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豹子頭林沖死了。死在杭州一個下雪的冬天,死在六和塔的破僧房里。
我,武松,這個斷了條胳膊的出家人,親手給他合上了眼。
人人都說他是被高俅那廝活活逼死的,我也這么以為。
直到我擰開了他那桿從不離身的蛇矛,發現里面藏著高俅的令牌和一封血書。
我以為這是他留給我報仇的信物,直到我在京城找到一個瞎了眼的老家伙。
他哆哆嗦嗦地告訴我,白虎堂那件事,從林沖買刀的那一刻起,就是個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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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跟撒鹽一樣。
錢塘江的潮水聲,隔著六和塔的墻,還轟隆隆地響,像有幾千面大鼓在塔底下擂。
僧房的窗戶紙破了,冷風打著旋往里灌,吹得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一下青一下黃,跟個鬼火似的。
林沖就躺在那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打了補丁的舊僧被。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是青的。那雙過去能瞪死猛虎的豹子眼,現在渾濁得像一碗剩了半個月的米湯。
他喉嚨里呼哧呼哧地響,是風箱漏風的聲音。
我端著一碗藥走過去,黑乎乎的藥汁子,聞著就苦。
“林沖哥哥,喝藥了。”我說。
他沒動,眼睛死死盯著墻角。
墻角立著他的那桿丈八蛇矛,矛尖用塊破布包著,但那股子寒氣還是往外冒。
這桿矛,跟他一輩子了,從東京到梁山,從梁山打到江南,殺了不知道多少人,也沾了不知道多少兄弟的血。
現在,它立在那,像個守靈的。
魯智深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這個山一樣壯實的和尚,現在縮著背,兩只手揣在袖子里,一聲不吭。
他那張胖臉上的肉都耷拉下來了,看著比平時老了十歲。
“哥哥,喝一口,喝一口身子能暖和點。”魯智深湊過去,聲音粗,但放得很輕。
林沖的眼珠子動了動,從蛇矛上挪開,落在我臉上,又落到魯智深臉上。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忽然抬起手,那只瘦得只剩骨頭和皮的手,直直地指向墻角的蛇矛。
“矛……矛……”
他的聲音比蚊子哼哼還小,但我和魯智深都聽見了。
魯智深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冰涼,跟塊石頭似的。“哥哥,矛在這里!灑家給你看著,丟不了!你想說什么?”
林沖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他張開嘴,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最終也只吐出半個字。
然后,他的頭一歪,手垂了下去。
屋子里一下就靜了。
只有窗外的風雪聲和江潮聲。
“哥——哥——!”
魯智深猛地吼出來,抱著林沖的尸首,哭得像個孩子。整個六和塔好像都跟著他這聲吼晃了一下。
我沒哭。
我走過去,伸出我那只獨臂,輕輕地,把林沖沒合上的眼睛給撫上了。
他的臉上沒什么痛苦,就是不甘心。那種不甘心,像刀子刻上去的,洗都洗不掉。
我注意到,他垂下去的那只手,手指還在微微地抽動,像是在做一個擰什么東西的動作。
很輕微,但很固執。
給林沖辦后事,簡單得讓人心酸。
一口薄皮棺材,一身干凈的僧衣。梁山泊八十萬禁軍教頭,落得這么個下場。
我和魯智深把他抬進棺材里的時候,我順手拿起了那桿蛇矛,打算一起放進去,讓他帶走。
入手的一瞬間,我愣了一下。
這桿矛,我以前也拿過,分量心里有數。但今天,感覺不對。矛桿的中段,好像比平時沉了那么一點點,而且,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扭感。
我把矛橫過來,仔細看。
魯智深還在旁邊抹眼淚,嘟囔著:“高俅那廝,總有一天,灑家要擰下他的狗頭給哥哥報仇!”
我沒搭理他。
我的手指在矛桿上摸索著,那上面雕著一條盤龍,龍身纏繞著矛桿,龍口正對著矛尖的方向。
我忽然想起了林沖臨死前那個擰轉的動作。
我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顆雕出來的龍頭,試著擰了一下。
紋絲不動。
我換了個方向,逆著擰。
“咔噠。”
一聲極輕微的響聲,像是什么東西的卡榫開了。
魯智深也聽見了,止住了哭,瞪大眼睛看著我手里的矛。
我用力一抽,丈八長的蛇矛,竟然從中間斷開了。斷口平整光滑,里面是空的。
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長條東西,靜靜地躺在空心的矛桿里。
我把它拿出來,魯智深湊了過來,呼吸都停了。
油布一層層揭開,里面是兩樣東西。
一塊令牌。
純金的,沉甸甸的,巴掌大小。正面一個篆體的“高”字,龍飛鳳舞。背面是一只猛虎下山,雕得活靈活現。
我和魯智深對視一眼,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東西我們都見過,當年在東京,高俅那廝出行,他身邊的親隨就拿著這個。這是殿前都指揮使太尉,高俅的隨身令牌。
怎么會在林沖的矛里?
令牌下面,是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綢子。
我展開綢子,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上面是字,用血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看得出寫字的人已經沒什么力氣了,但每一筆,都像是要刻進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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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兄弟親啟:”
“兄此生大仇未報,死不瞑目。當年白虎堂一案,內中另有天大隱情,非僅為奪我妻室。此令牌乃我臥薪嘗膽數年,從一關鍵小吏處所得,可為尋訪線索之憑。望兄弟持此令牌,替我潛回京師,查明當年真相。若能揭開黑幕,慰我九泉之靈,兄死也瞑目了!”
落款是“林沖絕筆”。
屋子里死一樣的寂靜。
“他娘的!”魯智深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嘩啦”一聲散了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事沒那么簡單!”他搶過那塊令牌,眼睛紅得要滴血,“還查什么真相!真相就是高俅那廝害了哥哥!灑家現在就去東京,拿著這牌子闖進太尉府,一禪杖結果了他的性命!”
“站住!”我喝住了他。
我那只獨臂,抓住了他的胳膊,像鐵鉗一樣。
魯智深回過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哥哥,”我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外面的雪,“林教頭遺書上寫的是‘查明真相’,不是‘殺了高俅’。你現在拿著這塊令牌去,還沒進太尉府的門,就得被當成刺客亂箭射死。林教頭的遺愿,不是讓你去送死。”
魯智深喘著粗氣,胸口起伏著,但沒再往前沖。
我從他手里拿過令牌,那塊金牌在我手心里,冰涼,但是很重。
我說:“這件事,我來辦。”
魯智深看著我,又看看我空蕩蕩的右邊袖管。“兄弟,你……你一個人怎么行?”
“我一個人,才行。”我說,“我現在這個樣子,誰還認得出我是當年打虎的武松?我這個‘行者’,正好當我的護身符。”
我把令牌和血書小心地貼身收好。
那顆因為征戰和斷臂而沉寂下去的心,好像被這塊冰涼的金牌給燙了一下,又活了過來。
我沒跟任何人說,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就離開了六和塔。
我沒走大路,專挑小路走。芒鞋,破僧衣,背上一個舊包袱,里面只有幾件換洗的衣服和幾個干硬的饅頭。還有我那把戒刀,一直藏在僧袍下面。
獨臂行者,這個身份很好用。沒人會多看我一眼,偶爾有好奇的,看到我臉上那兩塊金印留下的疤,也就趕緊躲開了。
一路往北,風越來越冷,雪越來越大。
一個多月后,我終于又看到了汴梁城的輪廓。
高大的城墻,還是老樣子,但看著比以前更灰敗了。城門口的兵丁,一個個縮著脖子,懶洋洋的,看人的眼神都帶著一股子刁難勁兒。
我低著頭,混在進城的人群里,順利地進了城。
京城還是那么熱鬧,街上人來人往。賣炊餅的,算命的,耍猴的,吆喝聲混在一起,跟一鍋沸騰的粥一樣。
但這熱鬧是別人的。
我像個影子,穿過這些人群。
林沖的遺書上說,令牌是從一個“關鍵小吏”那得來的,但沒說是誰。這人是死是活,在哪,一概不知。
我不能貿然動用這塊令牌。這東西是鑰匙,也是催命符。一旦露出來,高俅那邊立馬就會知道。
我得先從外圍查。
我先去了當年林沖住過的巷子。
地方還在,但房子已經換了主人。我裝作化緣的,敲開了門,一個胖女人探出頭,很不耐煩地打量我。
我問她:“施主,請問這里以前是不是住著一位姓林的教頭?”
那女人撇撇嘴:“什么林教頭李教頭的,不知道!我們家買這房子好幾年了,你這和尚,要化緣就去別處,別在這打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我又去了當年的禁軍衙門附近。
找了幾個老茶館,聽那些退下來的老軍漢閑聊。我旁敲側擊地問起林沖,問起當年的八十萬禁軍教頭。
提起林沖,他們都嘆氣。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多好的漢子,一身好武藝,就那么給毀了。”一個豁牙的老頭說。
“還不是高太尉……”另一個壓低了聲音,“聽說就是看上了林娘子……”
“噓!小聲點!想掉腦袋啊!”
這些話,我早就知道了。我要查的,是林沖說的“天大隱情”。
我問起當年和林沖交好的幾個教頭,比如王進的下落。
他們都搖頭。
“王教頭?早跑了!高太尉一上臺,他就知道沒好日子過,帶著老娘不知道去哪了。”
“還有那幾個跟林教頭走得近的,一個姓周的,被派去邊關,聽說早就戰死了。另一個姓張的,得了一場大病,也死了。反正啊,跟林教頭沾上關系的,都沒好下場。”
線索一條條地斷。
我又去打聽陸謙和富安。
這兩個奸賊,當年跟著高俅,沒少干壞事。
一個賣布的告訴我,陸謙的家早就被抄了。好像是得罪了高太尉府里的什么人,一夜之間就消失了。富安那小子,也早就找不著人了。
一連十幾天,我像個無頭蒼蠅,在汴梁城里亂轉。
我手里的高俅令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揣在懷里,燙得我心慌。
林沖說,這是“憑”。可我連用這個“憑”去問誰都不知道。
我開始懷疑,林沖是不是也被騙了?這個令牌,會不會根本就是個沒用的東西?或者,那個“關鍵小吏”,早就被高俅滅口了?
京城像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我一頭扎進來,卻連一根網線都摸不到。
那天晚上,天又下起了小雨,冷得刺骨。
我找了個最破落的酒館,就在城墻根底下。里面只有三四張桌子,油膩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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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了一角酒,兩個硬邦邦的肉包子,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
酒館里很吵,幾個廂兵模樣的人在那劃拳賭錢。
我本來沒在意,但他們說的話,飄進了我的耳朵。
“……說起來,咱們京城當年最邪門的事,就是豹子頭林沖那件案子了。”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兵痞說。
“嗨,那還有什么邪門的?不就是高太尉看上他老婆了嘛。”
“不不不,”那兵痞搖著手指頭,“你們不知道。邪門的不是這個,是那把刀!”
“刀?”
“對!就是他買的那把寶刀!我有個遠房親戚,當年就在殿前司當差,他說,那天在白虎堂,他離得不遠,親眼看見的。林沖一進去,還沒說幾句話,那刀,‘噌’的一下,自己就從刀鞘里滑出來半截!跟活了一樣!你說邪不邪門?”
“吹牛吧你!刀還能自己跑出來?”
“愛信不信!”那兵痞又灌了一口酒,含含糊糊地說,“……反正啊,那刀,邪門得很……賣刀的那個匠人,后來也……也怪得很,沒多久就不見了……”
賣刀的匠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高俅、陸謙、林娘子身上,卻都忘了這件事的起因——那把刀!
林沖是因為“帶刀誤入白虎堂”才獲罪的。如果刀有問題,那整件事的根子就不一樣了。
我扔下幾文錢,沒驚動任何人,走出了酒館。
冷雨打在我臉上,我卻覺得渾身的血都熱了。
第二天,我開始滿世界打聽那個賣刀的匠人。
這比找禁軍教頭還難。一個十幾年前的刀匠,在偌大的京城,跟一粒沙子掉進沙漠里沒什么區別。
我去了當年京城所有的鐵匠鋪舊址,挨家挨戶地問。
問了三天,腿都快跑斷了,嘴皮子也磨破了。
終于,在一個早就改成雜貨鋪的舊鐵匠鋪里,一個看店的老頭,聽我描述完,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哦!你說的是那個姓李的刀匠吧?手藝是真好,就是人有點孤僻。我記得他,他有個小學徒,眼睛好像有點毛病,后來師傅死了,他就不知道去哪了。”
“他住哪?”我趕緊問。
老頭指了指城西的方向:“那一片,都是窮人住的大雜院,叫‘瓦子巷’,你去那問問吧,興許能找到。”
瓦子巷,是京城最臟最亂的地方。
窄得只能過一個人的巷子,兩邊是東倒西歪的破房子。地上全是污水和垃圾,那股子酸臭味,沖得人想吐。
我在這里找了整整兩天。
終于,在一個漏風的窩棚里,我找到了他。
那個當年的學徒,現在已經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了。他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全是白翳,看東西模模糊糊。他蜷在角落的一堆爛稻草上,咳嗽著,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我走進去,他警惕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恐懼。
“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
我沒說我是誰,我把僧帽摘下來,露出了臉上的疤。
“老人家,我沒惡意。”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點,“我是一個行腳僧,路過此地。我想跟你打聽一件事,一件十幾年前的事。”
他戒備地看著我,不說話。
我從懷里掏出幾塊碎銀子,放在他面前的破碗里。
“我只想知道,當年你師傅,那個姓李的刀匠,是怎么死的?”
銀子的光,好像刺痛了他那只壞眼睛。他愣了愣,伸手摸了摸碗里的銀子,冰涼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他才緩緩地說:“我師傅……是暴斃的。”
“暴斃?”
“對。”他點了點頭,身體還在發抖,“就是把那把刀賣給林教教頭之后,沒過幾天,他就死了。官府的人來看了,說是得了急病。但我不信……我不信……”
“為什么不信?”我追問。
“因為……因為師傅臨死前,把我叫到床邊,他……他跟我說了一個秘密。”
老人說到這,突然停住了,驚恐地四下看了看,好像這破窩棚里藏著鬼。
我把聲音壓得更低:“什么秘密?你告訴我,這對一個死去的好漢很重要。”我把林沖的遭遇簡單說了一遍,只說是我的一個故人。
他聽完,那只渾濁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了眼淚。
他湊了過來,嘴唇幾乎要貼到我的耳朵上,用一種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始說。
他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帶著恐懼。
“師傅說……賣給林教教頭的那把寶刀……是……是被人花大價錢,專門定做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人是誰?是陸謙?還是富安?”我問出了我一直以來的猜測。
老人驚恐地猛搖頭。
“不是……都不是……師傅說,他本來不認識那個人。那個人出手非常闊綽,給了師傅一大筆錢,還……還給了他一塊令牌,說是事成之后,可以憑這個去領后半生的富貴。”
“什么令牌?”我的手下意識地伸進了懷里。
“金的……”老人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上面有個‘高’字,還有老虎……是太尉府的令牌……”
果然是它!
老人喘了一口氣,接下來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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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一開始也以為,那人就是要他做一把好刀,去陷害林教頭。可是……可是他后來偷偷跟蹤了那個來取刀的人……”
老人的聲音幾乎變成了耳語。
“他發現,那個人拿著刀,并沒有回高太尉府,而是……而是繞了幾個圈子,進……進了蔡太師府!”
蔡太師府!
蔡京!
我感覺我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來了。
我一直以為,林沖的敵人只有高俅。怎么會牽扯出蔡京這個老賊?
老人好像被自己的話嚇到了,哆哆嗦嗦地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瘦得跟雞爪子一樣,冰涼。
“大師傅……你聽我說完……這還不是最嚇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