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村口,看著叔伯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從家里涌出來,手里提著雞蛋、米面,臉上掛著多年不見的熱情笑容。
"阿偉回來啦,聽說你在外頭遇到困難了,咱們是一家人,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你過不下去!"五叔拍著我肩膀,眼眶泛紅。
我握著手里那張一百五十萬的支票,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昨天下午,我剛回到村里,見人就說在城里欠了五十萬外債,工廠倒閉,走投無路才回老家。
沒想到一夜之間,消息傳遍了整個村子,今天一早,這些平日里連面都不見的親戚,全都上門來"送溫暖"了。
"阿偉啊,這是五百塊,雖然不多,但是叔的一片心意。"三伯從懷里掏出皺巴巴的鈔票,塞進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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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眼前這些人,想起十年前父親去世時,他們冷漠的嘴臉,心里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1995年的春天,我剛滿十八歲,父親突發腦溢血倒在了家門口的田埂上。
那天傍晚,我從鎮上的高中放學回來,看到父親躺在地上,嘴角流著白沫,眼睛還睜著。
我跪在地上嘶吼著求救,村里人都躲在門后看熱鬧,沒有一個人肯伸出援手。
母親早在我三歲時就改嫁了,父親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在村里沒什么親近的人。
那些所謂的叔伯兄弟,平日里見到父親,連個招呼都懶得打。
我用架子車把父親拉到鎮醫院,已經晚了,醫生搖著頭說人不行了。
父親的葬禮上,來的人寥寥無幾,連個幫忙抬棺材的都湊不齊。
我站在父親的墳前,發誓要出人頭地,讓這些勢利眼的親戚們后悔。
高考后,我考上了廣州的一所職業學院,學的是數控技術。
畢業后進了一家外資工廠,從最底層的操作工做起,白天上班,晚上啃書學技術。
三年后,我成了車間的技術骨干,工資漲到了五千多。
那時候是2001年,在廣東打工能拿五千塊,已經算是混得不錯了。
我每個月給自己留五百塊生活費,其余的全部存起來。
村里人開始傳我在外面發財了,過年回家時,那些親戚突然變得熱情起來。
"阿偉啊,聽說你在大廠里當技術員了?一個月能掙多少啊?"二叔笑瞇瞇地問我。
"也就三千來塊,剛夠吃飯。"我淡淡地回答。
"那也不錯了,比我們這些種田的強多了。"二叔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
我心里清楚,他們是想來打秋風的。
從那以后,我每次回村都說自己混得很一般,工資不高,開銷大。
這些親戚漸漸地又不搭理我了,就像當年對待父親一樣。
2008年,金融危機來了,工廠的訂單銳減,很多工人被裁員。
我因為技術過硬,不但沒被裁,還被提拔為車間主管,月薪漲到了八千。
那一年,我三十一歲,在廠里認識了同樣做技術的曉婷。
她是湖南妹子,性格開朗,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我們在車間里經常一起討論技術問題,慢慢地產生了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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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春節,我帶曉婷回村里見了父親的墳,算是認了祖。
村里人看到我帶回個漂亮女朋友,紛紛議論起來。
"陳偉這小子可以啊,找了個城里姑娘。"
"聽說那姑娘也是工廠的技術員,兩個人月薪加起來上萬了。"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里,我只是笑笑,沒有反駁。
2010年,我和曉婷在廣州登記結婚,婚禮也在廣州辦的,村里一個親戚都沒通知。
曉婷問我為什么,我只說村里太遠了,讓他們跑一趟不容易。
其實我心里清楚,這些勢利眼的親戚,不值得我花心思招待。
婚后第二年,曉婷懷孕了,我們商量著攢錢在廣州買房。
那時候廣州的房價還沒漲得太離譜,郊區的房子一平米七八千。
我們看中了番禺區的一套兩房,總價八十多萬。
首付需要三十萬,我們把這些年的積蓄全部拿出來,還差五萬塊。
我想著跟村里的親戚借點,過年回去試探了一下。
"阿偉啊,聽說你們要在廣州買房了?"三伯聽到消息后問我。
"是啊,差點錢,想跟您借五萬塊,一年內肯定還上。"我開口說道。
三伯的臉色立刻變了,"阿偉啊,不是叔不幫你,實在是家里也困難,你堂弟要結婚,正缺錢呢。"
我又去找了五叔,結果也是一樣的推辭。
最后我找到了二叔,他是村里條件最好的,兒子在鎮上開了個小超市。
"二叔,我真的很需要這筆錢,您就幫幫我吧。"我幾乎是哀求了。
二叔嘆了口氣,"阿偉,不是二叔不幫你,廣州那么遠,你要是還不上怎么辦?咱們還是親戚呢,到時候撕破臉不好看。"
我徹底死心了,這些親戚,只會錦上添花,絕不會雪中送炭。
最后還是曉婷娘家借給我們五萬塊,我們才湊夠了首付。
2012年,兒子出生了,我們給他取名陳子軒。
小家伙白白胖胖的,特別愛笑,是我和曉婷的全部希望。
為了還房貸和養孩子,我們兩個人都拼命加班。
曉婷產假結束后回到工廠,孩子只能送回湖南老家讓岳母帶。
那幾年,我們每個月要還五千塊房貸,加上生活開銷,幾乎存不下錢。
2015年,工廠效益越來越差,管理層開始裁員降薪。
我的工資從一萬二降到了八千,曉婷也從七千降到了五千。
我們的生活一下子陷入了困境,房貸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
那年春節回村,我瘦得脫了形,頭發也白了不少。
村里人看到我,都說在外面混得辛苦。
"阿偉啊,不行就回來吧,城里壓力太大了。"二嬸假惺惺地勸我。
我笑著說還行,咬咬牙就過去了。
心里卻在想,你們這些人,巴不得我混不下去呢。
2017年,轉機來了。
工廠被一家臺資企業收購,新老板大刀闊斧地改革,引進了新設備新技術。
我因為技術底子好,被選中去臺灣培訓了三個月。
回來后,我成了新生產線的負責人,工資漲到了兩萬。
曉婷也因為技術提升,工資漲到了一萬二。
我們終于熬出頭了,不但還清了房貸,還在廣州又買了一套三房的房子。
2019年,兒子該上小學了,我們把他接到廣州來讀書。
小家伙聰明伶俐,學習成績在班里名列前茅。
我和曉婷都很欣慰,覺得這些年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
那年過年回村,我開著剛買的本田雅閣。
村里人看到我的車,眼神都變了。
"阿偉發財了啊,都開上小車了。"五嬸酸溜溜地說。
"還行吧,貸款買的,還欠著銀行不少錢呢。"我淡淡地回答。
其實車是全款買的,但我不想讓這些人知道。
二叔湊過來,"阿偉啊,你現在一個月能掙多少啊?"
"也就萬把塊,在廣州開銷大,攢不下什么錢。"我隨口說道。
二叔點點頭,沒再多問。
我心里清楚,如果讓他們知道我的真實收入,肯定又會來打秋風。
2021年初,疫情還沒完全過去,工廠的生產開始恢復正常。
我作為生產線負責人,經常要加班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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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正在車間檢查設備,突然接到老板的電話。
"陳偉,來我辦公室一趟。"老板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
我心里一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到了辦公室,老板示意我坐下。
"陳偉,你在公司這么多年,技術和管理能力我都看在眼里。"老板開口說道。
我點點頭,不知道他要說什么。
"公司決定在越南建一個新廠,需要一個靠得住的人去負責技術和生產管理,我想讓你去。"
我愣住了,越南?那么遠?
"老板,我家里情況您也知道,孩子還在上學,實在走不開啊。"我為難地說。
老板笑了笑,"我知道你的顧慮,所以開出的條件也很優厚,年薪八十萬,另外公司給你配車配房,孩子可以上國際學校。"
八十萬!這個數字讓我心跳加速。
"您讓我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我說。
那天晚上,我跟曉婷說了這個事情。
曉婷沉默了很久,"阿偉,去吧,這是個好機會,咱們不能一輩子給人打工。"
"可是孩子怎么辦?"我擔心地問。
"我在廣州陪孩子,你在越南工作,周末可以飛回來,再苦也就兩三年。"曉婷握著我的手說。
就這樣,我答應了老板的條件。
2021年3月,我飛到了越南河內,開始了新的工作。
越南的工作強度比在廣州大多了,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幾乎沒有休息時間。
但是收入確實高,除了年薪八十萬,還有各種補貼和獎金。
我每個月都能往家里打二十多萬。
曉婷用這些錢又在廣州買了兩套房子,準備出租收租金。
日子越過越好,我們的存款也越來越多。
2023年初,我已經在越南工作了兩年,攢下了三百多萬。
那段時間,我明顯感覺身體吃不消了,經常頭暈,晚上睡不著覺。
有一次在車間里,我突然眼前一黑,差點暈倒。
工廠的醫生建議我回國檢查一下。
三月底,我回到廣州,去了醫院做全面體檢。
結果出來后,醫生說我是過度勞累引起的神經衰弱,需要好好休息。
我跟老板提出了辭職,老板挽留了很久,最后給了我一筆可觀的補償金。
加上這兩年的存款,我手里一共有五百多萬。
曉婷建議我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等身體恢復了再說。
我想了想,決定回村里住一段時間,呼吸一下家鄉的空氣。
臨走前,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曉婷,我想回去試探一下那些親戚。"我說。
"怎么試探?"曉婷不解地問。
"我回去就說在越南欠了五十萬外債,工廠倒閉了,看他們是什么反應。"
曉婷想了想,點點頭,"也好,正好看清楚他們的嘴臉。"
四月初,我開著那輛舊的本田雅閣回到了村里。
車子被我故意弄得很臟,看起來像是常年風吹日曬的樣子。
我穿著一身舊衣服,臉色憔悴,頭發也亂糟糟的。
回到老宅,院子里長滿了雜草,房子也破敗不堪。
我站在父親的遺像前,心里五味雜陳。
"爸,兒子回來了,這次回來,是想幫您看清楚一些人。"我在心里默默地說。
下午,二叔來串門了,看到我這副模樣,眼里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阿偉啊,怎么突然回來了?工作不干了?"二叔明知故問。
"別提了,二叔,我在越南的工廠倒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我嘆著氣說。
"欠了多少?"二叔追問道。
"五十萬啊,這下可完了,不知道怎么還。"我做出絕望的樣子。
二叔的表情立刻變了,眼里閃過一絲鄙夷,"那可不少啊,你慢慢想辦法吧。"
說完就匆匆走了,連句安慰的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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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冷笑,果然還是那副嘴臉。
接下來幾天,我見人就說自己欠債的事情。
村里人開始對我指指點點,有的同情,有的嘲笑。
"陳偉這小子,在外面混了這么多年,最后還是搞成這樣。"
"就是說啊,還不如老老實實在家種田呢。"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里,我裝作沒聽見。
晚上躺在床上,我給曉婷打電話,把白天的情況告訴了她。
"阿偉,明天肯定有好戲看。"曉婷笑著說。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還在睡覺,就聽到院子里傳來說話聲。
我起床一看,五叔站在院子里,手里提著一袋米和一盒雞蛋。
"阿偉,聽說你遇到困難了,五叔來看看你。"五叔眼眶紅紅的,看起來很真誠。
我迎出去,"五叔,您怎么來了?"
"都是一家人,你有困難,五叔怎么能不管呢。"五叔拍著我的肩膀說。
我正要說話,三伯也來了,手里拿著五百塊錢。
"阿偉啊,這是三伯的一點心意,雖然不多,但是一片心。"
緊接著,二嬸、四姑、六叔,還有好幾個堂兄弟,都提著東西來了。
院子里一下子熱鬧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我。
"阿偉,別灰心,咱們都會幫你的。"
"就是,五十萬不算多,咱們一起想辦法。"
我看著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些平日里連面都不見的親戚,現在卻一個個表現得這么熱情。
我從懷里掏出那張一百五十萬的支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手上。
院子里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盯著我手里的那張支票。
"這是什么?"五叔疑惑地問。
我慢慢地展開支票,上面清楚地寫著:壹佰伍拾萬元整。
"這是工廠給我的補償金,因為我在越南工作期間過度勞累,導致身體出了問題,老板給了我一百五十萬的賠償。"我平靜地說。
五叔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關切變成了錯愕。
三伯手里的五百塊錢掉在了地上,他彎腰去撿,手都在發抖。
二嬸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根本就沒有欠債,我說的那五十萬外債,是編出來試探你們的。"我繼續說道。
院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么。
五叔的臉漲得通紅,"阿偉,你這是什么意思?故意耍我們?"
"不是耍你們,是想看看,當我真的遇到困難時,你們會是什么反應。"我看著他們說。
"我們不是都來幫你了嗎?"三伯有些惱怒地說。
"是啊,你們是來幫我了,但是你們知道我為什么要這樣做嗎?"我問道。
沒有人回答。
我走到父親的遺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1995年,我父親突發腦溢血倒在田埂上,我跪在地上求救,你們全都躲在門后看熱鬧,沒有一個人愿意幫忙。"
"父親的葬禮上,連個抬棺材的都湊不齊,你們都說家里有事來不了。"
"2011年,我要在廣州買房,差五萬塊錢,我一個個上門去借,你們都說家里困難,沒錢借給我。"
"現在我說我欠了債,你們一個個跑來送溫暖,這是為什么?"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們心上。
五叔的臉色變得蒼白,"阿偉,當年的事情,確實是我們做得不對,但是人都會犯錯的。"
"犯錯可以,但是你們從來沒有承認過錯誤,反而在我混得好的時候,想來占便宜,在我落魄的時候,又來假惺惺地獻愛心。"我冷冷地說。
二嬸突然哭了起來,"阿偉,你這是要跟我們斷絕關系嗎?"
"不是斷絕關系,是讓你們明白,親情不是在有利可圖的時候才存在的。"我說。
三伯嘆了口氣,"阿偉說得對,是我們太勢利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五百塊錢,默默地放回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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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也都低下了頭,有的人悄悄地往外走。
我叫住了他們,"等等,你們先別走。"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不解地看著我。
"我今天把你們叫來,不是為了羞辱你們,也不是為了炫耀我的錢。"我說。
"那你想干什么?"五叔問道。
我走到院子中間,看著這些從小看著我長大的長輩和兄弟。
"我想告訴你們,什么才是真正的親情。"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筆記本,上面記錄著這些年村里人的情況。
"五叔,您家的大兒子去年出車禍,住院花了十幾萬,現在還欠著醫院的錢,對嗎?"我問道。
五叔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他,"這里是十萬塊,把醫院的錢還了,剩下的給侄子買點營養品。"
五叔接過信封,手都在顫抖,"阿偉,我......"
"三伯,您的孫女今年要上大學了,但是學費還差兩萬塊,對嗎?"我又問道。
三伯的眼眶紅了,"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都在關注村里的情況,雖然人在外地,但心還在這里。"我說著,遞給他另一個信封,"這里是五萬塊,兩萬給孫女交學費,三萬給她做生活費。"
三伯接過信封,眼淚流了下來。
我又依次拿出幾個信封,分別遞給二嬸、四姑、六叔。
"二嬸,您的腰不好,這一萬塊去市里的醫院好好看看。"
"四姑,您兒子要結婚了,這五萬塊當我的份子錢。"
"六叔,您家的房子漏雨,這三萬塊拿去修一修。"
院子里的人都哭了,有的捂著臉,有的擦著眼淚。
"阿偉,我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五叔哽咽著說。
"我今天給你們錢,不是為了顯擺,也不是為了買你們的感情。"我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們,幫助別人不應該看對方有沒有錢,而應該看對方是不是真的需要幫助。"
"當年我父親倒在地上的時候,他需要的不是錢,而是有人能拉他一把。"
"我要買房的時候,需要的也不是施舍,而是親人之間的互相扶持。"
"現在你們遇到困難,我幫你們,不是因為我有錢了,而是因為我們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