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上海的清晨已有涼意,在四川北路淞滬警備司令部大樓里,剛過七點,稽查處二樓便響起噼里啪啦的打字聲。四位二十歲上下的姑娘已坐在座位上開始工作。她們打出的文件,紙上大多蓋著“機密”甚至“絕密”的紅印。進出軍官步履匆匆,沒人多留意這些埋頭打字的姑娘。空氣里飄散著油墨和舊紙張的氣味。這間看似平常的辦公室,后來成了一樁重大陰謀的終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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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半年前,在一九四八年三月,保密局局長毛人鳳,把行動處長毛森叫到辦公室。當時,華野在山東、蘇北一帶作戰,國民黨軍難以招架。正面戰場失利,毛人鳳便策劃暗中行動。兩人密謀許久,制定了一項絕密的“斬首”計劃,目標是華野高級指揮員。
他們最終選定了金柯。此人原為中共無錫地區干部,前一年剛投靠了國民黨,被保密局秘密吸收。因熟悉蘇北解放區情況,保密局就把任務交給他。四月,金柯在南京接受情報訓練,領取了活動經費和一支手槍。他的任務是設法潛入蘇北,摸清華野指揮部位置,伺機行動。
當保密局在南京密謀之際,上海的地下組織也在積極活動。地下黨員陳來生,公開身份是“四如春”點心鋪老板。他接到指示,要設法打入敵人情報系統核心。而淞滬警備司令部下屬的稽查處,正是掌管東南地區特務活動的重要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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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組織慎重考察后,挑選了四位出身可靠、背景單純的年輕姑娘,周月英、趙幼芷、柳茂才和傅亞娟。一九四八年五月,正逢稽查處招考文書,四人順利考入,成為這里的打字員。報到那天,她們身著樸素的藍布旗袍,隨人穿過層層崗哨,就此隱藏在這危險之地。
夏天悶熱,打字機聲從早到晚響個不停。姑娘們每天處理大量文件,其中有部隊調動的命令,也有監視可疑分子的記錄。規定極其嚴格,嚴禁抄錄。她們只能依靠記憶。
周月英利用稽查處管理上的漏洞,想出了一個辦法,她有時會故意打錯幾個字,然后把作廢的底稿紙悄悄留下。而趙幼芷記性極好,常趁午休假裝去廁所,把上午看到的重要信息匆匆記在小紙片上。
柳茂才注意到,每周三下午送來的文件往往最重要。傅亞娟耳朵靈敏,軍官路過時低聲交談的片段,她總能聽清一兩個有用詞。這些零碎情報,最終都通過秘密渠道傳遞出去。危險始終伴隨左右,但她們手下的打字機聲總是平穩如常,聽不出一絲慌亂。
然而,平靜在九月中旬被打破。那天看似很正常,趙幼芷在整理一疊題為“忻元錫案”的卷宗時,手指忽然停住。一頁文件的邊角,有一行極小的紅筆字,“交給金先生協辦,限兩月內。”旁注編號“0417”。她心頭一緊,馬上想起兩個月前曾在另一份文件中見過“金柯”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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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動聲色繼續翻閱,在卷宗末尾又看到一句更模糊的批語,其中提到“目標”和“華野前指”。趙幼芷意識到,這可能和暗殺計劃有關。
就在這關鍵時刻,意外發生。九月二十日,傅亞娟在下班途中偶遇一位舊識,不料對方已在黨通局任職。第二天拂曉,傅亞娟便被黨通局人員從宿舍帶走,理由是她“身份可疑”。消息傳到打字室,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一人被捕,很可能牽連全體。
形勢危急,必須分頭行動。趙幼芷判斷,關于“金先生”的情報一刻不能耽誤。十月三日清晨,她如常提著菜籃出門,走到三角地菜場魚攤前,把折好的情報迅速塞給賣魚的老徐。這道危險警報很快通過地下電臺發往解放區。
與此同時,營救傅亞娟的行動也在緊張展開。陳來生深知,國民黨特務機關內部,保密局和黨通局素來互相傾軋。他通過內線巧妙放風,暗示傅亞娟被捕是黨通局故意刁難,意在破壞保密局正在進行的秘密行動。
這一招果然奏效。保密局很快出面要人。雙方爭執數日,黨通局始終拿不出確鑿證據,只得在十月七日將傅亞娟釋放。她回到打字室,面色雖然蒼白,眼神卻平靜如常,沒有多言語。
情報送出后,解放區反應迅速。一九四八年深秋,蘇北江都邵伯鎮碼頭籠罩在薄暮霧氣中。一艘從鎮江駛來的客船緩緩靠岸。下船乘客寥寥,其中一位穿灰色長衫、手提藤箱的中年男子隨人流出艙。此人正是金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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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踏上碼頭石板,幾名工人模樣的男子便圍攏上來。為首者低聲問道,“是0417號的‘金先生’嗎?”金柯渾身劇顫,手中藤箱哐當落地。箱子被打開,除了換洗衣物,里面藏著一幅手繪蘇北地圖和一把手槍。金柯的“斬首”行動還沒有開始,便已告終。
執行逮捕的是華中公安處人員,帶隊處長名叫李士英。事后查閱檔案才知,他們所獲情報極為準確,連金柯的代號、所乘船班及到達時間都一清二楚。
戰爭終有結束之日。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解放。蘇州河邊一幢老房子的三樓窗外,有人掛出四條紅綢,在五月的風中輕輕飄揚。這是周月英、趙幼芷、柳茂才和傅亞娟早先約定的平安信號。她們在歡慶勝利的人潮中遠遠望見,便知姐妹四人都安然無恙。
戰后,她們如千萬普通人一般,走上新中國的工作崗位。周月英進入教育部門,趙幼芷分配到紡織廠,柳茂才在衛生局擔任文書,傅亞娟成為一名小學教師。那段潛伏于敵營近旁、日夜警惕的歲月,她們日后很少提到,家人也只知她們曾在舊政府機關任職。
時光流逝。上世紀八十年代,各地開始搜集整理黨史資料。一位工作人員在翻閱舊檔案時,偶然發現幾份簡要報告,記載了一九四八年如何挫敗一起特務暗殺計劃,報告中提到幾位代號“女同志”。憑此線索,多方尋訪后,終于在虹口區一戶普通民居中找到早已退休的趙幼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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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來訪者,白發蒼蒼的老人語氣平和。她說當時并不覺得多么害怕,也不認為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只是看到不對的情況,便想辦法把消息傳出去而已。她最后說道,“很多同志都犧牲了。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不過是做了在那個位置上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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