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春天來得特別遲。
機械廠的梧桐樹才剛剛冒出嫩芽。
袁俊名站在車間門口,望著宣傳欄前擁擠的人群。
他知道,那是廠里最后一次福利分房的公告。
口袋里那張薄薄的結婚證突然變得滾燙。
三個月前,沈夢璐提出假結婚時明亮的眼睛還在眼前晃動。
而現在,她正朝他走來,手里攥著兩把嶄新的鑰匙。
“房子分下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袁俊名覺得眼眶發熱,這場戲終于要落幕了。
他以為會看到如釋重負的笑容。
卻沒想到,沈夢璐突然舉起拳頭,狠狠捶在他胸口。
“袁俊名,你這個傻子!”她的眼圈也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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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車間的機器轟鳴聲像永不停歇的潮水。
袁俊名站在銑床前,手套上沾滿黑色的機油。
他的目光穿過嗡嗡作響的機器,落在質檢區的沈夢璐身上。
她正低頭記錄著什么,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小袁,圖紙看得怎么樣了?”劉科長的聲音從身后響起。
袁俊名慌忙轉身,差點碰倒旁邊的工具盒。
“快好了,劉科長。”他扶了扶眼鏡,聲音有些發緊。
劉文強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中山裝永遠筆挺。
他拍拍袁俊名的肩膀:“年輕人要多用心。”
說完便朝質檢區走去,臉上堆起親切的笑容。
“小沈啊,這批活檢驗得怎么樣?”
沈夢璐抬起頭,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劉科長,正在看。”
袁俊名低下頭,繼續研究圖紙上的參數。
他知道自己不該總是盯著沈夢璐看。
可眼睛就是不聽話。
三年前她剛進廠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
現在雖然換了工裝,那股子靈動的勁兒卻沒變。
“俊名,幫個忙。”丁高峻推著一車零件過來。
這個比袁俊名早進廠半年的年輕人總是很熱情。
過分熱情。
“這批軸承要送去倉庫,我那邊忙不過來。”
袁俊名點點頭,接過推車。
經過質檢區時,他聽見丁高峻在和沈夢璐說話。
“夢璐,周末文化宮有舞會,一起去吧?”
沈夢璐頭也沒抬:“不了,要回家幫我媽做衣服。”
丁高峻訕訕地走開,看見袁俊名,笑容變得有些勉強。
倉庫在廠區最里面,要穿過整個車間。
推車吱呀吱呀地響,像極了袁俊名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丁高峻也在申請分房。
而且丁高峻的舅舅是局里的領導。
回到工位時,沈夢璐正在等他。
“你的水杯忘在食堂了。”她遞過來一個搪瓷杯。
杯身上印著“先進生產者”的紅字,已經有些掉漆。
“謝謝。”袁俊名接過杯子,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
兩人都迅速縮回手。
沈夢璐笑了笑,轉身離開。
她的背影消失在車間的拐角,袁俊名還愣在原地。
杯子上殘留的溫度,讓他心跳快了幾拍。
02
分房公告貼在廠辦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紅紙黑字,在春風里嘩嘩作響。
圍觀的職工里三層外三層,議論聲此起彼伏。
“要雙職工優先?”
“工齡十年以上才有資格申請?”
“這不明擺著為難人嗎!”
袁俊名站在人群外圍,默默記下條件。
他進廠才五年,又是單身,希望渺茫。
“小袁,你也來看分房的事?”魏學兵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身邊。
這位老工程師快要退休了,總是笑瞇瞇的。
“就看看。”袁俊名說。
魏工推推老花鏡:“這次房源少,條件卡得嚴。”
他壓低聲音:“聽說只有八套,申請的有上百人。”
袁俊名的心沉了沉。
他住在廠里的集體宿舍,四個人一間屋。
每天晚上都能聽見室友的鼾聲和夢話。
他渴望有一個自己的空間,哪怕只有十平米。
“不過,”魏工話鋒一轉,“雙職工家庭能加不少分。”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袁俊名一眼,踱著步子走了。
沈夢璐也從辦公樓里出來,站在公告前看了很久。
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特別安靜。
袁俊名知道她家住城南的大雜院。
一家五口擠在兩間平房里,廚房是公用的。
上次去技術科送資料時,他聽見她在打電話。
“媽,我知道,再堅持堅持……”
聲音里的疲憊,讓他至今難忘。
“夢璐,你覺得這次有希望嗎?”女會計王姐湊過來問。
沈夢璐搖搖頭:“我工齡不夠,又是單身。”
王姐嘆氣:“要是你爸還在廠里就好了。”
沈夢璐的父親曾是八級鉗工,前年病逝了。
這件事廠里老人都知道。
袁俊名看見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丁高峻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聲音洪亮:“夢璐別擔心,我舅舅說這次政策會傾斜年輕骨干。”
他特意看了眼袁俊名,帶著幾分炫耀。
下班鈴響了,人群漸漸散去。
袁俊名最后一個離開,紅紙在暮色里泛著暗光。
他想起老家來信,說弟弟要結婚,家里更擠了。
這個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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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雨綿綿地下了一整天。
車間里彌漫著潮濕的鐵銹味。
袁俊名在維修一臺出了故障的沖床。
機油弄臟了他的工裝,額頭上都是汗。
“需要幫忙嗎?”清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沈夢璐撐著傘站在車間門口,褲腳濕了一片。
“不用,快修好了。”袁俊名有些窘迫。
他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沈夢璐卻走進來,遞給他一個飯盒。
“食堂今天做紅燒肉,給你帶了一份。”
飯盒還是溫的,帶著她的體溫。
袁俊名愣愣地接過來,不知該說什么。
“分房的事,你怎么想?”沈夢璐突然問。
她靠在旁邊的機器上,目光落在油膩的地面。
“我條件不夠。”袁俊名老實地回答。
沈夢璐沉默了一會兒。
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噼里啪啦地響。
“我媽的風濕病又犯了。”她輕聲說。
“大雜院太潮濕,醫生建議換個干燥的環境。”
袁俊名想起魏工說過的話:雙職工能加分。
但他立刻打消了這個荒謬的念頭。
“也許下次還有機會。”他干巴巴地安慰。
沈夢璐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
“你知道嗎,丁高峻昨天請劉科長吃飯了。”
袁俊名并不意外。
丁高峻最近經常往辦公樓跑,手里總提著東西。
“他舅舅給廠領導打過招呼。”沈夢璐繼續說。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可袁俊名看見她攥緊了傘柄。
“不公平。”他脫口而出。
說完就后悔了,這太孩子氣。
沈夢璐卻笑了:“是啊,不公平。”
她看著窗外的雨幕,聲音很輕:“要是有什么辦法能加分就好了。”
沖床突然轟隆隆地運轉起來。
修好了。
袁俊名卻覺得心里某個地方更亂了。
下班時雨停了,天空泛起晚霞。
沈夢璐和他一起走向廠門。
“我回去了。”她在岔路口說。
袁俊名點點頭,看著她走向公交站。
暮色中,她的身影單薄得讓人心疼。
04
周六加班,車間里人不多。
袁俊名去工具房領新鉆頭,聽見隔壁辦公室的談話聲。
是劉科長和丁高峻。
“舅舅那邊已經打點好了。”丁高峻的聲音帶著得意。
劉文強呵呵一笑:“你小子動作倒快。”
“不過,”他頓了頓,“沈夢璐那邊你打算怎么辦?”
袁俊名停住腳步,屏住呼吸。
丁高峻的聲音低了些:“她要是答應和我處對象,房子就好說了。”
“雙職工加分多,我再操作一下,肯定能成。”
工具房的老張咳嗽一聲,袁俊名慌忙拿起鉆頭離開。
心跳得像打鼓。
原來分房背后真有這么多彎彎繞繞。
回到工位,他半天靜不下心來。
圖紙上的數字都在跳動,變成沈夢璐的眼睛。
她會不會答應丁高峻?
這個念頭讓他胸口發悶。
中午在食堂,他看見丁高峻坐在沈夢璐旁邊。
“夢璐,嘗嘗這個排骨,我特意多打了一份。”
丁高峻的熱情幾乎要溢出來。
沈夢璐禮貌地笑笑,把飯盒往旁邊挪了挪。
袁俊名找了個角落坐下,食不知味。
“小袁,臉色這么差?”魏工端著飯盒過來。
老人在他對面坐下,花白的眉毛揚了揚。
“聽說分房的事有內幕?”魏工壓低聲音。
袁俊名不知該不該說聽到的對話。
魏工卻自顧自說下去:“劉文強可不是省油的燈。”
他夾起一塊土豆:“當年他分房,也是走了門路。”
袁俊名默默聽著。
“不過啊,”魏工話鋒一轉,“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袁俊名一眼。
下午袁俊名去送檢驗報告,在樓道遇見沈夢璐。
她眼圈有些紅,像是哭過。
“怎么了?”他忍不住問。
沈夢璐搖搖頭,強扯出一個笑容。
“丁高峻說,如果我和他處對象,分房就能幫忙。”
袁俊名的心揪緊了。
“你怎么說?”
“我拒絕了。”沈夢璐抬起頭。
她的眼神很堅定,帶著幾分倔強。
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給她的輪廓鍍上金邊。
那一刻,袁俊名覺得她美得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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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月槐花開的時候,分房申請截止了。
袁俊名最終沒有交表。
他知道希望渺茫,不如省了那份心力。
沈夢璐卻來找他,在廠區后面的小花園。
槐花的甜香彌漫在空氣里,蜜蜂嗡嗡地飛。
“我有個想法。”她開門見山。
袁俊名看著她被花粉染黃的衣領,有些走神。
“我們可以假結婚。”
這句話像平地驚雷,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什么?”
沈夢璐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雙職工加分多,結了婚就能一起申請。”
她的語速很快,像是排練過很多遍。
“等房子分下來,我們就離婚,房子歸你。”
袁俊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這個提議太大膽,太荒唐。
可沈夢璐的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雜質。
“我打聽過了,政策允許。”她補充道。
風吹落槐花,像下了一場雪。
袁俊名想起老家說媒的七大姑八大姨。
她們介紹過幾個姑娘,都沒成。
不是嫌他悶,就是嫌他窮。
可現在,他暗戀的人主動提出結婚。
雖然是假的。
“為什么選我?”他聽見自己問。
沈夢璐折下一串槐花,在手里捻著。
“因為你老實,不會騙我。”
這個理由簡單得讓人無法反駁。
“你媽那邊……”
“我會說服她。”沈夢璐打斷他。
她的手指被花汁染成淡綠色,微微顫抖。
袁俊名突然意識到,她也很緊張。
這個看似大膽的計劃,需要多大的勇氣?
下班鈴響了,驚起一群麻雀。
“你考慮考慮。”沈夢璐說完就走了。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漸漸模糊。
袁俊名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來,照亮一地槐花。
06
那一夜袁俊名沒睡好。
宿舍里室友的鼾聲此起彼伏。
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
假結婚。
這三個字在腦海里打轉。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要拍結婚照,要領證,要在同事面前演戲。
最重要的是,要每天面對沈夢璐。
這個他偷偷喜歡了三年的姑娘。
清晨五點,他爬起來寫信給老家的父母。
筆尖在信紙上停留許久,卻不知該如何下筆。
最后只寫了些家常,只字未提分房的事。
車間里,沈夢璐和往常一樣工作。
偶爾眼神交匯,她會迅速移開目光。
她在等他的答復。
中午魏工來找他下象棋。
“將!”老人得意地推進一步車。
袁俊名心不在焉,連輸三盤。
“年輕人,心里有事啊。”魏工慢悠悠地收拾棋子。
袁俊名猶豫了一下,委婉地問:“魏工,您覺得為了分房結婚,值得嗎?”
老工程師的手停在半空。
他深深看了袁俊名一眼:“那要看是真結婚,還是假結婚。”
袁俊名心里一驚。
“如果是假的,”魏工繼續說,“風險太大。”
他壓低聲音:“劉文強精著呢,沒那么好糊弄。”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但魏工又笑了:“不過啊,假戲真做的也不少。”
他拍拍袁俊名的肩膀,踱著步子走了。
下班時下雨了,袁俊名沒帶傘。
他站在廠門口猶豫,一把傘突然撐在頭頂。
是沈夢璐。
“我送你到公交站。”她說。
雨點打在傘面上,噼里啪啦。
兩人的肩膀偶爾碰到,又迅速分開。
“那個提議,”袁俊名終于開口,“我同意。”
沈夢璐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袁俊名點頭。
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像一道簾子。
他看見沈夢璐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那一刻,什么風險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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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領證那天是個晴天。
民政局門口排著長隊,都是喜氣洋洋的新人。
袁俊名穿著嶄新的白襯衫,領子勒得難受。
沈夢璐穿了件紅格子外套,頭發扎成馬尾。
她看起來很平靜,就像來辦普通手續。
“下一個!”工作人員喊道。
拍照時攝影師不斷提醒:“新郎笑一笑,太僵硬了。”
袁俊名努力扯動嘴角,手心全是汗。
沈夢璐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別緊張。”
她的聲音像羽毛,拂過心尖。
紅本本拿到手時,袁俊名的手在抖。
照片上,他們看起來真像一對新婚夫婦。
只是他的笑容有些勉強。
“恭喜啊!”工作人員機械地說。
走出民政局,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要不要慶祝一下?”沈夢璐半開玩笑地問。
他們去了附近的小面館。
兩碗陽春面,加了個荷包蛋。
“以后在廠里要裝得像一點。”沈夢璐說。
她掰開一次性筷子,動作自然。
袁俊名點點頭,食不知味。
下午回到廠里,消息已經傳開了。
丁高峻第一個沖過來:“行啊袁俊名,悶聲干大事!”
他的表情復雜,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嫉妒。
劉科長也破天荒地拍了拍袁俊名的背:“小袁,保密工作做得不錯。”
只有魏工遠遠地站著,搖了搖頭。
下班時,沈夢璐自然地走過來:“俊名,一起走吧。”
她第一次這么親昵地叫他。
袁俊名耳根發熱,笨拙地應著。
工友們起哄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公交車上人很多,他們挨得很近。
沈夢璐的發絲蹭過他的臉頰,有淡淡的肥皂香。
“演戲要演全套。”她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