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小白
“媽媽,我們現在到哪里了?”環顧四周,重巒疊嶂,滿眼蒼翠,感覺被山溫柔地攏在了懷里,不見山外之天,亦不辨東西南北。
我瞥了一眼左前方的小亭子,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到半山腰啦!”佛慧山是我經常爬的山,我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知曉它好看的時節與迷人的角度,也在常年的攀爬中,見證著它的日新月異,夸張一點講,即便沒有參照物,我也能大概判斷出抵達山的哪個部位了。
“我要加速前進,到山頂找家!”兒子登登豪情萬丈,兩階并作一階地向上爬著,他對“到山頂找家”始終樂此不疲。其實,我們的家并不在山頂,而是在距離山腳三公里外的一條街上。所謂去山頂找家不過是爬至山頂,俯瞰泉城,在星羅棋布的高樓大廈里,肉眼檢索我們所居住的小區。
起初,我們爬佛慧山只爬一半,到了開元寺遺址那里,就知足地停下腳步。這些年,山上生態越來越好,配套也愈發完善,登高之外,越來越多的樂趣被挖掘。我們有時在旁邊的小亭子歇歇腳,漫無目的地說說話,或者到開元書屋里找本書讀上十幾頁,天氣好的時候,也會點上一壺茶,在院子里看看高處的云。很奇怪,我們沒有“不到山頂非好漢”的執念,卻自洽于爬到半山腰微微出汗的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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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常暗暗感激這座山,它不在偏遠的郊區,而是立于市井煙火之中,它的腳下是車水馬龍,是鱗次櫛比的樓群,是萬千眾生。它讓爬山這項戶外活動變得不再“興師動眾”,臨時起意溜達著就來到了它的跟前。我甚至感激它恰到好處的低海拔,460米,讓登頂這一壯舉變得稀松平常。佛慧山“仁慈”,只要你稍稍努力,它就成全你一覽眾山小。
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佛慧山上沒有仙,但山腰有唐朝時期的開元寺遺址,山頂有北宋年間的摩崖佛像。莫名地,每每爬山,總讓人內心變得柔軟與寧靜。這就是這座山與別處的不同,它在不同的階段給予登山者不同的慰藉與力量。它總是大度而溫柔地低語,不登頂也沒關系,停下來看看山、看看樹、看看泉也是好的。是的,山腰亦有半山的四時之美。春天時,丁香會綻開白色的小花,散發馥郁的芳香;夏天時,寺院遺址上的毛棶樹織起一大片綠陰,我常坐在那陰涼里仰望山崖;秋天,山上總是有好看的云飄來蕩去,像我悠悠的心情;至于冬天,最妙的是一場雪過后,山頂也著了素裹,變得更加溫婉動人。
有那么一天,不知出于什么緣由,我們沒有止步于半山腰的美,選擇了拾級而上。一路上蒼松翠柏,郁郁蔥蔥,我不時回望,谷底的樹木高低錯落,呈現出柔和的起伏。
登頂的路顯然上了難度,有些地方沒有整齊有序的臺階不說,還坑坑洼洼,凹凸不平。這反倒讓爬山之旅平添了幾分野趣。路雖窄但人心是寬的,下山的人和上山的人狹路相逢之時,總會不約而同地側身避讓,眼神交會的那一刻都在含笑說:“您先。”遇到有小孩子吃力地爬,對方還會熱心地伸出手拉上一把。那天,我恰是帶著這樣的暖意登上山頂的。
高處的風總是格外涼爽,尤其氣喘吁吁、熱汗涔涔乍至山頂時,真可謂快哉,快哉。風吹來的方向是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手扶欄桿極目遠眺,心里感慨萬千。高處所帶來的新鮮感,俯視的新視角,遠觀的抽離感,讓我對這座城有了別樣的感覺。
恰是在那一刻,我聽見一個孩子奶聲奶氣地問:“爸爸,那就是我們的家嗎?”循著稚嫩的童聲,我看到一個小女孩正騎在爸爸的脖子上,她的小手高高揚起,指向一片樓群。爸爸的回答里滿是驕傲,他說:“是呀,我們的樓很漂亮,對吧?”這種有趣的指認立刻吸引了我們一家。于是,兩大兩小四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向那遠遠近近的樓海。
“我好像看到我們的家啦。”
“在哪里?快指給我看!”
“哇,是我們的家,的確是!”
找完一個家之后,兩個小朋友并不滿足,又開始了發問:“媽媽,這里能看到我們以前的家嗎?我上幼兒園時住的那個。”“媽媽,你和爸爸剛結婚時住的那個家,能看到嗎?”這嘰嘰喳喳聲將我拖進了往事里。
大學畢業后來濟南租住的第一個小單間,和先生結婚時的婚房,孩子上學后的學區房,生二胎后的改善房,這些點的移動勾勒出了我的來時路。那是一條雖有迂回卻漸入佳境的路。念及此,心中浸滿欣慰。我轉頭看向一旁的先生,我沒有問他在想些什么,他亦沒有說,但我無比篤定剛剛他腦海中閃過的畫面。因為,從此我們都愛上了登頂,熱衷去山頂找家,回望來時路。
(作者為濟南市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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