“俊楠我忘了帶傘”的女孩。

      “晚安。”她在房門口說。

      我轉身走向電梯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起來。

      “周先生嗎?我是仁和醫院ICU的護士長。”對方聲音急促,“您父親情況急劇惡化,沈醫生說必須立即手術,請您馬上——”

      “我知道了。”

      我掛斷電話,關掉手機。

      電梯鏡面里,我的臉在冷白燈光下顯得陌生而堅硬。

      回到車上,曾英杰正在等我。

      “周總,”他聲音沙啞,“醫院那邊……下了病危通知書。”

      我系好安全帶。

      “明天上午十點,錢會到賬。”

      “開車。”我閉上眼睛。

      車子啟動。我靠在座椅上,腦海里卻浮現出父親最后一次跟我吵架的場景。

      那是半年前,在集團會議室。因為一項海外投資案,我們爭執不下。

      “你這個方案太激進!”他拍著桌子,“多少企業死在盲目擴張上!”

      “那是因為他們不敢賭。”我冷笑,“周氏在你手里十年,市值漲了多少?在我手里三年,又漲了多少?”

      他臉色鐵青。

      “做生意不是賭博!你要對股東負責,對員工負責!”

      “我只對結果負責。”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頹然坐回椅子上。

      “俊楠,你變得我都不認識了。”

      “是你從來沒認識過我。”

      那之后,我們很少見面。偶爾在公司碰面,也只是公事公辦的交談。

      我不知道他生病的事,直到兩周前暈倒在辦公室。

      曾英杰告訴我時,我正在跟一個法國客戶談合同。

      “送醫院。”我當時說,“找最好的醫生。”

      我以為這樣就夠了。

      我以為錢能解決一切。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穩。我睜開眼,發現曾英杰還沒下車。

      “周總,”他看著前方,聲音很輕,“您父親年輕時,也曾經為了一個女人放棄過很重要的東西。”

      我皺眉:“你想說什么?”

      “沒什么。”他搖搖頭,“只是突然想起來,沈醫生說,您父親昏迷前一直在念一個人的名字。”

      “誰?”

      “楊婉秋。”

      那是我母親的名字。

      我愣住了。

      “還有,”曾英杰轉過頭看我,“他念了您的名字,十七次。”

      說完,他下車為我打開車門。

      夜風很涼。我站在公寓樓下,看著曾英杰開車離去,尾燈在夜色中劃出紅色的弧線。

      手機在我手里,已經關機。

      我不知道,在那個白色病房里,沈醫生最后一次嘗試電擊復律。

      監護儀上的曲線,終于變成了一條直線。

      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距離我承諾的“明天上午十點”,還有十小時十三分鐘。



      05

      楊初夏的生日宴安排在周六晚上。

      我包下了整間法式餐廳,請了最好的樂隊,連餐具都是從法國空運來的古董銀器。初夏穿著我送的Valentino高定禮服,在人群中笑靨如花。

      “周總對楊小姐真是用心。”一位生意伙伴舉杯道。

      “應該的。”我笑著回應。

      曾英杰站在宴會廳角落,手里拿著平板電腦。從晚宴開始到現在,他已經看了十幾次時間。

      我避開人群走過去。

      “什么事?”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紅血絲。

      “周總,醫院剛才……”他頓了頓,“來電話了。”

      “我說了明天——”

      “不用了。”他打斷我,聲音輕得像羽毛,“手術取消了。”

      我皺眉:“什么意思?”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說不清的情緒。

      “您父親,今晚八點三十二分,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搶救無效去世。”

      時間靜止了。

      樂隊還在演奏肖邦的夜曲。水晶吊燈的光芒在香檳杯上折射出璀璨的光斑。初夏的笑聲從遠處傳來,像隔著一層玻璃。

      “什么?”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

      “醫院讓家屬去辦理手續。”曾英杰機械地說,“死亡證明,遺體領取,還有……后事安排。”

      我后退一步,靠在墻上。

      墻紙的紋理透過西裝面料傳來粗糙的觸感。很真實,所以這不是夢。

      “周總?”曾英杰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深深吸了口氣。

      “知道了。”我說,“按流程辦后事,找最好的殯儀館。”

      “您不去醫院嗎?”

      “我有事。”

      “我說了我有事!”我的聲音突然提高。

      周圍有幾個人看過來。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低聲音:“你去處理,所有費用集團報銷。辦得體面點,別讓人說閑話。”

      曾英杰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

      最后他點了點頭。

      “明白了。”

      他轉身離開。我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忽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涌。

      “俊楠?”楊初夏走過來,挽住我的手臂,“怎么了?你臉色好差。”

      “沒事。”我擠出一個笑容,“可能喝多了。”

      “那去休息室坐坐吧。”她擔憂地看著我。

      我任由她拉著走向休息室。經過落地窗時,我看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額角有細密的冷汗。

      休息室里很安靜,隔絕了外面的音樂和喧鬧。

      “到底怎么了?”楊初夏問。

      “我爸……”我張了張嘴,發現聲音很干,“去世了。”

      她捂住嘴,眼睛瞬間睜大。

      “什么時候?”

      “今晚。”

      她沉默了。然后慢慢在我身邊坐下,握住我的手。

      “對不起,俊楠。”她輕聲說,“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今天就不該辦這個生日宴。”

      “不關你的事。”我握緊她的手,“是我讓他等太久了。”

      這句話說出來,我才意識到自己在說什么。

      是我讓他等太久了。

      從七歲那年的生日蛋糕,到母親病逝的病房,再到今晚這個燈火輝煌的宴會廳。

      他一直在我的人生里等待。

      等我有空,等我愿意,等我回頭看他一眼。

      而我終于回頭時,他已經不在了。

      “你要去醫院嗎?”楊初夏問。

      我搖頭。

      “現在去還有什么用?”

      “可是……”

      “沒有可是。”我站起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們說好要開開心心的。”

      她仰頭看我,眼里有淚光。

      “俊楠,別這樣。”

      “我沒事。”我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真的。你在這里等我,我去補個妝。”

      走進洗手間,我鎖上門,打開水龍頭。

      冷水沖在臉上,卻沖不走那種窒息感。鏡子里的人眼睛發紅,表情扭曲。

      我用力捶了一下洗手臺。

      大理石的冰冷觸感從指關節傳來,疼痛讓頭腦清醒了些。

      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醫院。還有一條短信,是沈醫生發的:“周先生,很遺憾。您父親走得很平靜,最后一句話是‘別怪俊楠’。”

      我盯著那句話,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洗手間的門被輕輕敲響。

      “俊楠?”是楊初夏的聲音。

      “馬上好。”

      我擦了擦臉,整理好西裝,打開門時已經恢復了平靜。

      “我們回去吧。”我笑著說,“客人們該等急了。”

      她看著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你真的沒事?”

      “真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和每一個人碰杯,聽每一個人的祝福,笑得比誰都開心。

      凌晨兩點,宴席散去。

      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空曠的宴會廳中央。服務生正在收拾殘局,杯盤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空洞。

      楊初夏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回家吧。”

      “好。”

      回程的車上,她靠在我肩上睡著了。我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忽然想起父親。

      最后一次見他是兩周前,在公司電梯里。

      他臉色不太好,我問他是不是不舒服。

      “老毛病,沒事。”他擺擺手,“你那個海外并購案,我還是覺得風險太大。”

      “爸,這是我的公司。”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電梯門打開時,他忽然說:“俊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記住,做生意和做人一樣,要留余地。”

      我當時覺得他又在說教。

      現在才明白,那也許是預感。

      手機震動。是曾英杰發來的短信:“周總,遺體已經送往殯儀館。追悼會時間您想定在什么時候?”

      我想了想,回復:“從簡處理,盡快火化。我不希望這件事影響公司股價。”

      發送后,我關掉手機。

      窗外,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路燈連成一條條光帶,延伸向看不見的遠方。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我去郊外看星星。那時候他還年輕,會把我扛在肩上,指著夜空說:“看,那是北斗七星。迷路的時候,就找它。”

      我問:“爸爸也會迷路嗎?”

      他笑了:“會啊,每個人都會。”

      “那怎么辦?”

      “那就停下來,想一想當初為什么出發。”

      車子駛入隧道。燈光在車窗上流淌成線,像時間的河。

      我閉上眼睛。

      沒有眼淚。

      只是覺得累。

      06

      父親的葬禮在周三上午。

      我直到周二晚上才知道具體時間和地點。是曾英杰告訴我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匯報日常工作。

      “追悼會上午九點,西山殯儀館三號廳。”

      我正在看一份并購合同,頭也沒抬。

      “知道了。”

      “您要去嗎?”

      “看情況。”我翻過一頁,“明天上午有董事會。”

      曾英杰沉默了幾秒。

      “董事會可以改期。”

      我抬起頭看他。

      “曾助理,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他微微躬身,“只是覺得,畢竟是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進心里。

      我合上文件夾。

      “安排車,九點到殯儀館。我待一個小時,十點回公司開會。”

      “好的。”

      曾英杰離開辦公室后,我走到落地窗前。

      三十二層的高度,可以俯瞰半個城市。遠處西山隱約可見,那里有我剛買下的別墅,也有明天將舉行葬禮的殯儀館。

      人生真是諷刺。

      手機響了。是楊初夏。

      “俊楠,明天……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我說,“那種場合,你去不合適。”

      “可是我想陪著你。”

      “真的不用。”我語氣軟下來,“你在家等我,我處理完就回來。”

      “那好吧。”她頓了頓,“別太難過。”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

      難過嗎?

      我不知道。

      好像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卻流不出來。

      第二天早晨,我穿了一套黑色西裝。出門前,楊初夏幫我整理領帶。

      “早點回來。”

      “嗯。”

      殯儀館比想象中冷清。

      三號廳不大,花圈寥寥無幾,只有幾個集團的老員工在場。沒有親戚——父親是獨子,爺爺奶奶早逝,母親那邊的親戚多年不來往。

      曾英杰站在門口,見我來了,微微點頭。

      “周總。”

      “來了多少人?”

      “十七位。主要是公司老員工和幾位合作方的代表。”

      我走進去。正前方的黑白照片里,父親微笑著,那是五年前集團年會上的照片。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整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

      棺材蓋著,我沒要求打開。

      儀式很簡單。主持人念完悼詞,眾人三鞠躬,然后依次上前獻花。

      我站在家屬位置,接受每一個人的致意。

      “節哀順變。”

      “周老先生一路走好。”

      “周總保重身體。”

      我機械地點頭,握手,道謝。

      輪到曾英杰時,他遞過來一個白色信封。

      “這是什么?”

      “您父親留給您的。”他低聲說,“還有一樣東西,在車上。”

      我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打開。

      儀式結束后,人群散去。我最后一個離開,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父親還在微笑。

      車子駛離殯儀館,我才拆開信封。

      里面只有一張紙,上面是父親熟悉的字跡:“俊楠,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走了。別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有些事,活著說不清楚,死了反而明白。

      U盤密碼是你的生日。記得看。

      爸。”

      信很短,沒有落款日期。

      我翻過信紙,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對了,別墅喜歡嗎?那是我給你準備的婚房。可惜等不到你結婚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曾英杰,”我的聲音發緊,“U盤呢?”

      他從副駕駛遞過來一個黑色U盤。

      “在您父親病房的枕頭下面發現的。醫院交給我的時候,說這是遺物。”

      我接過U盤。金屬外殼冰涼。

      “還有一件事。”曾英杰從后視鏡看我,“火化手續已經辦完了。骨灰暫時寄存,等您決定安放地點。”

      “另外……”他頓了頓,“今天下午,海外分公司收到一封郵件,發件人是您父親。”

      我猛地抬頭。

      “三天前發出的,定時郵件。”曾英杰的聲音很平靜,“內容是公開一些公司文件。收件人包括證監會、稅務局,還有幾家主要媒體。”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什么文件?”

      “我不清楚。”他說,“郵件是加密的,需要密碼才能打開。”

      我想起信里的話:U盤密碼是你的生日。

      “回公司。”我說,“馬上。”

      車子掉頭駛向市區。我握著那個U盤,手心滲出冷汗。

      父親到底留下了什么?

      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

      手機在這時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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