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七年前那個濕漉漉的雨夜，我把橘子從垃圾桶邊撿回家時，它輕得像是沒有骨頭。
它用冰涼的小鼻子蹭了蹭我的鞋尖，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燈下泛著微弱的光。
那眼神里有求生的渴望，也有流浪動物特有的警惕。
我蹲下身，它便顫抖著鉆進我手心，仿佛那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港灣。
橘子陪我度過了人生最動蕩的七年。
它見過我深夜加班歸來疲憊的臉，也見過我失戀時哭得毫無形象的樣子。
它總是安靜地待在我腳邊，用溫暖的皮毛貼著我的小腿，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以為我足夠了解它——它喜歡吃哪種罐頭，喜歡在哪個窗臺曬太陽，甚至喜歡在我哪個枕頭上睡覺。
直到它生命的最后三天。
橘子不再吃東西，只是蜷在那塊用了七年的舊貓抓板旁邊，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板面。
我以為它還想像年輕時那樣，伸出爪子在上面磨一磨，發(fā)出刺啦刺啦的響聲。
我甚至把玩具老鼠拿到它面前晃動，它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張峰醫(yī)生來家里做緩和護理時，也注意到了橘子的異常。他蹲在貓抓板前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在發(fā)呆。然后他抬起頭，眼鏡后的眼睛有些發(fā)紅。
“徐小姐，”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什么，“橘子不是在玩。”
他讓我翻開那塊舊貓抓板。我的手指觸到木板背面時，感覺到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凹痕。我把它整個翻過來，然后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七道爪痕，整整齊齊，像是某種神秘的刻度。每道痕跡旁邊，都粘著些微不足道的東西——一根我的長發(fā)，一枚我外套上掉落的紐扣，一片干枯的梧桐葉。
張峰說，橘子是在記錄時間。
是在用它的方式告訴我，它陪了我多少年，又還剩多少時間。
我的眼淚就是在那時徹底決堤的。原來這七年，不是我收養(yǎng)了橘子，而是橘子用盡它的一生，溫柔地教會我什么是告別。
01
那天的雨下得毫無征兆。
我加完班走出寫字樓時，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半。
深秋的雨水帶著刺骨的寒意，我裹緊風衣，把公文包頂在頭上沖向地鐵站。
路燈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街道空蕩蕩的，只有雨聲嘩啦作響。
經(jīng)過小區(qū)門口的垃圾桶時，我聽見了細微的聲響。
像是某種小動物的嗚咽，又像是塑料袋被風吹動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雨水順著劉海滴進眼睛里。
垃圾桶旁有個紙箱，已經(jīng)被雨水泡軟了，里面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
我蹲下身，用手機手電筒照過去。
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猛地抬起來，在光線下縮成細線。
是只小貓，橘白相間的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瘦得能看見肋骨的輪廓。
它蜷縮在紙箱角落，身體不停地發(fā)抖，紙箱里還有兩只同樣瘦弱的小貓，但都已經(jīng)不動了。
活著的這只看見我，沒有逃跑，只是發(fā)出更響亮的嗚咽。
它努力想站起來，前腿撐了兩次都摔倒了。
我伸出手，它猶豫了幾秒，然后慢慢蹭過來，用冰涼的小鼻子碰了碰我的指尖。
那個觸感很輕，輕得像羽毛劃過，卻讓我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你等等。”我對它說，聲音在雨里顯得很模糊。
我跑進旁邊的便利店，買了條毛巾和一小瓶牛奶。店員是個中年阿姨，看見我渾身濕透還抱著牛奶，疑惑地挑了挑眉。“姑娘，這么晚還買牛奶？”
“喂貓。”我簡短地說，付了錢又沖進雨里。
小貓還在那里，它已經(jīng)爬出紙箱，靠在垃圾桶的金屬腿上。
雨水打在它身上，它連顫抖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我用毛巾把它裹起來，它沒有掙扎，只是仰頭看著我，喉嚨里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咕嚕聲。
我把它帶回了家。
三十平米的開間公寓突然多了個生命，顯得擁擠了許多。
我在地板上鋪了舊毛衣，把它放上去，又找了個淺碟倒上溫牛奶。
它聞了聞，伸出粉色的舌頭舔了一口，然后開始小口小口地喝。
我坐在旁邊看著它，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連自己都快養(yǎng)不活了。二十八歲，在這座城市掙扎了六年，還是個月光族。房租占去工資一半，剩下的勉強夠吃飯交通。養(yǎng)寵物？我從未想過。
小貓喝完牛奶，抬起頭看我。
它臉上沾著奶漬，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清澈見底。
它蹣跚著走過來，用腦袋蹭了蹭我的拖鞋，然后在我腳邊蜷成一團，睡著了。
那晚我失眠了。
聽著它細微的呼吸聲，我想起很多事。想起老家那只養(yǎng)了十五年的老狗，想起它走的那天我哭得撕心裂肺。母親說別再養(yǎng)寵物了，離別太難受。我答應過她。
可是現(xiàn)在，這只小東西就睡在我腳邊，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停止呼吸。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我起身去關窗，回頭時看見小貓動了動，在睡夢中伸出爪子，在空中抓了抓。那個動作很輕，很柔軟，像是在夢里追逐著什么。
我嘆了口氣，從衣柜里翻出個紙箱，把舊毛衣鋪得更厚實些。
“就今晚。”我對自己說，“明天就給你找領養(yǎng)。”
可是第二天早上，當我看見它跌跌撞撞地從紙箱里爬出來，沖著我的方向細聲細氣地“喵”了一聲時，我就知道，有些決定在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注定了。
02
小貓在家里躲了整整三天。
它總是藏在床底下，沙發(fā)縫里，或者窗簾后面。
只有當我拿出食物時，它才會小心翼翼探出頭，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四周。
吃完后又迅速躲回去，像一道橘色的影子。
我給朋友林薇打電話，她是資深貓奴。
“正常，”林薇在電話那頭說，“流浪貓都這樣，得讓它自己慢慢建立安全感。你別老盯著它看，貓咪會覺得有壓力。”
于是我假裝不在意。
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飯看電視，只是每次出門前會把食物和水放在固定位置。
第三天晚上，我盤腿坐在地板上看綜藝節(jié)目，笑得前仰后合時，眼角瞥見一個身影。
小貓從床底探出了半個身子。
它歪著頭看我，耳朵微微轉(zhuǎn)動，像是在判斷電視里的笑聲是否安全。我忍住看它的沖動，繼續(xù)盯著屏幕。過了大概十分鐘，我感到腳踝處傳來柔軟的觸感。
它蹭了蹭我的腳踝，動作很輕，帶著試探。
我慢慢低下頭，和它的目光對上。它沒有躲，喉嚨里發(fā)出細微的呼嚕聲。我伸出手，停在半空，等它自己決定。它猶豫了幾秒，然后用頭頂了頂我的掌心。
那個瞬間，我的心軟得一塌糊涂。
“你要不要出來走走？”我輕聲說，像是怕嚇到它。
它像是聽懂了，從床底完全鉆出來。瘦小的身體走起路來還有些搖晃，但它努力保持著平衡，在我腿邊繞了一圈，然后走向房間中央。
那里放著我用舊毛衣搭的小窩。
它站在窩邊，低頭聞了聞，又抬頭看我。
我點點頭，雖然不知道它能不能理解這個動作。
它終于邁進去，在毛衣里轉(zhuǎn)了三圈，然后蜷縮起來，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我得給你起個名字。”我說。
它抬起頭，“喵”了一聲。
我看著它橘白相間的毛色，想起昨天在水果店看見的蜜桔，飽滿的橙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
“就叫橘子吧，”我說，“希望你能長得像橘子一樣圓滾滾的。”
橘子又“喵”了一聲，像是同意了。
那天晚上，它第一次睡在了窩里，而不是床底下。
半夜我醒來上廁所，看見它蜷成一個小毛團，肚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它身上，像是鍍了層銀邊。
我蹲在它旁邊看了很久。
這個小小的生命，三天前還在雨夜里瑟瑟發(fā)抖，現(xiàn)在卻安心地睡在我的客廳里。命運真是奇妙，讓兩個孤獨的生命在城市的角落相遇，然后彼此取暖。
周末林薇來我家，帶了一堆貓咪用品。
“貓砂盆，貓糧，食盆水盆，還有這個——”她舉起一塊半舊的貓抓板，“我家元寶用膩了，但還很好用，給你家橘子。”
貓抓板是用麻繩纏的木板，已經(jīng)有些磨損了，但依然結(jié)實。
橘子當時正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看見陌生人進來，立刻躲到了窗簾后面。
林薇也不急，把東西放下就拉著我聊天。
“你確定要養(yǎng)它？養(yǎng)寵物可不是一時興起。”
“我知道。”我說，“但我沒法把它送走。”
林薇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徐韻寒，你這個人啊，表面看著挺冷靜，其實心軟得要命。”她站起來，走到窗簾邊蹲下，“橘子是吧？出來讓姨姨看看？”
窗簾動了動，一只小爪子伸出來，碰了碰林薇的手。
“喲，還挺親人。”林薇樂了，“好好養(yǎng)吧，它會給你帶來很多快樂的。”
林薇走后，我把貓抓板放在橘子窩旁邊。橘子從窗簾后鉆出來，小心翼翼地走近，圍著貓抓板轉(zhuǎn)了兩圈，然后伸出前爪，在上面輕輕抓了一下。
刺啦——
細微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橘子耳朵動了動，又抓了一下，這次用力了些。它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玩具，專注地抓著，眼神認真得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工作。
我看著它，突然覺得這個三十平米的小空間，因為這個小生命的加入，變得完整了。
窗外夕陽西下，暖黃色的光鋪滿了地板。橘子抓累了，趴在我腳邊，尾巴輕輕擺動。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仰起臉，用臉頰蹭我的手。
那一刻，我知道我留下了它。
不是因為憐憫，而是因為需要。我需要這個小小的陪伴，需要在這個冷漠的城市里，有一個生命會在家里等我回來。
03
橘子對那塊舊貓抓板的迷戀超乎我的想象。
每天早上我起床，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蹲在抓板前，伸出前爪有節(jié)奏地抓撓。刺啦刺啦的聲音成了我的新鬧鐘，比手機鈴聲更讓人心安。
它抓得很專注，琥珀色的眼睛盯著木板，耳朵微微向后壓。
每次抓完，它都會湊近聞聞抓痕，像是在檢查自己的作品。
然后滿意地走開，或者干脆趴在上面睡覺。
林薇說這是貓咪標記地盤的方式。
“貓抓板上有它的氣味腺分泌物，抓撓就是在說‘這是我的’。”她每次來我家都會檢查抓板，“喲，橘子抓得挺有章法啊。”
確實，橘子從不亂抓。
沙發(fā)、窗簾、床腿——家里所有可能被貓咪破壞的東西都完好無損。
它只抓那塊板子，精準得像是受過訓練。
有時我坐在旁邊看書，它會跳到我腿上，讓我摸著它的頭，眼睛卻還盯著抓板的方向。
“你就那么喜歡它？”我問它。
橘子“喵”了一聲，用腦袋頂我的手，示意繼續(xù)摸。
半年過去了，橘子從瘦弱的小貓長成了圓滾滾的少年貓。橘色的毛在陽光下閃著金光，白色的胸脯像圍了條小圍巾。它不再躲藏，反而成了家里的小霸王。
我下班回家，鑰匙剛插進鎖孔，就能聽見門內(nèi)急切的叫聲。
開門后，它會在門口打滾，露出肚皮，等我撓幾下才肯讓開。
如果我加班晚了，回家時會看見它趴在窗臺上，眼睛盯著樓下的路。
“對不起啊，今天又晚了。”我總會這樣說，然后把它抱起來。
它在我懷里咕嚕咕嚕，像是在說“原諒你了”。
貓抓板上的痕跡越來越深。
麻繩被磨出了毛邊，木板側(cè)面也出現(xiàn)了淺淺的凹痕。
有次打掃衛(wèi)生時，我想把抓板換個位置，橘子立刻沖過來，擋在板子前沖我叫。
“好好好，不碰你的寶貝。”我投降了。
它這才走開，但還是一步三回頭，確保我真的不動了。我哭笑不得，這貓抓板明明已經(jīng)舊了，林薇都說可以換個新的，可橘子就是認準了這塊。
那年冬天特別冷。
我感冒發(fā)燒，請假在家躺了一天。
橘子一整天都守在我床邊，我每次醒來，都能看見它蹲在床頭柜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伸手，它就跳上床，在我手邊蜷成一團。
它的體溫透過皮毛傳來，溫暖得讓人想哭。
“橘子，”我啞著嗓子說，“還好有你。”
它抬起頭，用濕潤的鼻子碰了碰我的臉頰，然后繼續(xù)蜷著。傍晚時我餓醒了，掙扎著起來煮粥，它跟在我腳邊，喵喵叫著，像是在催促我快點照顧自己。
病好后，我?guī)е僮尤櫸镝t(yī)院打疫苗。
醫(yī)生是個溫和的中年男人，姓張，戴著金絲邊眼鏡。
他給橘子檢查時手法很輕柔，橘子居然沒有掙扎，只是警惕地盯著他。
“這貓挺健康的，”張醫(yī)生說，“就是有點胖，要控制飲食。”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回家路上，橘子趴在貓包里，透過網(wǎng)格往外看。
路過寵物店時，我看見櫥窗里有新款貓抓板，造型別致，顏色鮮艷。
我停下腳步，猶豫要不要給橘子換個新的。
“橘子，給你買個新抓板好不好？”我問。
貓包里傳來抗議的叫聲。
我笑了，“好吧，還是用你那個舊的。”
其實我明白，對橘子來說，那塊舊抓板不只是磨爪工具。那是它來到這個家后擁有的第一件東西，是安全感的象征，是它小小世界里的坐標原點。
就像我珍藏的那條母親織的舊圍巾，雖然已經(jīng)起球褪色，但每次披上，都像是被擁抱。
那晚橘子照例在抓板前磨爪。我坐在地板上看它，突然想起張醫(yī)生的話。“貓咪的壽命大概十幾年，”他說，“好好珍惜相處的時光。”
十幾年。我算了一下，那時我已經(jīng)四十多歲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
我抱起橘子，它在我懷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呼嚕聲像是小型發(fā)動機。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無數(shù)個亮著燈的窗戶里，又有多少像我們這樣的陪伴？
“橘子，”我輕聲說，“我們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它用爪子拍了拍我的臉，像是在說“知道了”。
04
第七年春天來得特別早。
陽臺外的梧桐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橘子喜歡趴在光斑里睡覺，橘色的毛在陽光下幾乎透明，能看見下面粉色的皮膚。
但它睡覺的時間明顯變長了。
以前這個時間，它會追著光斑撲來撲去，或者把玩具老鼠叼到我腳邊，示意我跟它玩。現(xiàn)在它只是趴著，眼睛半睜半閉，尾巴偶爾輕輕擺動。
食量也減少了。
我換了它最愛吃的罐頭，打開時香氣撲鼻，以前它會立刻沖過來，用腦袋蹭我的腿催促。現(xiàn)在它只是慢悠悠走過來，聞了聞，舔了兩口就走開了。
“橘子，不舒服嗎？”我蹲下身摸它的頭。
它蹭了蹭我的手，喉嚨里發(fā)出輕微的呼嚕聲，但聽起來有些疲憊。
我?guī)堘t(yī)生的診所，做了全套檢查。
等待結(jié)果時，我坐在候診室里，橘子趴在貓包里，安靜得出奇。
張醫(yī)生拿著報告單出來時，臉色有些凝重。
“徐小姐，我們到診室說。”
我的心沉了一下。診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橘子被放在診療臺上，它沒有掙扎，只是看著我。張醫(yī)生推了推眼鏡，指著片子上的陰影。
“橘子的腎臟功能在衰退，”他說，“這是老年貓常見的問題。它七歲了，換算成人類年齡大概四五十歲，身體機能開始走下坡路。”
“能治嗎？”我的聲音有點抖。
“可以藥物控制，延緩惡化。”張醫(yī)生語氣溫和，“但你要有心理準備，這是不可逆的過程。我們能做的只是盡量讓它舒服些，提高生活質(zhì)量。”
我低下頭，看著橘子。它正用爪子撥弄診療臺上的棉球，玩得很專注，仿佛不知道自己身體里的某個器官正在慢慢停止工作。
“它還有多久？”我問出這句話時，喉嚨發(fā)緊。
“不好說，”張醫(yī)生誠實地說，“可能一兩年，也可能更短。要看它對藥物的反應，還有它自身的意志。”他頓了頓，“貓咪很能忍痛，它們不舒服時往往不會表現(xiàn)出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抱著貓包。
橘子在里面睡著了，呼吸均勻。我想起七年前那個雨夜，它輕得像片羽毛，現(xiàn)在它沉甸甸地壓在我腿上，是七年時光的重量。
我開始給橘子做病號餐。
按照張醫(yī)生的建議，買了腎臟處方糧，每天用針管喂水，確保它攝入足夠水分。橘子很配合，喂藥時乖乖吞下，喂水時也只是輕輕掙扎一下。
但它越來越喜歡待在陽臺上。
準確地說，是喜歡盯著陽臺外那棵梧桐樹。春天梧桐葉嫩綠，風一吹嘩啦作響。橘子趴在窗邊，眼睛追著飄落的葉子，有時會發(fā)出細微的嗚咽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我聽不懂的語言。
“橘子，看什么呢？”我問它。
它回頭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清澈依舊，但少了些年輕時的靈動。它走過來蹭蹭我的腿，然后又回到窗邊，繼續(xù)看樹。
林薇來看我們，帶了新鮮的貓草。“橘子怎么了？看起來沒精神。”
我把診斷結(jié)果告訴她。林薇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橘子的頭。“小可憐，”她輕聲說，“要加油啊。”
橘子抬頭蹭了蹭她的手。
躺在床上，聽著橘子均勻的呼吸聲，想起張醫(yī)生的話。
“貓咪知道自己快走了，”他說，“有些貓會躲起來，有些會特別黏人。每只貓都不一樣。”
橘子屬于哪種呢？
它既沒有躲起來，也沒有特別黏我。它只是靜靜地待在熟悉的地方，做熟悉的事。每天早上依然會去抓板前磨爪，只是動作慢了很多。
抓板已經(jīng)很舊了。
麻繩幾乎被磨光了，露出下面的木板。
木板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爪痕，有些深得能看見木屑。
我有時會撫摸那些痕跡，想象橘子七年來在這里度過的每一個早晨。
它抓得那么認真，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四月底，梧桐葉長滿了。有天晚上下小雨，雨滴打在樹葉上，沙沙作響。橘子突然從窩里爬起來，走到陽臺門前，用爪子扒拉玻璃門。
我打開門，它走出去，站在屋檐下。
雨絲在路燈下閃閃發(fā)光，風吹過，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橘子仰頭看著雨，看了很久。我拿毛巾想把它抱回來，它卻躲開了，繼續(xù)站在那里。
最后它自己回來了，身上沾著細小的雨珠。我給它擦干，它趴在我腿上，呼嚕聲比平時響。我摸著它的背，感覺到脊椎骨的輪廓比以前明顯了。
“橘子，”我說，“你要好好的。”
它沒有回應，只是閉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我夢見橘子還是小貓的樣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追著光斑跑。我喊它的名字，它回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然后繼續(xù)跑，越跑越遠。
醒來時，橘子正趴在我枕邊，用爪子輕輕拍我的臉。
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05
五月初，橘子開始不吃東西了。
處方糧放在食盆里，從早到晚原封不動。罐頭打開，它只是聞聞，連舔都不舔。我用針管喂營養(yǎng)膏，它勉強吞下幾口，就把頭扭開。
張醫(yī)生建議住院輸液。
我把橘子留在診所，看它被抱進觀察室時，它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玻璃門關上，它趴在籠子里，背對著我。
“每天可以來探視，”護士小姐溫柔地說，“輸液三天看看情況。”
我點點頭，走出診所時陽光刺眼。沒有橘子在家等我，公寓安靜得讓人心慌。食盆水盆還在老位置，貓抓板靠在墻角，上面還沾著幾根橘色的貓毛。
我蹲在抓板前，手指劃過那些爪痕。
最深的一道是什么時候留下的？好像是橘子三歲那年，它得了貓?zhí)\，戴著頭套很難受，每天就在抓板上瘋狂抓撓，像是在發(fā)泄情緒。
淺的那道呢？是它五歲時，我剛升職加薪，給它買了新玩具。它興奮得上躥下跳，在抓板上留下輕快的痕跡，像是舞蹈的節(jié)拍。
每一道痕跡都是一段記憶。
三天后我去接橘子，張醫(yī)生搖了搖頭。“效果不明顯，”他說，“它不肯吃東西，輸液只是維持基本需求。徐小姐，我建議……帶它回家吧。”
“在家它能舒服些。”他補充道，聲音很輕。
我明白他的意思。抱起橘子時，它輕得讓我心驚。一個月前它還有七斤重，現(xiàn)在可能只剩五斤了。骨頭硌著我的手，皮毛也失去了光澤。
“我們回家。”我對它說。
它在我懷里動了動，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回家后，橘子徑直走向貓抓板。它沒有抓，只是趴在旁邊，眼睛盯著板面。我把它抱到窩里，它又走回去，固執(zhí)地趴在那個位置。
“橘子，你想抓嗎？”我把抓板往它面前推了推。
它伸出爪子，輕輕放在木板上，但沒有抓。只是放著，像是在感受什么。過了一會兒，它收回爪子，繼續(xù)盯著看，眼神專注得近乎虔誠。
那天開始，橘子除了上廁所，幾乎不離開抓板旁邊。
我把它抱到沙發(fā)上，它待幾分鐘就會跳下去，回到老位置。我把它抱到床上，它等我一睡著就溜走。早上醒來，總能看見它蜷在抓板邊，身上沾著木屑。
“就那么喜歡這個地方嗎？”我問林薇。
林薇來看我們，帶了新鮮的金槍魚。橘子聞了聞，舔了一口，又不吃了。“貓老了就是這樣，”林薇說，“它們會找讓自己安心的地方。”
“可是它一直盯著抓板看。”
林薇也注意到了。她蹲在橘子旁邊，順著它的視線看抓板。“就是塊普通的板子啊，”她嘀咕，“難道里面藏了小魚干？”
我們都笑了，但笑聲很快就消失了。
橘子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差。它開始走路搖晃，跳不上窗臺了。我把它抱上去，它就趴在老位置看梧桐樹。葉子已經(jīng)從嫩綠變成深綠，郁郁蔥蔥的。
有天下午，橘子對著窗外叫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告別。我走過去，看見一只麻雀停在樹枝上，蹦蹦跳跳的。橘子年輕時最愛追鳥，雖然從來抓不到。現(xiàn)在它只是看著，尾巴尖輕輕擺動。
“想出去嗎？”我問。
它回頭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我的倒影。然后它跳下窗臺——動作很慢，幾乎是滑下去的——又回到了抓板旁邊。
我開始請假在家陪它。
公司主管很理解，批了我的年假。“好好陪它吧，”她說，“我家的老狗走的時候，我后悔沒多請幾天假。”
我每天坐在地板上，橘子旁邊，看書或者工作。有時它會把頭靠在我腿上，我摸著它，能感覺到它呼吸的起伏。很輕，但還在繼續(xù)。
張醫(yī)生每周來一次，做緩和護理。
“疼痛控制做得不錯，”他說，“它應該沒有太難受。”他給橘子檢查時，橘子很乖，任由他擺弄。
“很懂事的貓，”張醫(yī)生感慨，“知道自己病了，不吵不鬧。”
“它一直盯著抓板看。”我把困惑告訴他。
張醫(yī)生也注意到了。他觀察了一會兒，問：“這塊抓板用了多久？”
“七年，從它來家就在用。”
“從沒換過？”
“試過，它不讓。”
張醫(yī)生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但他檢查完準備離開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抓板，眼神若有所思。
我送他到門口，他猶豫了一下，說：“徐小姐，珍惜最后的時間。”
“我知道。”我的聲音有些哽咽。
門關上后，我回到橘子身邊。它還在盯著抓板，眼睛一眨不眨。陽光從西窗照進來，落在它身上，橘色的毛泛著溫暖的光，像是回到了七年前。
我拿起手機，給橘子拍照。
它配合地轉(zhuǎn)過頭，看著鏡頭。我拍了很多張——它趴著的，它看窗外的，它靠在我腿上的。每一張都可能是最后一張，這個念頭讓我握手機的手在顫抖。
晚上，我把橘子抱上床。
它沒有拒絕，蜷在我枕頭邊，呼嚕聲斷斷續(xù)續(xù)的。我側(cè)躺著看它，看它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身體，看它閉著的眼睛，看它胡須偶爾的顫動。
“橘子，”我輕聲說，“謝謝你陪我七年。”
它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用頭頂了頂我的手。我摸著它的頭，它重新閉上眼睛。那一夜我睡得很少，每次醒來都確認它還在呼吸。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
新的一天，不知道還有多少這樣的日子。
06
橘子完全停止進食的第三天，張醫(yī)生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個小箱子，里面是更多的止痛藥和營養(yǎng)劑。“如果它愿意，可以試試用針管喂流食，”他說，“但如果不肯，也不要強求。”
橘子確實不肯。
針管剛靠近嘴邊，它就把頭扭開，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咕嚕聲，不是舒服的那種，是警告。試了三次后，張醫(yī)生搖搖頭，“算了，讓它舒服最重要。”
橘子趴回抓板旁邊，繼續(xù)它的凝視。
張醫(yī)生沒有馬上離開。他蹲在橘子旁邊，也看著那塊抓板。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診所有電話打來催他回去，他應了聲“馬上”，卻沒有動。
“張醫(yī)生？”我輕聲喚他。
他舉起手示意安靜，然后湊近抓板，仔細觀察側(cè)面。我這才注意到，抓板的側(cè)面有磨損，不是抓痕，更像是長期倚靠留下的痕跡。
“徐小姐，”張醫(yī)生突然開口，“橘子平時怎么抓這塊板子？”
“就……正常抓啊。”我不明白他為什么問這個。
“我的意思是，它抓的位置固定嗎？”
我回憶了一下。橘子確實有固定位置——它總是在木板右側(cè)開始抓，從上到下，每次都抓同一個區(qū)域。所以那塊區(qū)域的麻繩磨得最快，早就禿了。
“是的，它只抓右邊。”我說。
張醫(yī)生站起身，去廚房洗了手，然后又蹲下來。
這次他戴上了醫(yī)用手套，輕輕撫過抓板側(cè)面的磨損處。
“你看這里，”他指著木板邊緣，“這些痕跡不是抓撓造成的。”
我湊近看。木板邊緣確實有一些淺淺的凹痕，排列整齊，間隔均勻。因為顏色深，又在外側(cè)，我一直以為是正常磨損。
“這是什么？”我問。
張醫(yī)生沒有回答。他繼續(xù)檢查，手指順著木板側(cè)面移動，在靠近背面的位置停住了。“徐小姐，”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你把抓板翻過來看看。”
“翻過來？”
“對，小心點，別嚇到橘子。”
橘子還趴在旁邊，眼睛半閉著，對我們的動作沒有反應。我小心地抬起抓板一端，它比想象中沉。橘子抬頭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像是默許。
抓板完全翻過來了。
背面朝上，積了一層薄灰。但灰塵之下，能看見清晰的紋路。我拿來濕布擦掉灰塵，然后整個人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