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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重陽生下苦蓮子
劉芳摸了摸素竹的頭,沒說話,她怕一張嘴,那股子堵在嗓子眼的酸勁兒就噴出來。
她快步進了屋,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的肉,軟塌塌地滑在床沿上。
那張床是彭衛國親手打的,杉木料子,結實。
可她現在坐著,只覺得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
她把手插進頭發里,用力扯著。
怎么就能懷上呢?
明明那個冰冷的鐵圈子還在肚里,醫生親手放進去的,怎么就擋不住那個孽種?
她看著窗臺上的那盆指甲草,開得紅艷艷的,刺眼。
她想起陳醫生剛才的神情,那眼神里沒別的,全是同情。
同情她命苦,同情她生得多,同情她攤上這么個不省心的身子。
淚水很快就把掌心浸濕了。
劉芳沒讓自己哭出聲,幾個孩子還在院里,她得撐著。
她低頭看自己的肚子,那兒還沒鼓起來,平坦得很。
可她覺得那兒藏著一個怪胎,正在一口口吸她的血。
她想起這幾年,每懷一個,家里就多一分饑荒。
她本以為,上了環自己終于解脫了,能像陳紅梅說的那樣,挺起腰桿子搞生產,把日子過得紅火點。
結果呢?
她恨。她恨這個不爭氣的肚子,恨那沒用的鐵環。
她更恨的,是這捉弄人的命,一次次給她希望,又一次次把她按進泥里。
傍晚,村道上傳來輕快的口哨聲。
彭衛國推門進來,肩膀上搭著那件有些掉色的確良襯衫。
他一進門,就反手把院門關嚴實了,神神秘秘地湊到飯桌前。
“阿芳!素梅!建軍!都過來!”他大嗓門喊著,聲音里透著股子壓不住的輕快。
劉芳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個粗陶盆。
盆里是清得見底的稀飯,上面浮著幾根咸菜絲。
彭衛國沒看那盆飯,他從兜里摸出一疊錢,厚厚的一沓。
他舔了舔大拇指,啪的一聲,把最上面那張大團結拍在桌上。
緊接著是第二張、第三張……
“五十塊!”他看著劉芳,下巴微微揚著,“鎮上老林家定了一套紅木家具。”
“這是定金。人家說了,只要活兒好,后面還有一百五。”
孩子們圍過來,建軍瞪圓了眼睛盯著錢。
素梅和素蘭對視一眼,眼里也有了喜色。
媽,能買新鞋了嗎?素蘭小聲問。
彭衛國豪氣地一揮手:“買!一人一雙!剩下的,咱們過個肥年,割五斤肉,包大餃子!”
他期待著劉芳能說句好聽的。
這段時間他忙得腳不沾地,就盼著拿回錢來顯擺顯擺。
可劉芳沒說話。
她把稀飯盆放下,手撐著桌沿,臉色白得像剛粉刷過的墻。
“怎么了你?”彭衛國拿筷子的手頓了頓,“看到錢還不高興?像個喪門星似的杵在那兒。”
孩子們敏銳地察覺到火藥味,建軍把到嘴邊的紅薯咽了下去,乖乖低下頭。
素梅悄悄拉了拉弟妹,讓他們趕緊吃飯。
劉芳深吸一口氣,看著彭衛國那張志得意滿的臉。
她想瞞,可瞞不住。肚子總會大起來的。
“衛國。”她開口,聲音很沙啞。
“有話快說。”彭衛國扒拉了一大口飯。
“我……又懷上了。”
彭衛國嘴里的飯還沒來得及咽下去,整個人就定住了。
那口飯包在腮幫子里,像個鼓起來的球。
他慢慢轉過頭,盯著劉芳。
“你說啥?”
“我又有了。”劉芳低下頭,聲音更輕了,“去陳醫生那兒看了。喜脈。”
當啷一聲,彭衛國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你不是上環了嗎?”他站起來,嗓門陡然拔高了,“陳紅梅不是說那是鐵打的嗎?怎么還能懷?”
“環掉了。”劉芳木然地回答,“不知道什么時候掉的。”
彭衛國在屋里轉了兩圈,腳底下的草鞋踩得咯吱響。
他突然停下腳步,猛地一拍大腿,原本憤怒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層詭異的紅光。
掉得好啊!他大笑起來,笑得有些癲狂,“我就說那玩意兒不吉利。那是斷子絕孫的東西!”
“老天爺這是開眼了。阿芳,你聽見沒?這是天意!”
劉芳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我算過了,咱家這風水要變了。”彭衛國一把抓住劉芳的肩膀。
“這回肯定是兒子!建軍一個人太孤單了。”
“多一個兒子,以后在村里誰敢欺負咱?那是兩個頂門杠!”
“要是又是女兒呢?”劉芳仰起頭,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五個孩子了,衛國。要是這個還是女兒,你養?”
彭衛國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閉上你的烏鴉嘴!”他猛地推開劉芳。
“你就是沒用,生不出兒子。我告訴你劉芳,這胎要是再是個賠錢貨,就是你這肚子不爭氣!”
他一把抓起,桌上還沒捂熱的那五十塊錢,塞進兜里。
“你去哪兒?”劉芳追了一步。
“煩死了!老子出去透透氣!”彭衛國頭也不回地撞開門,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晚,他沒回來。
劉芳坐在黑暗里,聽著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
她知道他去哪了。
村頭李瘸子那兒,只要家里有個煩心事,彭衛國準去那兒透氣。
說是透氣,其實就是賭。
接下來的幾個月,日子過得飛快。
1979年的春風確實暖和,村里到處都在蓋房子。
劉芳大著肚子下地,看著人家那一塊塊亮晶晶的瓷磚往墻上貼。
那是新時代的樣貌。
隔壁王大嫂家買了自行車,鳳凰牌的,騎在村道上,鈴聲響得清脆。
可劉芳的家里,那點定金早就被彭衛國在牌桌上輸了個精光。
一百五十塊的尾款,還沒拿到手,就先在李瘸子那兒輸掉一大半。
彭衛國的手藝確實好,可心氣兒變了。
他總覺得自己命里帶財,這胎只要生了兒子,他就能翻身。
重陽節那天,秋高氣爽。
劉芳正蹲在水缸邊洗菜,猛地覺得肚子一墜,褲襠里濕了一片。
她沒喊人。她知道,這時候喊誰都沒用。
她強撐著進了屋,讓大女兒素梅去燒水。
“媽,你臉好白。”素梅嚇壞了,聲音都在抖。
“沒事,去,叫上素蘭,去燒熱水。把剪刀拿火烤一烤。”
劉芳躺在床上,手指死死扣住床沿。
沒有接生婆,沒有止痛藥。
屋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
素梅端著水盆進進出出,小臉被煙熏得通紅。
劉芳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那種疼痛像是把整個人撕成兩半,再用磨盤反復碾壓。
她看著房梁,心里想,要是死在這兒,是不是也就不用再愁下頓米在哪兒了?
可當那一聲微弱的啼哭響起時,她還是本能地掙扎著坐了起來。
“媽……是個妹妹。”
素梅抱著洗干凈的小毛團,聲音很小。
劉芳心頭一沉,整個人癱回枕頭上。
又是女兒。第五個。
“全乎嗎?”她閉著眼問。
“全乎,長得挺漂亮的。”素梅應。
彭衛國是被人從牌桌上硬拽回來的。
他輸得兩眼通紅,頭發亂得像雞窩。
進門的時候,正碰上二女兒素蘭出來倒水。
“阿爸,阿媽又生了個妹妹。”素蘭小聲說。
彭衛國腳步一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定在院子里。
他沒進屋看一眼。
“晦氣!”他從嗓子眼里擠出這兩個字,啐了一口痰,轉身就走。
彭衛國的話傳進屋里,劉芳聽得清清楚楚。
她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取名叫素蓮。
苦蓮子的蓮。
月子里,彭衛國很少露面。
偶爾回來一次,也是翻箱倒柜找錢。
家里那幾袋谷子,被他背走了一袋。
劉芳沒奶水。
素蓮餓得直哭,哭聲又細又弱,像只沒吃飽的小貓。
素梅和素蘭放學后,得趕緊回來幫忙洗衣做飯,還得淋菜喂豬。
半個多月后,彭衛國回來了。
這次他沒帶錢,反而帶回了一身泥。
他蹲在床邊,看著正在喝稀飯的劉芳,眼神閃爍。
“阿芳。”他開口了,聲音有些虛。
“我跟村尾的六斤說好了。”彭衛國猶豫了一下。
“他家三個全是兒子,想要個閨女。他說……”
“只要把素蓮過繼過去,他給咱家兩袋白米,再給五十塊錢。”
劉芳抬起頭,死死盯著彭衛國:“你說啥?”
“咱家養不活了。”彭衛國避開她的視線。
“你看這孩子,瘦成啥樣了?過繼過去,她能吃上飽飯。”
“咱家也能松快點,建軍還要上學呢。”
劉芳猛地坐起來,顧不得還在坐月子。
她一把摟住孩子,吼道:“彭衛國,你還是人嗎?”
“我這是為她好!”彭衛國也火了,“你看看這屋里,還有啥?連灶火都快熄了!”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誰也別想動我女兒!”劉芳的眼神狠得驚人。
她下床,順手抄起墻根底下的火鉗。
“你敢賣我女兒,我就跟你拼命。你要送,就把我這具尸首一起送走!”
彭衛國被她那副要吃人的樣子,嚇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著這個一直溫順的婆娘,心里竟然生出一股寒意。
“瘋了,真是瘋了。”他罵罵咧咧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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