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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你看這幅作品里,彩云托著太陽,太陽是什么?是我們的黨!延綿不斷的山川和樹木,展示出一派祖國繁榮昌盛、人民生活幸福的景象……你細品,越品就越有味道!”
2025年10月13日,在全球婦女峰會“華韻承芳·非遺共賞”女性主題特展前,傅清超向記者介紹她參展的剪紙作品《千里江山》,言語間透露出一股子歡快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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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超(又名付清超)告訴記者,30年前,她的妹妹傅清泉參加了北京世婦會;30年后,她參加了全球婦女峰會,感到特別驕傲和自豪。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能向世界展示海倫剪紙是她一直奢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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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記者和傅清超在全球婦女峰會上合影
01
剪紙大師家的孩子
傅清超出生于黑龍江省海倫市。海倫有兩項民間藝術享譽全國:一項是東北二人轉,另一項就是剪紙。海倫剪紙有100多年歷史,1993年,海倫被國家文化部命名為“中國民間藝術——剪紙之鄉”。
18歲之前,傅清超是抵觸剪紙的,因為她的父親是傅作仁。
傅作仁是中國工藝美術大師,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中國一級民間工藝美術家”稱號,也是海倫剪紙的開拓者和集大成者。海倫剪紙原本以掛錢、窗花傳統樣式為主,傅作仁將單幅小品拓展為長達數米的鴻篇巨制,并在題材、技法、工具、顏色、構圖等方面進行了一系列創新。
他的作品《北國風光》裝飾人民大會堂黑龍江廳;作品《東方紅史詩》由周恩來總理贈予大慶油田和北海艦隊,是國家一級文物。《祖國頌》《北國風光》等42件作品先后赴58個國家展出。
在人們的想象中,剪紙大師的家里該是充滿藝術氣息的,墻上掛滿裝裱精美的剪紙長卷,檀木案幾鋪著云紋宣紙……然而,傅作仁的家只有兩間草房,炕上、桌上、地上堆滿剪紙。房子破、地勢低,每次外邊下大雨,屋里都會下小雨。有時雨水漏進來太多,傅清超的弟弟不得不用水泵把屋里的水抽出去。即便“水漫金山”,父親依然坐在屋里剪紙,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
在那個困難的年代,果腹尚且不易,沒人舍得花錢買剪紙,父親還要不斷花錢買紙。有一次,哥哥忍不住對父親抱怨:“日子都過成這樣了,你還成天整剪紙,這玩意有什么用?”父親斬釘截鐵地說:“房子再下雨,地下再上水,哪怕天塌了,我也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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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超父親傅作仁(右三)
傅清超常說,父親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剪紙。他對剪紙的愛,已經到了如癡如醉、物我兩忘的程度。
有幾件小事,她記憶猶新。一天深夜,父親突然把母親叫醒:“老董老董,快,起來給我做造型,我知道那組剪紙怎么設計圖案了!”母親董振凡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不能明天弄嗎?”“不行,明天我就忘了!”這幅從夢中得到靈感的剪紙作品,就是后來多次獲得全國大獎、并在《人民日報》上發表的《祖國頌》。
還有一次,父親一邊走路一邊琢磨剪紙,不小心撞到了“人”。他連忙向對方道歉,一抬頭才發現自己撞到的是電線桿。家庭聚會時,他聽到家長里短的話題總是一臉不耐煩,說“要聊就聊剪紙”。
當人全身心投入一件事時,世間其余的人和事仿佛都與他無關。父親的這份專注,背后是全家人的默默付出。母親不僅包攬了所有家務,還得帶著孩子們挑水、買糧、運煤、扒炕、抹墻、挖菜窖……這些本該由男人承擔的力氣活,全由她扛了下來。最令傅清超驚訝的是,她從沒有聽到母親抱怨、指責過父親一句。她覺得母親應該是很崇拜父親,才會對這樣的婚姻甘之如飴。
父親創作的剪紙作品往往需要先畫后刻,作品篇幅很大,工藝復雜,不是一個人就能完成的。當時,父親在海倫縣科學技術協會(簡稱科協)工作,母親在鞋帽廠工作。兩人每天吃完晚飯,就開始制作剪紙:父親負責畫圖,母親負責刻制;孩子們則幫忙刻制、裝裱……整個家庭像流水線似的有序運轉著。孩子們一般干到八九點鐘就睡覺了,母親則一直要忙到十一二點,“母親一生刻的紙,能裝滿一輛拖拉機”。
東北的冬天最是壯美,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儼然是雪的故鄉。別人家的孩子打雪仗、滑冰車、抽陀螺,傅家的孩子們卻因為剪紙一刻都不得閑。沒有娛樂,沒有玩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父親教學生時溫柔耐心,會不厭其煩地指導,一遍遍幫其修改;教自己的孩子卻非常嚴厲,常常扔下一句“自己看,自己琢磨”就不管了。表揚、鼓勵更是沒有的,孩子們只會得到“不要驕傲自滿,要腳踏實地”的告誡。有一次,傅清超氣急了,頂嘴道:“你學生好,那讓你學生給你當兒子吧!”
很長時間里,剪紙在傅清超的心里與貧窮、勞累、枯燥畫上了等號。仿佛是一場包辦婚姻,她因父母之命,被迫與剪紙綁在了一起。
02
她和父親一樣幸運
一次參展經歷,改變了傅清超的一生。
傅清超18歲時,黑龍江省舉辦林業科普展。傅作仁讓兒女和學生創作作品參展。參展之前,傅清超的心里有些忐忑。在她的家族中,人人都會剪紙,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幾斤幾兩。她大膽地用擬人的形式創作了7幅剪紙作品,取名為《林姑娘的心愿》,沒想到一舉奪得金獎。
這次在沒有父親擔任評委的情況下獲獎,給了她極大的價值感和成就感,更是激發了她的創作熱情。從6歲開始跟著父親學畫畫、做剪紙,一直到此時此刻,傅清超才開始有些明白父親為什么會對它如此癡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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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傅清超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剪紙。她的作品中有濃郁的滿族風情,既有戴著旗頭的小格格,也有神秘的薩滿,滿族團花、袖頭、幔帳幃邊、麻花被等式樣更是常常融入其中……“父親常說,剪紙不是‘死’的花樣,是滿族女人納鞋底時的心思,是獵人下山時的山歌。”
這份對剪紙的熱愛,不僅讓傅清超的創作之路越發開闊,也為她牽來一段美好姻緣。像父親幸運地遇到母親一樣,傅清超在最好的年華遇見了最懂自己的人當時,趙曉義在文化館美術組工作,經常籌備剪紙主題展覽,兩人在工作中經常接觸,一來二去便相戀了。
趙曉義第一次上門拜訪,傅作仁嫌棄他不會畫畫,把臉扭到了一邊。傅家有一條不成文的家規:兒媳、女婿都要會畫畫。畫畫需要天賦,趙曉義專門練了半年多刻制,想用努力打動未來岳父。傅作仁還是不同意,在他看來,刻制誰都能學,剪紙技藝中最有價值的部分是創作。不會畫畫,怎么創作?
董振凡心疼女兒,第一次向老伴兒發了火:“只要孩子同意就好,還非得讓女婿幫你做剪紙啊,這日子還過不過了?”傅作仁卻來了犟脾氣,就是不肯松口。
當時的科協主席是個熱心腸,親自上門做工作,見道理說不通,直接拍了板:“你說了不算,這事我定了!”并當場翻出日歷,定下六一兒童節這個好日子。傅作仁見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不好不給對方面子,只好默認了。傅清超和趙曉義趁熱打鐵,就在當年六一結了婚。那年,她22周歲。
傅清超是個急性子。結婚后,她從來不跟趙曉義一起遛彎兒,嫌他磨蹭。每次出門,他還沒有穿好衣服,她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說話干脆、語速快,就連做家務都透著一股利落勁兒,半小時內就能搞定飯菜。每天早上,她4點起床做剪紙,一直做到7點,然后做早飯、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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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一些事,傅清超處理不來。她既不會使用地圖導航,也不會訂票,無論去哪兒出差,都得帶上老伴兒。就連這次去北京參加全球婦女峰會,趙曉義原本想在家里待著,想到傅清超離開他哪兒也找不到,只得跟著來了。
趙曉義既是傅清超生活上的“拐杖”,也是她事業上的最佳搭檔。2012年,傅清超成立“傅清超滿族剪紙工作室”,趙曉義接手了所有運營工作。只要來人參觀,她就會趕緊喊來老伴兒。憑借在文化館工作多年練就的本領,趙曉義把海倫剪紙的文化歷史、傅清超作品中的民俗寓意講得特別透徹又通俗易懂。
從瑣事中解脫出來的傅清超,得以隨心所欲地創作,全身心沉浸帶來靈感的噴涌。一次,她看戲曲頻道,突然想到可以用海倫剪紙來表現京劇國粹!隨即制作出虞姬、孫尚香、包拯、鐘馗等110個京劇臉譜剪紙。生、旦、凈、末、丑在她的刻刀下,一刀一韻見風骨,百態千情皆傳神。后來,這套剪紙作品《國粹》(系列)獲得第三屆中國民間藝術博覽會金獎,受到很多年輕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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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傅清超的工作室被評為“國家級技能大師工作室”,成為傳統手工藝與現代創新融合的典范。
03
愿天堂的父親看見我
創新和傳承,是這個剪紙世家的兩件大事。
傅清超從沒有停止過創新的腳步,時代變了,人們的審美也變了,要不斷創新才有發展。父親那代的剪紙作品多是單色的,以紅色和藍色為主。近幾年,傅清超獨創“多層疊彩透雕”技法:通過層疊不同顏色的紙,以“透雕”手法實現色彩的自然過渡與空間的立體層次,使作品兼具國畫工筆的細膩與油畫的厚重。前兩年,她又獨創了染色剪紙技術,借鑒版畫和農民畫的藝術表現形式,不僅豐富了剪紙的色彩和層次,還延長了這類藝術品的視覺保質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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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夫妻倆把父親接到了工作室,父親看到這些套色和染色的剪紙作品激動得走不動道了。那一天,父女倆興奮地聊了好久。后來,傅作仁臥床不起,父女倆再也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交流過。那時父親的語言功能已經有些退化,傅清超拿著自己的作品向父親指教,父親看著看著,眼睛濕潤了,有很多話想說,卻無法表達出來。
她永遠忘不了父親的眼神,“他可能沒想到,我能在他的基礎上,創作出這么多不同形式的作品。”2023年3月21日,傅作仁老先生因病去世,享年91歲。
傅清超從小就心疼母親,覺得母親很偉大,如果沒有母親的付出,就沒有父親的輝煌。可直到父親走后,她才發現,自己對父親的感情其實比對母親的還深。一次偶然的機會,她打開工作室柜門,看到一幅用塑料書皮包得板板正正的字畫,打開包裝是父親給她寫的“壽”字。聞著熟悉的墨香,傅清超恍惚看到父親就站在面前。
“我要把海倫剪紙傳承下去,我要扛起這面旗。”然而,傅清超在家族傳承上卻遇到了坎兒。她的女兒能寫會畫,性格堅韌,從小跟著傅清超學習剪紙,目前在大連一所大學里教書。外孫女出生后,堅持完成博士階段的學習并取得學位,還成為大連市工藝美術大師,這讓傅清超感到很驕傲。但是,女兒實在太忙了,既要上班又要進修,還要照顧孩子,沒有時間和精力鉆研剪紙技藝。
傅清超理解女兒的難處,現在的年輕人壓力大,和自己那個年代的工作強度不一樣。盡管女兒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沒有強求。令她頗感驚喜的是,上小學三年級的外孫女對剪紙很有興趣。每次孩子回海倫度假,傅清超都會帶她玩剪紙。將來是否由外孫女傳承這項非遺技藝,傅清超還沒有想好,“等她全身心地愛上剪紙再說吧,不急”。
非遺傳承不是一個家族的事,而是一個民族對文化根脈的共同守護,是跨越地域、代際與身份的集體使命,更是連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文明接力。傅清超在自己的剪紙工作室開展免費培訓活動,每年接待中小學生百余人次,累計培養剪紙技師近百人。她還走進幼兒園、中小學和高校,用海倫剪紙給學生們開展美育教育。先后到海倫市東風鎮、長發鄉等地舉辦近20期剪紙培訓班,培訓學員1500余人,帶動當地就業創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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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超對非遺傳承所作出的卓越貢獻,受到了社會的認可。2023年10月,她獲評“龍江大工匠”;2024年3月,獲評全國“第一批鄉村工匠名師”;2025年3月,獲評“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
捧著這么多榮譽,傅清超心里卻認為她永遠也超越不了父親。父親是讓她仰望的山,是讓她扎根的土,是讓她追逐的星辰。她想像父親那樣,把自己的作品送到很多國家展出,讓世界領略海倫剪紙的美。希望到了那一天,天堂里的父親也能看到這一切,說一句“女兒,你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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