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字文明日益深入生活的今天,探尋為“身后”的數字身份與資產賦予清晰、公正且有溫度的歸宿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賈雯靜
數字時代,每個人都留下了復雜的數字足跡。當我們從真實世界消失,這些數字痕跡會面臨怎樣的命運?
這一問題正隨著數字遺產糾紛的增多逐漸凸顯——近年,網絡賬號、游戲裝備、淘寶店鋪等數字遺產引發的糾紛持續攀升,相關法律適用與管理規范仍存諸多空白。這讓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法官李寶霞感覺:“糾紛比制度跑得更快。”
由此衍生出一系列有待厘清的問題:當生命畫上句號,這些承載著情感與財產的數字遺產,能否像傳統遺產一樣被繼承?應當如何處置?又該由誰來決定去留?更復雜的是,如何在保護逝者隱私的同時,平衡親友的情感訴求……在數字文明日益深入生活的今天,探尋為“身后”的數字身份與資產賦予清晰、公正且有溫度的歸宿,是我們需要正視的課題。
數字遺產“身后”事
目前,有關數字遺產的認定、分割、繼承等具體操作規范未有詳細規定,是否能被繼承不能一概而論。
中國互聯網協會法工委副秘書長胡鋼介紹,數字遺產在法律上尚沒有明確定義,學界普遍認為,數字遺產指自然人死亡后遺留的、以數字化形式存在的、具有經濟價值或情感價值的信息資源,具有無形性、財產性與人格性等多重屬性。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條規定,“法律對數據、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
浙江大學數字法治研究院副院長高艷東解釋說,此條文屬于引致條款,本身未創設數字資產的具體規則,需依靠其他法律所規定的內容。但該條文為數字遺產的法律保護提供了原則性依據,確立了其受法律保護的基本立場。
胡鋼表示,司法實踐中,需遵循民法典總則中提到的平等、自愿、公平和誠信原則,一般按財產型、人格型、混合型分類,結合個案差異化處理。
對支付寶余額、微信余額、數字人民幣等財產型數字遺產,所有權與繼承關系較為明確。實踐中,經有關部門確認可歸屬為被繼承人的合法財產,繼承人可依程序向平臺提交死亡證明、親屬關系證明等材料,在機構配合下完成繼承事宜。
對人格型數字遺產,如微信聊天記錄、朋友圈等,承載逝者的隱私與人格尊嚴,應遵循隱私與人格尊嚴優先保護原則,在處理上先明確所有權。
目前,多數平臺在用戶協議中將賬號內容主張為平臺所有,用戶享有使用權。不少法院認為平臺承擔用戶注冊、認證、審核、運營等管理職能,未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屬有效條款。也有法院認為該條款損害消費者自由選擇權,認定條款無效。這使逝者賬號在繼承認定中的可繼承邊界難以統一。
在國內具體司法實踐中,多認為用戶協議有效,賬號通常禁止轉讓、出借、贈予或繼承,若逝者賬號長期不使用,可能面臨被平臺限制登錄、回收賬號或清理數據的風險。
“還需注意的是,聊天記錄是多主體互動的產物,除涉及本人的人格利益外,可能涉及第三方隱私,除非遺囑有明確安排或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原則上應限制繼承人獲取完整內容。”高艷東說。
這意味著,在所有權歸屬平臺、缺乏逝者明確指示的情況下,人格型數字遺產并不一定適合直接繼承。
而對兼具人格屬性與財產價值的混合型數字遺產,如粉絲量高、具有帶貨能力的賬號等,受訪專家認為可以繼承,但具體繼承方式應嚴格區分并加以限制,并非簡單的賬號控制權轉移。
高艷東介紹,當前一種處理路徑是“權益繼承”而非“賬號繼承”,繼承人可以繼承賬號產生的直接經濟收益,如廣告、直播打賞收入等,但不一定直接登錄和運營原賬號,即使繼承人缺乏完整的賬號使用權或所有權時,也享有財產權益的繼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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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承難在哪里
盡管對數字遺產已有大致分類,但在實踐中,數字遺產的繼承和管理仍然存在三方面困難:其一,部分數字資產因權利人未提前規劃難以有序繼承;其二,繼承規則和程序尚缺乏細則指引,增加司法裁判復雜度;其三,如何有效保護各方隱私、妥善管理賬號等。
以缺乏細則指引為例,高艷東表示,民法典原則性承認網絡虛擬財產,但未明確界定數字遺產的定義、范圍,也缺乏統一、具體的繼承規則,相關領域的法律之間可能存在沖突,司法實踐中法官自由裁量權較大,不同法官處理方式有較大差異,處理結果存在不確定性。
如比特幣等加密數字貨幣不具有與法定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但在民事層面,民法典將“網絡虛擬財產”納入保護范疇,一些個案也因其具有明確經濟價值被認定為可繼承的“個人合法財產”。
“監管強調金融穩定與風險防控,司法側重財產權益保護與繼承秩序,兩者疊加使加密數字貨幣在能不能繼承、怎么繼承的邊界上存在爭論。”胡鋼表示。
此外,數字遺產不同于實物遺產繼承,涉及更多主體,或帶來不可預知的風險,在繼承和管理中需要更加審慎。
對被繼承人,賬號中留存的大量隱私數據若處理不當,存在隱私泄露與人格利益受損的風險;對繼承人,在獲得情感寄托的同時,亦可能面臨電話騷擾與安全風險等次生問題;對平臺,若繼承流程不完善,可能引發運營與管理層面的合規與信任風險;對與逝者相關的其他人,若賬號使用權被繼承且繼續發布信息,好友、粉絲可能因不知情而產生誤解、混亂,帶來不良后果。
因此,有受訪專家提出“數字遺體”概念,呼吁對逝者的數字痕跡實施更審慎的保存與處置。既要尊重逝者的人格尊嚴和家屬的情感需求,不一收了之,也要注意保護個人隱私及相關者利益。
胡鋼建議,可采取“速立頻修”立法策略,先行出臺框架性規范與可操作指引,明確底線規則,如明確社交賬號等數字遺產的法律地位,構建基本分類繼承制度,明確、簡化、標準化數字遺產繼承程序,隨后依據技術迭代與司法實踐高頻評估、滾動修訂。
受訪專家普遍認為,平臺應被賦予數字遺產管理人的角色,其責任包括,協助處理其中明確的、無爭議的財產性權益;對涉及人格利益的數據承擔安全保障責任;優化用戶協議,提供“數字遺囑”精細化管理選項,在保護隱私的前提下,為親屬保留情感寄托等。在技術層面,可探索應用區塊鏈等技術實現數字遺產的確權與安全追溯。
妥善安放愛與回憶
當生命走到終點,如何妥善安放數字遺產,不只是法律與實踐層面的規則設計,更關乎情感與回憶。
如今,國內外平臺都著力嘗試在逝者隱私保護與親友情感延續之間尋求平衡。比如當逝者生前未作明確安排,但家屬認為某類數字內容意義重大時,一些平臺可提供部分聊天記錄等數據備份;還有公司探索設置“閑置內容管理員”角色,若賬號長時間未登錄,可預先指定若干聯系人,由其按預設方式處理賬號留存的數據與內容,從源頭減少不確定性。
對具有公共影響力的用戶,在其去世后,有的平臺探索紀念賬號模式,保留逝者數字足跡,為公眾提供情感寄托與紀念空間。
B站UP主“墨茶Official”因病去世后,B站將其列為紀念賬號,并在主頁明顯位置標注:“請允許我們在此獻上最后的告別,以此紀念其在嗶哩嗶哩留下的回憶與足跡”。其2021年去世時粉絲量在20萬上下,截至目前粉絲量已超170萬,最后一期視頻播放量破千萬。評論區里,網友以一條條留言寄托哀思,把他永遠留在數字記憶里。
這些處理方式,折射出社會對數字遺產認知的進步——它不是冰冷的代碼和數據,而是鮮活的人生片段:一條朋友圈,可能是逝者生前最后的感受與分享;一封未讀的郵件,可能藏著未說出口的牽掛;一段游戲存檔,可能是家人朋友珍貴的快樂時光……
如今,越來越多人開始選擇將數字資產納入遺囑訂立范圍。2023年初,一位擁有百萬粉絲的“90后”博主來到中華遺囑庫訂立遺囑,計劃待自己離世后將百萬粉絲賬號留給好友運營,并將自己名下價值300萬元的虛擬資產讓父母繼承,被中華遺囑庫收入2023年“十大典型案例”。
據2025年3月發布的《2023年中華遺囑庫白皮書》,2017年至2023年,中青年立遺囑數量增長24倍,“90后”訂立遺囑的人數上漲11.2倍。“年輕群體占比持續提升,微信賬號、QQ賬號、支付寶、游戲賬號等數字資產也成為年輕群體訂立遺囑的重要部分。”胡鋼表示。
受訪專家表示,讓數字遺產真正安放,除依靠法律與平臺規則的完善,也離不開每個人主動管理、提前規劃數字資產的未來處理方式,訂立一份包含數字資產安排的遺囑,明確哪些賬號希望保留、哪些財產需要繼承、哪些隱私應當封存。為親人處理身后事提供清晰指引,也讓承載記憶的數字痕跡不被時間輕易抹去。“未來,我們要能夠像整理家中的物品一樣,把網絡資產也整理得干干凈凈、清清楚楚。”有聞智庫創始人陽淼說。
高艷東建議,一方面提升對數字資產及其處理必要性的認知,明確區分數字資產中的財產性內容與情感及隱私性內容,通過遺囑等方式確立數字資產的繼承關系,或使用互聯網平臺內置的數字遺產工具預先指定遺產聯系人及處理方式。另一方面,建立一份私密的數字資產清單,詳細記錄重要賬號,如社交賬號及云存儲的登錄途徑、服務商及處理意愿,并定期更新。此清單可與遺囑分開存放,指定一位可靠的執行人確保執行。
有神經科學家提出,死亡有三種形式,一是身體停止運轉,二是遺體被葬入墳墓,三是名字最后一次被人提起。
遺忘,或許是死亡的最后一環。
過去,記憶藏于舊物,一封信、一只表,指尖觸及,往昔浮現。如今,屏幕把生活沉淀為數字資產,一行聊天記錄、一張照片、一段視頻、一次定位、一個歌單,都講述著曾經的過往。記憶的載體在變,溫度未減。守護這些數字痕跡,是技術操作,也是一場把愛和回憶妥善安放的儀式,讓人們隨時隨地感受昨日的笑聲與淚光,放慢遺忘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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