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在社保局那棟灰撲撲的老樓里,混了整整二十八年。
臨退休前三個月,他把我拉到小區那棵老槐樹下,手指頭攥得發白,聲音壓得極低:“雨涵,將來你自己辦社保的時候,繳費基數那個數字,千萬千萬要核對清楚。”他頓了頓,喉嚨里滾過一陣沙啞的響動,“一個字都不能錯,不然……就像我一樣,一輩子吃悶虧。”
當時我只當是長輩慣常的嘮叨。
五十八歲的老科員,在同一個崗位上熬白了頭發,臨了有些感慨,再正常不過。
我甚至笑著寬慰他,說他辛苦一輩子,總算能享清福了。
我怎么也沒想到,這句看似平常的叮囑,會像一顆埋進土里的地雷。
更沒想到,二叔那二十八年的沉默里,壓著那么多人的晚年,以及一個隨時可能將他、甚至將更多人卷入其中的秘密。
直到他倒下的那個下午,直到我顫抖著打開他抽屜最深處那本發黃的筆記,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人名,才像潮水般涌來,冰冷地淹沒了我所有自以為是的認知。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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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族聚會定在城東新開的本幫菜館。
包間里熱氣蒸騰,大圓桌中央的轉盤緩緩轉動,清蒸鱸魚、油爆蝦、紅燒肉的香氣混雜在一起。
十來口人,聲音高高低低,話題無非是孩子升學、房價漲跌、誰家又添了新車。
二叔宋建民坐在靠窗的位置,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五十八歲了,背微微佝著,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夾克,袖口有些磨損。
頭發花白,梳得整齊,但額前幾縷總是固執地翹著。
他只是夾著眼前那盤青菜,慢慢吃著,很少動遠處的葷腥。
“建民,下個月就退了吧?”坐在主位的大伯嗓門洪亮,端著酒杯,“二十八年,不容易啊!來,哥敬你一杯,總算熬出頭了!”
桌上其他人也跟著附和,酒杯叮叮當當地碰過來。
二叔端起面前的小半杯啤酒,勉強笑了笑,嘴唇碰了碰杯沿,卻沒喝多少。
“是,是到頭了。”他聲音不高,帶著點常年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微微的沙啞。
那笑容很淺,浮在臉上,沒進眼睛。
我坐在他斜對面,正好能看見他垂下眼皮時,眼角堆起的細密皺紋里,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疲憊,甚至是一絲……落寞?熱鬧是他們的,他像是坐在一層透明的罩子里,隔絕了所有的喧囂。
席間,母親徐淑珍和二嬸聊起我新工作的事。
“雨涵這回的公司總算給正經交社保了,還是國企改制,正規。”母親語氣里透著滿意。
二嬸便接話,說社保的事可大可小,將來養老看病都指著它呢。
二叔原本半低著頭,聽到這話,夾菜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喧鬧的桌面,落在我臉上。
那眼神很復雜,有擔憂,有欲言又止,還有些別的,當時我沒看懂的東西。
飯后,大家陸續散去。二叔落在最后,穿他那件舊夾克時,動作有些遲緩。我在門口等母親拿外套,二叔走了過來。
“雨涵。”他叫住我,聲音壓得很低,走廊里暖黃的燈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里。
“二叔,怎么了?”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近處沒人,才微微傾過身。
他身上有淡淡的煙味,還有舊紙張和墨水混合的氣息,那是他辦公室的味道。
“剛才飯桌上說的,你新公司辦社保的事,”他喉結動了動,似乎每個字都要用力才能擠出來,“將來手續到了你手里,繳費基數那個數,千萬千萬要盯緊了。”
走廊那頭傳來親戚的笑語,他像是受驚般,又湊近了些,嘴唇幾乎碰到我的耳朵,氣息溫熱而急促:“一個字,一個標點都不能錯。自己算,自己看,別信別人說的。”他抓住我的小臂,手指有些涼,力道卻很大,“一定記住了,不然……像我一樣,一輩子吃悶虧。”
說完,他立刻松開了手,恢復成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仿佛剛才那一刻的急切只是我的錯覺。
他朝我點點頭,轉身,佝僂著背,慢慢走進了電梯間昏暗的光線里。
我站在原地,手臂上被他抓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
心里有些莫名,更多的是不以為然。
繳費基數?不就是工資條上的數嘛,公司人事難道還會弄錯?二叔在社保局待久了,大概看多了糊涂賬,職業病。
我搖搖頭,把這點小插曲拋在了腦后。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如織。
我不知道,二叔那句沉重的叮囑,像一顆不起眼的石子,已經投入了我平靜生活的湖面,漣漪正在看不見的水下,一圈圈悄然擴散開去。
02
新公司在一棟氣派的玻璃幕墻寫字樓里,十七層。
人事部經理姓袁,叫袁建,四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顯得干練又親和。
“程雨涵是吧?歡迎歡迎!”他熱情地與我握手,手掌厚實有力,“你二叔是宋建民?老宋啊!我們可是老同事了,在一起共事快二十年了。他做事那個認真勁兒,全局上下都知道。”
他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帶我走流程,簽合同,講解規章制度。
他的辦公室寬敞明亮,文件擺放得井井有條,窗邊綠植長得郁郁蔥蔥。
提到二叔時,他語氣熟稔,帶著老同事之間那種無須多言的了解,這讓我初來乍到的緊張感消退了不少。
“這是你的勞動合同和社保登記表,需要填的地方我都標出來了,”袁建將一疊文件推到我面前,手指在幾處空格上點了點,“尤其這里,月繳費基數,按你合同上的基本工資填就行,公司部分和個人部分都是根據這個基數計算的。”
繳費基數。二叔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我腦海里響起,低沉而嚴肅:“千萬千萬要盯緊了……一個字都不能錯。”
我拿起筆,對照著勞動合同上的數字,工工整整地在登記表上寫下:陸仟叁佰元。
寫完后,我又下意識地核對了一遍合同編號、身份證號,最后目光落回那個墨跡未干的數字上。
六千三,沒錯。
“袁經理,這個基數……我填好了,您看對嗎?”我把表格遞過去,指著那處。
袁建接過來,目光快速掃過,笑容依舊和煦:“對的,就是這個數。放心,咱們公司操作很規范,社保這塊我經手十幾年了,錯不了。”他拿出公章,在需要的地方逐一蓋上鮮紅的印跡,動作流暢而自信,“后續的申報、繳納,我們人事部都會統一處理好,你就安心工作。”
他話語里的篤定,讓我覺得自己剛才那點謹慎有些多余。
是啊,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二叔大概是在那個老舊的、充滿了各種歷史遺留問題和糾紛的辦公室里待得太久,把什么事情都想得復雜了。
手續辦完,袁建親自送我出人事部。
“回去替我向老宋問個好,”他站在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訴他,別總皺著個眉頭,馬上退休享福的人了,放寬心。”
我笑著應下,心里卻滑過一絲異樣。
袁建提起二叔時,那種熟稔中,似乎總隔著一層什么。
像是例行公事的客套,又像是……一種微妙的距離感?或許是我多心了。
走在回工位的走廊里,透過明亮的玻璃窗,能看到樓下馬路上縮成玩具車大小的車流。
這座城市高效運轉,每個人都按照既定的軌道前行。
我的社保登記表已經歸檔,那個“陸仟叁佰元”的數字,也將被錄入某個龐大的系統,成為決定我未來福利的一個冰冷參數。
袁建那句“錯不了”還在耳邊回響,可我莫名地,又想起了二叔在昏暗走廊里,那雙緊緊抓住我胳膊的、帶著涼意和巨大力量的手。
那感覺如此清晰,與眼前明亮、高效、一切井然有序的現代化辦公環境格格不入。
一絲極淡的疑慮,像初春河面的冰裂,悄然無聲地綻開了一條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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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母親燉了山藥排骨湯,讓我給二叔送去。
“你二叔最近看著氣色不太好,話也更少了,”母親一邊往保溫桶里裝湯,一邊嘆氣,“怕是退休前心里不踏實,你去看看他,陪他說說話。”
二叔家住在老城區,一棟八十年代末建的職工家屬樓,樓道里光線昏暗,墻壁斑駁,空氣中彌漫著舊家具和油煙混合的味道。
我敲開門,二叔穿著一件領口有些松垮的舊毛衣來應門,看到是我,臉上擠出一點笑意。
“雨涵來了,進來坐。”屋里陳設簡單,甚至有些過時,但收拾得異常整潔,幾乎到了刻板的地步。
茶幾上的報紙邊角對齊,遙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連沙發靠墊都拍得方正正。
我把湯放在餐桌上,二叔給我倒了杯水。
他動作有些遲緩,坐下后,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樹枝上,很久沒說話。
窗臺上的幾盆綠植倒是長得精神,葉子綠得發亮,與他本人的憔悴形成鮮明對比。
“二叔,工作……都交接得差不多了吧?”我試著找話題。
“嗯,差不多了。”他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該交出去的,都交了。二十八年……一晃就過去了。”
他的聲音很飄忽,不像是在對我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屋子里很安靜,能聽到墻上老式掛鐘秒針走動的“嘀嗒”聲,規律得讓人心慌。
“二叔,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遲疑著問,“袁經理,就是袁建,讓我給您帶好,還說讓您放寬心,享受退休生活。”
聽到“袁建”這個名字,二叔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放下水杯,杯底與玻璃茶幾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袁建……”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扯動了一下,卻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他……是能干。”
接下來又是沉默。
那沉默并非空無,而是沉甸甸的,仿佛塞滿了未能出口的話語,壓得人喘不過氣。
二叔幾次抬眼看向我,嘴唇翕動,像是鼓足了勇氣要說什么,但最終都化作了喉間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二叔,”我往前傾了傾身,“您上次跟我說,辦社保要注意那個繳費基數,是不是……在單位遇到什么事了?跟數字有關的?”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有瞬間的驚慌,像被什么東西燙到了一樣。
但那驚慌一閃即逝,很快被更深沉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灰色所覆蓋。
他避開我的視線,重新看向窗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沒事……能有什么事。就是干這行久了,見得多,怕你們年輕人不懂,吃虧。”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臉,從額頭到下巴,反復幾次,似乎想搓掉滿臉的倦意,也搓掉某些更沉重的東西。
“二十八年啊……”他又喃喃地念叨起來,這次聲音里帶了點顫音,“我對不起……好些人。雨涵,二叔這輩子……有時候晚上睡不著,閉眼就是那些數字,那些名字……”
“建民!”門突然被推開,二嬸買菜回來了,手里拎著幾個塑料袋,帶進一股室外的寒氣。
她看到我,笑著打招呼,隨即嗔怪地看向二叔,“又跟孩子瞎念叨什么呢?我看你就是退休前綜合癥,東想西想,自己嚇自己。雨涵,別聽你二叔的,他這陣子壓力大,凈說些沒頭沒腦的話。”
二叔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立刻噤了聲,剛剛那片刻幾乎要溢出的情緒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又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有些木訥的中年人。
他起身去接二嬸手里的菜,動作恢復了平常的遲緩。
離開二叔家時,天色已近黃昏。
老舊居民樓窗戶里陸續亮起昏黃的燈光,炊煙裊裊。
回頭望去,二叔家那扇窗戶也亮了,隔著有些污漬的玻璃,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影在廚房里忙碌,微微佝僂著。
母親打電話來問情況,我把二叔那些語焉不詳的話和她莫名的焦慮說了。
母親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你二叔啊,就是太老實,太較真。在單位那么多年,不爭不搶的,臨到退休,心里恐怕是有些落差,又總擔心自己一輩子沒辦過什么錯事吧?別多想,過段時間退了休,出去旅旅游,散散心就好了。”
真的是這樣嗎?只是退休前的心理落差和過分謹慎?可我腦海里,反復回放著二叔說起“對不起好些人”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痛苦和驚惶。
那不像是對職業生涯碌碌無為的遺憾,更像是一種具體而尖銳的、日夜啃噬良心的負罪感。
那些他閉眼就能看到的數字和名字,究竟是什么?
04
新公司的工作漸漸步入正軌。我在市場部,同事大多是年輕人,氣氛活躍。午休時,大家喜歡聚在茶水間,邊吃外賣邊閑聊。
那天,話題不知怎么拐到了養老上。坐我對面的李姐,三十五歲,孩子剛上小學,正處在所謂“中年焦慮”的峰值。
“我現在就開始愁以后養老了,”李姐扒拉著飯盒里的米飯,眉頭緊鎖,“你們聽說沒?我家隔壁單元有個老爺子,以前是化工廠的,退休金聽說少了好幾百,去問了無數次,腿都跑細了,到現在也沒個明白說法。”
旁邊剛結婚的小趙接口:“這種事不少見吧?我舅姥爺也是,原來在紡織廠,退休金算下來總覺得不對,跟當初說的有出入。去社保局問,人家拿政策一變再變搪塞,表格算法復雜得要命,老頭自己根本搞不清,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可不是嘛,”李姐壓低了聲音,“我聽那老爺子的老伴兒說,好像就是當年辦退休時,有個什么基數沒弄對,后來就再也改不過來了。一輩子的事兒,吃個啞巴虧。”
基數。
這個詞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扎了我一下。茶水間嗡嗡的說話聲,窗外馬路的噪音,瞬間仿佛退遠了一些。我捏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基數?是繳費基數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道,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
“對對,好像就是這個詞兒!”李姐看我感興趣,說得更起勁了,“說是工資的一部分,用來算你交多少社保,將來領多少退休金的。當時填表的人馬虎,或者單位想少交點錢,給你往低了寫,以后你領錢就少了。等你發現,早過去多少年了,找誰去?”
小趙聳聳肩:“所以說,咱們現在每個月交社保,那個數字到底對不對,誰也不知道。全憑公司人事良心和業務水平。萬一錯了,幾十年后才發現,黃花菜都涼了。”
“良心?”李姐嗤笑一聲,“這年頭,良心值幾個錢?還是自己多個心眼兒吧。”
同事們后續又聊起了別的,房貸、孩子的補習班、新上映的電影。但我卻有些心不在焉,勺子無意識地攪動著碗里的湯。
二叔焦慮的面容,含糊的叮囑,“對不起好些人”的低語,和李姐口中那個因基數錯誤而養老金縮水、維權無門的老爺子的身影,慢慢地、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難道二叔那些異常,不僅僅是個人的多愁善感或職業倦怠?難道他口中的“悶虧”,和這些流傳的、關于養老金莫名減少的都市傳說之間,存在著某種真實的聯系?
這個念頭讓我坐立不安。下午上班時,我趁著工作間隙,悄悄打開了瀏覽器。在搜索框里,我遲疑了片刻,輸入了:“社保繳費基數錯誤影響”。回車。
大量的信息涌了出來。
政策解讀、計算公式、維權案例、專家建議……網頁的光在屏幕上閃爍。
我點開幾個看起來靠譜的鏈接,快速瀏覽著。
一行行文字跳進眼睛:“繳費基數直接決定個人賬戶儲存額……”“基數申報不實,可能導致退休待遇受損……”“歷史遺留基數錯誤糾正確有難度……”
那些原本陌生的、冰冷的專業術語,此刻卻仿佛帶著重量,沉甸甸地壓下來。
我忽然想起入職時,袁建經理那流暢的動作和篤定的笑容,想起他蓋下公章時那聲清脆的“啪嗒”響。
我的那張登記表,那個“陸仟叁佰元”,此刻在我心里打上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我又嘗試搜索“社保局 歷史錄入錯誤”,但相關的公開信息很少,大多語焉不詳,或者被引向繁瑣的官方流程說明。
關掉網頁,屏幕上反射出我自己有些怔忡的臉。
茶水間同事的閑聊或許只是捕風捉影,網上的信息也未必能直接對應什么。
但心里那點疑慮的種子,一旦被風吹動,便悄然生出了細弱的根須。
我看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想起二叔家那扇亮著昏黃燈光的窗戶。
他沉默地坐在那片燈光里,守著的,究竟是一個即將安然落寞的職業生涯尾聲,還是一個被他背負了多年、已然不堪重負的秘密?
我需要知道答案。
不僅僅是為了二叔那些令人不安的低語,或許,也是為了很多年后,在某個午后,不會像茶水間議論的那個老爺子一樣,對著數額不對的養老金賬單,感到茫然與無力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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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到電話時,我正在整理一份下周要用的推廣方案。
手機屏幕上跳動著母親的名字,接通后,傳來的卻是二嬸帶著哭腔、語無倫次的聲音:“雨涵!雨涵你快來醫院!你二叔……你二叔他……”
我的大腦空白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么。腦溢血。昏迷。正在搶救。
趕到醫院時,搶救室外的走廊上已經聚了些人。
二嬸癱坐在長椅上,被兩個親戚扶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母親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淚,看到我,立刻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涼。
“下午還好好的,說去單位最后整理點東西……”二嬸斷斷續續地哭訴,“回來就說頭疼,躺下就沒起來……送到醫院就……醫生說出血量很大……”
搶救室的門緊閉著,上方“手術中”的紅燈亮得刺眼。
那紅光投在慘白的墻壁和冰冷的地磚上,映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惶惑。
時間被拉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粘稠難熬,只能聽到壓抑的啜泣聲、急促的腳步聲,以及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雜亂的搏動。
不知過了多久,紅燈滅了。
門打開,醫生走出來,口罩上方的眼睛帶著疲憊。
我們立刻圍了上去。
“暫時搶救過來了,但還沒脫離危險期,出血對腦部功能影響很大,后續情況……要看恢復。”醫生的語氣謹慎而不樂觀,“先去重癥監護室觀察。”
二叔被推出來的時候,我幾乎沒認出他。
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上罩著氧氣面罩,露出的皮膚是一種毫無生氣的灰白。
各種管子從他身上延伸出來,連接到旁邊嘀嗒作響的儀器上。
那個總是微微佝僂著、沉默寡言的身影,此刻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仿佛生命已經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脆弱不堪的軀殼。
他會被轉到重癥監護室,家屬不能隨時探視。
混亂中,有人提到二叔單位的東西還沒拿,辦公室鑰匙在他隨身帶的舊公文包里。
二嬸精神恍惚,母親要陪著,這任務便落到了我頭上。
社保局那棟老樓,即使在白天也顯得有些昏暗。
走廊狹長,墻壁是上半截綠、下半截灰的舊式粉刷,油漆有些剝落。
空氣里有灰塵、舊文件和某種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二叔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一間不大的屋子,和另外兩個老職員共用。
靠窗那張陳舊木桌就是二叔的。
桌面上異常干凈,只有筆筒、臺歷、一個掉了漆的搪瓷杯,以及一盆小小的、葉子有些發蔫的綠蘿。
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拿起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鋼筆,繼續埋頭于那些無窮無盡的表格和數據。
我定了定神,開始收拾。
抽屜沒鎖,里面大多是些沒用完的文具、過期的文件、幾本政策匯編。
東西不多,很快就能收完。
但我總覺得,這不應該是一個工作了二十八年的老職員全部的“遺產”。
太干凈,太單薄了,單薄得有些不正常。
我的目光落在桌子側面一個不起眼的、帶鎖的小抽屜上。
很老式的黃銅鎖,小小的。
鑰匙……我試著用從二叔公文包里找到的那串鑰匙挨個去試。
其中一把最小的、已經有些磨損的銅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擰,“咔噠”一聲,鎖開了。
抽屜里空空蕩蕩,只有最底層,躺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扁平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我把它拿出來,入手有些沉。
解開系著的舊棉繩,牛皮紙散開,里面是一本筆記本。
很老式的那種硬殼筆記本,紅色塑料封皮已經褪色發白,邊角磨損得厲害。
我翻開第一頁,時間的氣息撲面而來。
紙張泛黃,有些脆,上面是二叔那工整、甚至有些刻板的手寫字跡。
但內容卻讓我的呼吸為之一窒。
不是工作記錄,不是學習筆記。
那一頁頁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身份證號碼,后面跟著一串數字。
那些數字的格式我很熟悉,正是社保繳費基數。
但詭異的是,很多人名后面,不止一個基數,而是兩個,用不同的筆跡、不同的顏色標注著。
有的數字被圈起來,打了問號;有的后面用小小的字寫著“已詢,稱不知情”;有的則只有一道深深的劃痕。
我快速地翻動著,越往后翻,手越抖。
那些人名,很多看起來年齡都很大了,姓氏地址也集中在本市幾個老廠區、老單位。
筆記本中間部分,一些名字后面,開始出現簡短的備注:“王桂蘭,棉紡廠退休,差額約180/月”、“李建國,機械廠,差額約220/月,其子來詢過一次”……
翻到筆記本最后幾頁,記錄變得稀疏,字跡也越來越潦草、顫抖。最后那頁,只有孤零零的幾行字。最上面一行,日期是“2003.11”,下面寫著:
“系統升級,批量導入。基數參數設置錯誤,三千余條記錄整體低錄約15%。當日操作員:袁建(主導)、宋建民(復核)。發現人為:宋建民。報告無果。”
緊接著這行字下面,是另一段,墨跡更深,筆尖幾乎要劃破紙背:
“知情人皆沉默。袁言‘牽涉太廣,糾正引地震,領導意思維持’。我……未再堅持。此為我二十八年最大之恥,亦為心病之源。每筆少錄,皆在吸老人之血。我愧對良心,無顏見彼等。——建民”
最后,在這段話的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像是近期才添上的,字跡因顫抖而歪斜:
“雨涵入職‘華興’,袁仍在。其基數,須核!!!”
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又轟然沖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重癥監護室里二叔蒼白昏迷的臉,眼前這發黃紙頁上顫抖的懺悔,袁建那親切干練的笑容,還有我自己社保登記表上那個“陸仟叁佰元”……所有支離破碎的線索、預感、異常,在這一刻,被這本沉重如鐵的筆記,冰冷而殘酷地串聯在了一起。
這不是小疏忽,不是個例。
這是一個持續了可能近二十年、影響數千人的系統性錯誤。
而我的二叔,既是無意的發現者,也是被迫的沉默者,更成了被這份秘密日夜折磨的囚徒。
我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筆記本。
窗外,暮色四合,社保局老樓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里顯得模糊而沉重,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吞沒了太多本該清晰的數字和人生。
二叔倒下了,但這本筆記,把他二十八年的沉默,震耳欲聾地砸在了我的面前。
06
醫院走廊的消毒水氣味濃得嗆人。
我坐在重癥監護室外的長椅上,懷里緊緊抱著那個牛皮紙包,指尖冰涼,身體卻一陣陣發燙。
筆記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數字,像一群沉默的幽靈,在我眼前晃動,耳邊則是二叔潦草字跡發出的無聲吶喊。
三千余條記錄,整體低錄約15%。
簡單的百分比背后,是三千多個活生生的人,是他們在漫長歲月里被悄然削薄的晚年保障。
二叔計算過那些“差額”,每月一百多、兩百多,看似不起眼,但十年、二十年累積下來呢?那是一個足以改變許多老人生活質量的數字。
而“袁建”這個名字,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筆記最關鍵的位置。
主導操作的是他,當年提出“維持”的是他,如今親切幫我辦理社保、笑著說“錯不了”的,還是他。
一個在系統里完美隱身了十八年的“錯誤”,一個可能仍在繼續的“慣例”。
我感到一陣惡心,更多的是憤怒和后怕。
如果我沒有看到這本筆記,如果我完全信任了袁建那套“專業”的說辭,我的“陸仟叁佰元”,是否也會在某個環節,悄無聲息地變成另一個更低的數字?然后在幾十年后,成為一個讓我啞口無言的“悶虧”?
不行。不能就這樣算了。
二叔寫下“須核!!!”時,用的是三個重重的感嘆號。
那不僅僅是對我的提醒,或許也是他深埋心底、未能實現的抗爭渴望。
他現在躺在里面,無法言語,但真相不能陪著他一起沉默。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首先,要核實。筆記里的人,那些還在世的,他們是否真的遭受了損失?當年是否真的被搪塞過去?
我翻到筆記本中間部分,找到一個記錄相對詳細的名字:賈惠芳,后面標注著“棉紡廠退休,住和平新村17棟302,差額約180/月”。
就從這個開始。
和平新村是典型的舊式工人村,紅磚樓房排列密集,樓間距很窄。
找到17棟302室,我敲了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位頭發花白、面容慈祥但眼神警惕的老太太探出頭來。
“您找誰?”
“請問是賈惠芳賈阿姨嗎?”我盡量讓聲音顯得溫和,“我……我是社保局退休人員檔案核對工作的志愿者,想找您了解一點以前的情況,方便嗎?”
聽到“社保局”,老太太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看我年輕,態度也誠懇,還是打開了門。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凈,墻上掛著老照片,窗臺上養著幾盆花草。
我簡單說明了來意,隱去了二叔和筆記的具體信息,只說是核對歷史檔案時發現一些記錄可能不夠清晰,想了解她退休金發放是否有過疑問。
賈阿姨給我倒了杯水,坐下后,嘆了口氣:“疑問?怎么沒有。當年剛退休那陣兒,算來算去,就覺得比一起退的老姐妹少一截。跑去問,接待的人倒是客氣,拿了我的資料進去查,出來就說沒問題,都是按政策算的,可能是我工齡或者職稱上有點差別。”她搖搖頭,眼神有些遙遠,“政策啊,算法啊,我們這些老工人哪里搞得清?問了幾次,都是這個說法,也就算了。就是心里頭,總覺得有個疙瘩。”
“那您還記得,當時幫您查資料的,大概是哪位工作人員嗎?或者,有沒有印象特別深的事情?”我小心地問。
賈阿姨想了想:“具體人不記得了,都是隔著柜臺。不過……有一次,是個年紀挺大的男同志,看起來挺面善,他拿著我的單子,看了很久,眉頭皺得緊緊的,還跟旁邊一個年輕點的說了句什么‘基數好像……’,話沒說完,那年輕點的就打斷他,說系統不會錯。那老同志就沒再吱聲了。”她頓了頓,“后來再去,好像就沒見過那個老同志了。”
我心里一緊。那個“老同志”,會不會就是二叔?他試圖提出疑問,但被“年輕點的”——很可能就是袁建——迅速壓制了下去。
離開賈阿姨家,天色已晚。
冷風吹在臉上,我卻覺得心頭有一股火在燒。
一個活生生的例證,與筆記上的記錄對上了。
這不是臆想,不是猜測,是真實發生、并且可能仍在影響著許多人的錯誤。
回到臨時住處,我打開筆記本,再次翻看。
那些名字不再僅僅是符號,他們背后是一個個像賈阿姨這樣的老人,有著具體的住址、模糊的疑惑和無奈接受的“疙瘩”。
二叔的愧疚,如此沉重,如此具體。
但我一個人的力量太微弱了。
直接去找袁建質問?打草驚蛇。
向社保局舉報?筆記里寫得明白,“報告無果”,且“知情人皆沉默”,系統性的問題,牽涉的可能不只是袁建。
二叔沉默十八年,或許正是深知其中阻力。
而且,我自己的社保基數呢?袁建經手辦理的。如果他還在用同樣的手法呢?
我打開電腦,登錄了本市的社保個人查詢平臺。
輸入身份證號,密碼,心跳得飛快。
頁面加載出來,我的參保信息一條條顯示。
目光急急地鎖定在“月繳費基數”那一欄。
屏幕上,清晰無誤地顯示著:伍仟玖佰元。
不是陸仟叁佰元。少了整整四百元。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袁建的笑容,他蓋章時那自信的“啪嗒”聲,他讓我“放心”的話語……全都成了最辛辣的諷刺。
他真的做了手腳,在我入職的第一個月,在我二叔剛剛反復叮囑過我之后!
這不是歷史遺留問題。這是正在進行中的蠶食。而我,差一點就成了下一個“悶虧”的受害者,下一個幾十年后對著賬單困惑的老人。
憤怒過后,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這件事,比我預想的更嚴重,更迫近。
袁建,或者他背后的什么,不僅掩蓋著過去的大錯,還在繼續著類似的操作。
二叔的倒下,或許并非全然意外?那個“系統升級”的錯誤,到底是如何被掩蓋得如此天衣無縫,讓數千人緘默至今?
我合上筆記本,將它緊緊抱在胸前。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進我此刻心底的寒意。
我知道,我已經踏入了一片危險的泥沼。
二叔用二十八年的隱忍和一本筆記,把揭開真相的責任,無形中傳遞到了我的手上。
而第一個警告,來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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