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要拆遷的消息像長了翅膀,撲棱棱飛遍了賈家每一個角落。
七套新房,這筆突如其來的財富,讓每個人的心里都打起了小算盤。
家庭會議上,母親于素珍端坐主位,像一位分配江山的女王。
舅舅曹亮和小姨王婉臉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眼神里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
最終,舅舅家三套,小姨家三套,剩下的一套,母親留給了自己養老。
而作為長女的張秀蘭,自始至終,沒有聽到自己的名字。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臉上掛著幾十年如一日的溫和笑容。
仿佛那關乎未來安穩的七套房子,與她毫無干系。
親人們或慶幸,或炫耀的目光掃過她,她都坦然承接,未發一言。
只有她緊握的茶杯里,微微晃動的茶水,泄露了一絲不平靜。
三天后,一場足足二十桌的酒席,震驚了所有沾沾自喜的賈家人。
張秀蘭站在聚光燈下,依舊是那副溫良的模樣,卻讓整個家族的天,陡然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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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秋的下午,陽光透過老槐樹繁茂的枝葉,在賈家老宅斑駁的院墻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院子里有些嘈雜,人聲混雜著舊家具搬動時發出的吱呀聲。
母親于素珍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舊罩衫,指揮著大兒子曹亮把一張八仙桌抬到院子中央。
“輕點放,這桌子木頭實誠,以后新房還能用。”于素珍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曹亮喘著粗氣,額上冒出細密的汗珠,臉上卻帶著笑:“媽,您就放心吧,等搬了新家,我給您買套紅木的。”
弟媳肖薇在一旁幫著擦拭長條凳,接口道:“就是,媽,以后咱家日子可不一樣了,七套房呢!”
她說話時,眼角眉梢都帶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聲音也比平日高了幾分。
張秀蘭提著一壺剛燒開的熱水從廚房出來,默默給桌上幾個搪瓷杯續上水。
她穿著半舊的灰色外套,身形瘦削,動作不疾不徐。
“秀蘭,別忙活了,一會兒人都到齊了,有大事要說。”于素珍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
“哎,媽,這就好了。”張秀蘭應著,把水壺輕輕放在旁邊的矮凳上。
她抬眼看了看這間生活了幾十年的老宅,青磚黛瓦,窗欞上還貼著她兒子蕭風華小時候得的褪色獎狀。
心里有些說不清的悵然,但臉上依舊是那副逆來順受的平靜。
父親賈青山蹲在屋檐下,默默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面容顯得格外模糊。
他偶爾抬眼看看忙碌的家人,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又低下頭去。
小姨王婉和丈夫劉輝這時也走了進來,王婉人未到聲先至:“哎呀,可算忙完了單位那攤事兒,緊趕慢趕的,沒遲到吧?”
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玫紅色針織衫,頭發顯然剛做過,卷曲有型。
劉輝跟在她身后,手里拎著一袋剛買的水果,臉上掛著憨厚的笑。
于素珍看到人都齊了,清了清嗓子,走到八仙桌主位坐下。
其他人心照不宣地圍攏過來,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目光都聚焦在老太太身上。
院子忽然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張秀蘭找了個靠邊的凳子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發話的小學生。
她感覺到弟弟曹亮和妹妹王婉之間流動著一種興奮的暗涌。
而她自己,仿佛被一層透明的薄膜隔開,與這家庭核心的熱鬧無關。
于素珍環視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張秀蘭臉上時,似乎頓了頓,但很快移開。
“今天叫大家來,是因為拆遷辦那邊方案基本定了。”于素珍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按照面積和戶口,咱家老宅,能分到七套新房。三套一百二的,兩套一百的,還有兩套八十的。”
“哇!七套!”王婉忍不住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抓住了旁邊劉輝的胳膊。
肖薇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但又努力抿住,故作鎮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曹亮搓著手,身體微微前傾:“媽,那這房子……怎么個分法?”
這是所有人都最關心的問題。空氣仿佛凝固了。
張秀蘭低下頭,看著自己有些磨損的鞋尖,心里明白,這場分配,大概早已有了定數。
于素珍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想了想,曹亮是長子,劉輝是幼子,他們兩家各得三套。”
“剩下的一套,我跟你們爸留著養老。”
話音落下,院子里有幾秒鐘的死寂,隨即被一種復雜的情緒打破。
曹亮和肖薇對視一眼,眼中是掩飾不住的狂喜。
王婉更是直接笑出了聲,推了推身邊的劉輝:“聽見沒?三套呢!”
劉輝憨憨地點頭,也咧開了嘴。
張秀蘭依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子上一個不起眼的線頭。
七套房子,兄長三套,幼弟三套,父母一套。
那么她這個女兒呢?好像被所有人遺忘了。
她微微抬眼,看向母親。于素珍正看著興高采烈的兒子和兒媳們,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那笑意,沒有一絲一毫延伸到張秀蘭這個方向。
風吹過,一片枯黃的槐樹葉打著旋兒,落在張秀蘭的腳邊。
她輕輕用腳把葉子撥到一邊,動作輕柔得幾乎沒有聲音。
就像她在這個家中的存在。
02
分配方案宣布后,院子里的氣氛明顯熱絡起來。
曹亮掏出煙,遞給劉輝一支,自己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里都帶著得意。
“媽,您放心,以后您跟爸就跟我住最大的那套,我肯定把二老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肖薇立刻接話,聲音甜美:“是啊媽,高朗也快大學畢業了,以后娶媳婦生孩子,寬敞房子正好用得上。”
她口中的高朗是他們的兒子,正在省城讀大學。
王婉不甘示弱,提高音量說:“媽,您也可以來我們這邊住,馨月天天念叨著想爺爺奶奶呢。”
她扯了扯劉輝的袖子,“是吧,老劉?”
劉輝忙不迭點頭:“對,對,馨月可想你們了。”
他們的女兒彭馨月剛上高中,成績一般,但嘴巴很甜。
于素珍聽著兒子兒媳們的話,臉上皺紋舒展開,顯然很受用。
她擺擺手:“我們老兩口習慣自己住了,不打擾你們年輕人。那套八十的就挺好,收拾干凈就行。”
自始至終,沒有人提起張秀蘭。
仿佛她不存在,或者,她根本就不應該存在于這場財產的分配中。
張秀蘭起身,默默地把空了的茶杯收攏,準備拿回廚房清洗。
她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打擾到沉浸在喜悅中的其他人。
“姐,我來幫你。”王婉忽然像是才注意到她,起身接過幾個杯子。
但她的注意力顯然不在這里,轉頭就對于素珍說:“媽,那新房的位置聽說都不錯,離新開的商場近。”
“可不是嘛,”肖薇接過話頭,“以后逛街買菜都方便。亮子,咱是不是得考慮買輛車了?”
曹亮彈了彈煙灰,大手一揮:“買!必須買!以后周末帶爸媽出去兜風。”
張秀蘭端著剩下的杯子,轉身走向廚房。廚房還是老式的土灶,墻上被油煙熏得發黃。
她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刷著搪瓷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音。
窗外傳來院子里兄弟姐妹們熱烈的討論聲,他們在規劃著有了三套房子后的嶄新人生。
哪套自己住,哪套出租,甚至已經開始討論裝修風格。
那些聲音很近,又很遠。
張秀蘭仔細地洗著杯子,每一個都擦得干干凈凈,然后倒扣在瀝水架上。
水很冷,她的手微微發紅。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個廚房,母親生病,她每天熬中藥,守到深夜。
弟弟妹妹還小,父親沉默寡言,家里大小事都靠她這個長女張羅。
那時候,母親拉著她的手說:“秀蘭,這個家多虧有你。”
時過境遷,那句“多虧有你”,早已被歲月和利益磨得無影無蹤。
“姐,你洗好了嗎?出來吃水果了。”王婉在廚房門口探個頭,很快又縮了回去。
張秀蘭擦干手,走出廚房。院子里,大家正分食著劉輝帶來的橘子。
王婉遞給她一瓣:“姐,嘗嘗,挺甜的。”
張秀蘭接過,放進嘴里,確實很甜。
“秀蘭,”母親于素珍終于看向她,語氣平常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你對房子的分配,沒什么意見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張秀蘭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關切,有審視,也有不易察覺的緊張。
曹亮輕咳一聲:“秀蘭,你知道的,咱媽一向公平。”
肖薇緊接著說:“姐一向最懂事,肯定理解媽的安排。”
張秀蘭慢慢咽下那瓣橘子,抬起頭,臉上浮現出她慣有的、溫和甚至有些謙卑的笑容。
“媽決定就好,我沒意見。”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于素珍似乎松了口氣,點點頭:“那就好,我就知道秀蘭最明事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嘛,”王婉半開玩笑地說,“姐在蕭家過得也挺好,風華那孩子又爭氣。”
張秀蘭的丈夫幾年前因病去世,她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
日子清貧,但從未向娘家伸過手。
此刻,這句“過得挺好”聽起來格外刺耳,但她依舊只是笑了笑。
“是啊,風華快畢業了,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她輕聲說。
陽光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分配塵埃落定,曹亮和劉輝兩家人圍著于素珍,繼續熱火朝天地討論著細節。
賈青山不知何時又蹲回了屋檐下,繼續抽他的旱煙,像個局外人。
張秀蘭站起身:“媽,要是沒什么事,我先回去了,風華晚上要回來吃飯。”
于素珍揮揮手:“去吧去吧,路上慢點。”
沒有挽留,也沒有對分配方案的任何補充解釋。
張秀蘭拿起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默默走出院門。
身后是娘家親人關于三套房子如何規劃的熱鬧聲音。
她走在狹窄的胡同里,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走到胡同口,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樹,和樹蔭下的老宅。
目光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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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張秀蘭家住城西一個老舊的小區,兩室一廳,面積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
兒子蕭風華在省城讀大學,法學專業,平時住校,只有周末和假期才回來。
今天正是周五,張秀蘭特意買了條魚,準備給兒子改善伙食。
她剛把魚收拾干凈,門口就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媽,我回來了!”蕭風華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著年輕人的朝氣。
他放下背包,吸了吸鼻子:“好香啊,做魚了?”
“嗯,洗洗手,馬上吃飯。”張秀蘭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兒子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寄托。
飯桌上,蕭風華興致勃勃地講著學校的趣事,模擬法庭的辯論,還有準備考研的計劃。
張秀蘭靜靜聽著,不時給他夾菜。
“對了媽,姥姥家老宅拆遷的事,定下來了嗎?”蕭風華忽然問道。
張秀蘭夾菜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自然:“定了。”
“怎么分的?聽說能分七套呢!媽,您至少能分一套吧?以后咱們就不用住這老房子了。”
蕭風華眼睛亮晶晶的,充滿期待。他知道母親這些年在娘家的付出,覺得分一套房是理所應當的。
張秀蘭放下筷子,沉吟片刻,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你舅舅和小姨家,各分了三套。你姥姥姥爺留了一套養老。”
蕭風華愣住了:“各三套?那……媽,您呢?”
“我?”張秀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蕭風華看不懂的東西,“我沒份。”
“什么?!”蕭風華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憑什么?媽您是長女!這些年姥姥家有什么事不是您跑前跑后?舅舅小姨他們管過多少?”
年輕人的臉上瞬間漲紅,怒氣顯而易見。
“姥爺住院,是您守夜!姥姥生病,是您伺候!就連舅舅家裝修,小姨孩子上學,哪件事您沒操心?”
“現在分房子了,就把您徹底忘了?這太不公平了!”
蕭風華越說越激動,胸口起伏著。他為母親感到深深的委屈和不平。
張秀蘭看著兒子,目光平靜:“風華,坐下。”
“媽!我們不能就這么算了!這分明是欺負人!姥姥也太偏心了!”
“我讓你坐下。”張秀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蕭風華喘著粗氣,不情愿地坐了下來,雙手緊緊握著拳頭。
張秀蘭給他盛了碗湯,推到他面前。
“喝點湯,降降火氣。”
“媽,您怎么就一點都不生氣呢?”蕭風華看著母親平靜的臉,十分不解。
“生氣解決不了問題。”張秀蘭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動作依舊不疾不徐。
“那怎么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那七套房瓜分了?媽,您為那個家付出的最多!”
張秀蘭抬起頭,看著兒子因為憤怒而發亮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風華,你還年輕,很多事不懂。有些東西,爭是爭不來的,尤其在你姥姥那里。”
“那就這么認了?我不服!媽,我去找姥姥說理!去找舅舅小姨理論!”
蕭風華說著又要站起來。
“風華!”張秀蘭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不許去!”
蕭風華很少見到母親如此嚴肅的神情,一時怔住。
張秀蘭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件事,你不要插手。媽心里有數。”
“有數?您有什么數?就是忍著讓著嗎?”蕭風華語氣帶著埋怨和心疼。
張秀蘭的目光越過兒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變得幽深。
“媽活了大半輩子,有些道理,是時候讓你姥姥,讓你舅舅小姨他們明白了。”
她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但不是現在,也不是用你這種吵吵鬧鬧的方式。”
蕭風華看著母親,忽然覺得母親有些陌生。那平靜的外表下,似乎隱藏著洶涌的波濤。
他熟悉的母親,總是溫順的,忍讓的,甚至有些懦弱的。
可此刻的母親,眼神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靜和決斷。
“媽,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蕭風華試探著問。
張秀蘭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給兒子夾了塊魚肉。
“吃飯吧,魚涼了就腥了。”
她不再多言,只是安靜地吃飯。
蕭風華滿腹疑問,但看著母親不再想談的樣子,只好把話憋了回去。
但他敏銳地感覺到,母親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無動于衷。
她那句“媽心里有數”,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在他心里漾開一圈圈漣漪。
04
周末,于素珍做東,在新開的“聚福樓”訂了個包間,說是家庭聚餐,慶祝一下。
包間很大,裝修得金碧輝煌。曹亮、肖薇一家,劉輝、王婉一家都早早到了。
曹亮的兒子賈高朗也特意從學校回來了,穿著名牌運動服,玩著最新款的手機。
劉輝的女兒彭馨月穿著一條粉色的裙子,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里的趣事。
張秀蘭和蕭風華到的時候,包間里已經十分熱鬧。
“秀蘭來了,快坐快坐。”曹亮作為長兄,招呼著,但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和劉輝討論新車的話題上。
肖薇拉著王婉正在看手機里的戶型圖,討論著哪個樓盤的位置更好。
于素珍和賈青山坐在主位,看著兒孫滿堂,臉上帶著笑。
只是那笑容,在落到張秀蘭身上時,淡了幾分。
“風華也來了,快坐到你姥爺那邊去。”于素珍對蕭風華說,語氣還算親切。
蕭風華悶悶地叫了聲“姥姥、姥爺”,挨著賈青山坐下。
賈青山拍了拍外孫的肩膀,沒說什么。
張秀蘭選了個靠門口的位置坐下,安靜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菜很快上齊了,十分豐盛。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
“媽,等新房下來,您想去哪兒住都行,我們兩家隨您挑。”曹亮端著酒杯,滿面紅光。
“是啊媽,我們那套一百二的,給您和爸留間最大的朝陽臥室。”肖薇附和道。
王婉立刻說:“我們也是!媽,我們小區聽說綠化特別好,適合老年人散步。”
于素珍笑得合不攏嘴:“好,好,你們都有孝心。”
賈青山只是默默地吃著菜,偶爾給旁邊的蕭風華夾一筷子。
“要說還是媽英明,這房子分得公平。”肖薇話鋒一轉,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張秀蘭。
“咱們曹亮是長子,撐門立戶的,多分點是應該的。劉輝是老小,媽多疼些也正常。”
王婉點頭:“可不是嘛,傳統就是這樣。兒子是根,女兒嘛……”
她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桌上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張秀蘭身上。
張秀蘭正用小勺慢慢攪動著碗里的湯,仿佛沒聽見這些話。
蕭風華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攥緊了筷子。
張秀蘭在桌下輕輕踢了兒子一下,示意他不要沖動。
“姐,你別多想啊,”王婉假意解釋道,“咱們就是閑聊,沒別的意思。”
張秀蘭抬起頭,微微一笑:“沒事,我明白。”
她的反應如此平淡,反而讓王婉和肖薇有些訕訕的。
曹亮打圓場道:“來來來,喝酒喝酒!慶祝咱們家趕上好政策,日子越過越紅火!”
大家紛紛舉杯,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蕭風華看著母親平靜的側臉,心里堵得難受。
他低聲對母親說:“媽,他們太欺負人了。”
張秀蘭微微搖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逞口舌之快沒用。吃飯。”
賈高朗一邊玩手機一邊說:“爸,等搬了新家,給我弄個電競房唄,要那種帶RGB燈效的。”
“行,沒問題!”曹亮爽快答應。
彭馨月也撒嬌:“爸,媽,我要個衣帽間,要大大的那種!”
“好,都依你。”王婉寵溺地說。
蕭風華聽著表哥表妹對未來的憧憬,那些憧憬都建立在原本可能有母親一份的房產上,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看向母親,張秀蘭卻只是專注地挑著魚刺,然后把剔好的魚肉夾到他碗里。
“多吃點,在學校吃不好。”她輕聲說,眼神里是純粹的母愛,沒有一絲陰霾。
仿佛剛才那些暗含機鋒的話,她真的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聚餐快結束時,于素珍擦了擦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對張秀蘭說:“秀蘭啊,老宅里還有些舊家具雜物,你什么時候有空去收拾一下,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就拿回去。”
這話說得隨意,卻像是在施舍。
那些被兄弟兩家挑剩下的、不值錢的舊東西,成了對顆粒無收的長女的一點補償。
肖薇接口道:“是啊姐,別客氣,反正我們新家都要買新的,那些舊東西也看不上眼了。”
張秀蘭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從容。
她看向母親,笑容依舊溫和:“謝謝媽,我這兩天就去收拾。”
沒有推辭,沒有不滿,坦然接受這份“好意”。
聚餐結束,大家在酒樓門口道別。
曹亮和劉輝兩家都有車,熱情地邀請于素珍和賈青山坐他們的車回去。
于素珍看了看張秀蘭:“秀蘭,你們怎么回去?打車嗎?”
“我們坐公交就行,很方便。”張秀蘭說。
“那行,路上小心點。”于素珍點點頭,轉身坐進了曹亮寬敞的SUV里。
車子一輛輛駛離,留下張秀蘭和蕭風華站在酒樓門口閃爍的霓虹燈下。
夜風微涼。
蕭風華看著遠去的車尾燈,憤憤地說:“媽,您看看他們!”
張秀蘭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良久,她輕輕說:“走吧,回家。”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蕭風華隱約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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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深了,蕭風華已經睡下。張秀蘭卻毫無睡意。
她坐在客廳老舊卻干凈的沙發上,沒有開燈,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弱光線。
白天的熱鬧與喧囂褪去,只剩下無邊的寂靜。
這份寂靜,讓她有了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回溯過往的歲月。
她想起小時候,家里窮,好吃的總是先緊著弟弟曹亮和妹妹王婉。
她是長姐,要懂事,要謙讓。新衣服總是撿妹妹穿剩的,雞蛋也只能吃最小的。
父親賈青山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話不多,家里大小事都是母親于素珍拿主意。
母親精明能干,但也傳統固執,骨子里根深蒂固地認為兒子才是傳宗接代的根。
張秀蘭學習成績很好,老師都說她是個考大學的好苗子。
但家里供不起三個孩子讀書,母親毫不猶豫地讓她初中畢業就進了紡織廠。
“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早點工作,幫襯家里是正經。”母親當時的話,言猶在耳。
她看著弟弟妹妹先后上了高中,雖然最終也沒考上大學,但至少有了更多的選擇。
她則在紡織廠三班倒,纖細的手指被棉紗磨出老繭,微薄的工資大半上交家里。
后來,經人介紹,她嫁給了同廠的工人蕭建軍。丈夫老實憨厚,日子清貧但也安穩。
弟弟曹亮頂替父親進了工廠,娶了能說會道的肖薇。
妹妹王婉嫁給了做小生意的劉輝,日子漸漸過得紅火。
而她,在丈夫因病去世后,一個人帶著年幼的風華,日子更加艱難。
即便如此,娘家的事,她從未袖手旁觀。
父親心臟病住院,是她日夜陪護,端屎端尿,弟弟妹妹只是偶爾來看看。
母親腰腿疼下不了床,是她接到家里伺候了三個月,直到康復。
弟弟家裝修房子,錢不湊手,是她把攢了很久準備給風華交學費的錢拿了出來。
妹妹的孩子想進重點小學,找關系送禮,是她厚著臉皮去求人幫忙。
一樁樁,一件件,如同電影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
她為這個娘家付出了太多,時間和金錢,心血和精力。
她一直覺得,這是作為長女的責任,從未想過要什么回報。
只要一家人和和睦睦,父母身體健康,她就心滿意足了。
可這次拆遷分房,像一盆冰水,把她徹底澆醒了。
七套房子,兄長和三弟家各得三套,父母一套。
她這個長女,被干干凈凈地排除在外,連一句像樣的解釋都沒有。
母親那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雖然沒明說,但意思再清楚不過。
在母親心里,她早就是外人了。那些付出,也是理所應當。
心,不是一下子涼的,是一點一點,被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忽視和偏心,慢慢浸透的。
張秀蘭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月色朦朧,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是沒有委屈,不是不難過。只是多年的生活磨礪,讓她學會了把情緒藏在心底。
爭吵有用嗎?像風華那樣憤憤不平有用嗎?
在既定的偏見面前,眼淚和道理都蒼白無力。
她想起很多年前,姥爺還在世的時候。那個沉默寡言卻心明眼亮的老人。
姥爺去世前,曾把她叫到病床前,緊緊握著她的手,說了許多話。
那時她還年輕,有些話似懂非懂。現在回想起來,才品出其中的深意。
月光下,張秀蘭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甚至閃過一絲銳利。
她轉身,走進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
隱忍,不代表永遠屈服。
06
第二天是周六,張秀蘭一早起來,像往常一樣做好了早飯。
蕭風華看著母親平靜的神色,似乎和往常沒什么不同,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也許母親真的想開了,不打算爭了。雖然他覺得憋屈,但也不想母親因此難過。
“媽,我今天約了同學去圖書館,晚上可能回來晚點。”蕭風華吃完飯,背著書包說。
“好,路上小心,晚上早點回來。”張秀蘭叮囑道,幫兒子理了理衣領。
送走兒子,張秀蘭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收拾屋子或者去菜市場。
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簡陋卻充滿回憶的家。
然后,她走進自己的臥室,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的樟木箱子。
箱子上落滿了灰塵,鎖鼻已經有些銹蝕。
她找出鑰匙,費了些力氣才打開。箱子里裝著一些老照片、信件和雜物。
她小心翼翼地在里面翻找著,動作輕柔,仿佛在觸摸一段塵封的歷史。
終于,在箱子最底層,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被她拿了出來。
文件袋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墨跡依稀可辨。
張秀蘭拿著文件袋,走到窗邊,借著明亮的晨光,仔細地端詳著。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那幾行字,眼神復雜,有追憶,有感慨,最終化為一種堅定的光芒。
她沒有立刻打開文件袋,而是把它緊緊抱在胸前,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仿佛從這個陳舊的文件袋里,汲取著某種力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打開文件袋的繞線,從里面抽出了幾頁泛黃的紙張。
紙張是那種老式的信紙,上面是鋼筆寫的字跡,遒勁有力。
最下面,蓋著鮮紅的印章,還有幾個人的簽名。
張秀蘭一頁一頁地仔細看著,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不放過。
她的表情時而凝重,時而舒緩,嘴角偶爾會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苦笑。
看完最后一項,她把文件仔細地疊好,重新放回文件袋,妥善地收了起來。
她沒有把文件袋放回樟木箱子,而是放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布包夾層里。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床邊,沉思了許久。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略顯疲憊但眼神清亮的臉上。
她似乎下定了某個決心。
中午,她簡單吃了點東西,然后出了門。
她沒有去母親家的老宅收拾那些“舊東西”,而是去了幾家不同的酒店和飯店。
她仔細詢問宴席的價格、菜單、場地,看起來像是在為一場重要的活動做準備。
在一家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君悅酒店”,她停留的時間最長。
穿著制服的大堂經理熱情地接待了她。
“女士,您大概需要多少桌?大概什么標準?”經理問道。
張秀蘭沉吟了一下,說:“二十桌左右吧。標準……中上就可以,但要體面。”
“二十桌?那算是比較大的宴席了。是為了什么喜事呢?”經理一邊記錄一邊問。
張秀蘭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種難以言喻的意味:“算是……家宴吧。慶祝一些……遲來的事。”
經理有些不解,但職業素養讓他沒有多問,開始詳細介紹套餐和場地。
張秀蘭聽得很認真,不時提出一些問題。
最后,她似乎對這里很滿意,預付了定金,定下了三天后的晚上。
“請柬需要我們來設計印制嗎?”經理貼心地問。
“不用了,”張秀蘭搖搖頭,“請柬我自己來準備。到時候把名單給你們。”
離開酒店,張秀蘭又去了一家印刷店。
她要求印制一批請柬,樣式簡潔大方,燙金的大字。
內容是她親自擬定的:誠邀各位親友,于X月X日晚X時,蒞臨君悅酒店,共謝父母養育之恩,同慶家族嶄新未來。 張秀蘭敬上。
印刷店老板問她需要多少份。
張秀蘭計算了一下娘家的親戚,父母兩邊的老親,還有自己一些重要的朋友。
“先印兩百份吧。”她說。
這個數量,遠遠超過了二十桌的規模。
拿著打印好的請柬樣本,張秀蘭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
“明天這個時候我來取。”她對老板說。
回家的路上,張秀蘭的步伐不疾不徐,和往常一樣。
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種蟄伏已久,終于要亮出鋒芒的決斷。
一場風暴,正在她看似平靜的安排下,悄然醞釀。
而風暴的中心,就是三天后那場二十桌的酒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