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許思彤,二十六歲,掙扎在這座城市鋼筋叢林里的普通一員。
當我那英俊卻總是冷著臉的上司郭俊達,
點名讓我陪同去見一位能決定我們整個部門命運的大客戶時,
我受寵若驚,內心交織著緊張與隱約的期盼。
我換上最得體的套裝,反復練習著微笑和措辭,
跟著他走進那間位于頂層、俯瞰全城的奢華包廂。
門被侍者推開,水晶燈的光芒流瀉出來。
我揚起職業化的笑容,目光落在主位那人臉上——
時間在那一刻驟然凍結,血液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那個被郭總恭敬稱為“葉總”的男人,
衣著考究,氣質儒雅,正帶著溫和的笑意看過來。
那是我十年未見的父親,葉波。
整個飯局,我如同提線木偶,味同嚼蠟。
父親葉波對合作侃侃而談,展現著成功商人的游刃有余,
可他的視線,總若有若無地繞著我。
更讓我坐立不安的是,他一次次轉動轉盤,
用公筷將昂貴的菜肴,穩穩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
“小姑娘,多吃點,看你瘦的。”
他的聲音溫和,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過于濃厚的情緒。
我的上司郭俊達,從最初的愕然到后來的沉默,
他的笑容漸漸淡去,目光在我和父親之間不動聲色地逡巡。
席終人散,送走那位熟悉的陌生人。
在燈光昏暗、彌漫著機油味的地下停車場,
郭俊達沒有立刻去開車。
他點燃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昏暗中明滅。
然后,他轉過頭,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陰沉。
“許思彤,”他叫我的全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離那位葉總遠點?!?/p>
他頓了頓,吸了口煙,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俊朗的側臉線條。
“他看你的眼神……很不對勁?!?/p>
“不像普通的客戶,更不像普通的長輩?!?/p>
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上司的嚴厲警告,與父親席間那令人不安的關切,
像兩股冰冷的暗流,猝不及防地撞進我努力維持平靜的生活。
而我那時還不知道,這僅僅是漩渦的開始。
平靜水面之下,深藏著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與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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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兩點半,寫字樓的格子間只剩我頭頂這一盞燈還亮著。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泛著冰冷的藍。
手指因為持續敲擊鍵盤而有些僵硬。
最后一個數據核對完畢,圖表完美嵌入PPT。
我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仿佛要把胸腔里積壓的疲憊全部吐出去。
保存,發送。收件人:郭俊達。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癱進椅背,閉上眼睛,頸椎傳來抗議的酸痛。
為了這份關于新產品市場推廣的方案,
我已經連續熬了三個大夜,喝了不下十杯特濃咖啡。
郭俊達是業界有名的“完美主義者”,
也是公司最年輕有為的部門總監。
能力出眾,眼光毒辣,要求嚴苛到近乎變態。
在他手下干活,壓力像無形的山,時刻懸在頭頂。
但不可否認,跟著他能學到東西,殘酷卻扎實。
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霓虹無聲閃爍。
我揉了揉干澀的眼睛,開始收拾東西。
電腦關機的聲音響起時,隔間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我心頭一跳,抬頭看去。
郭俊達拿著一個深藍色的馬克杯,正站在玻璃隔斷外。
他顯然也是剛從某個會議室或自己的辦公室出來,
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
“還沒走?”他問,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區顯得有些低沉。
“剛把方案發您郵箱了,郭總。”我連忙站起身。
他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徑直走向一旁的咖啡機。
接水,按下開關,機器發出低沉的轟鳴。
等待的間隙,他轉過身,背靠著流理臺,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帶著審視,像手術刀,能輕易剖開表面的鎮定。
“明天上午九點,跟我去趟悅華酒店。”
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見一位重要客戶。葉總。他手里有個項目,
如果能拿下,未來兩年部門的業績都不用愁。”
我愣住了,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陪同見如此重要的客戶?這通常都是資深經理的活兒。
我只是個入職不到兩年的新人。
咖啡機“嘀”的一聲,提示咖啡煮好。
郭俊達拿起杯子,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英俊卻冷硬的眉眼。
“你的方案我看過了,切入點不錯,數據也算扎實。”
他啜飲一口咖啡,語氣依舊平淡,
“明天機靈點,少說多聽。葉總這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背景很深,眼光也高。別出岔子?!?/p>
“是,郭總。我一定注意。”我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
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沒再多說,端著咖啡朝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走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后,我才緩緩坐回椅子。
手心不知何時竟沁出了一層薄汗。
是緊張,也是興奮。
被郭俊達認可,哪怕只是“不錯”“扎實”這樣克制的評價,
都足以讓我這個掙扎在考核線上的新人感到一絲振奮。
而明天……悅華酒店,葉總。
我在心里默念著這兩個詞,試圖驅散熬夜帶來的暈眩。
從未想過,命運齒輪的這次微小轉動,
會將我卷入怎樣一場始料未及的風暴。
簡單洗漱后,我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湊合躺下。
定了早上七點的鬧鐘。
閉上眼睛前,腦海里莫名閃過郭俊達最后那句未盡的話。
“葉總這人……”
背景很深,眼光也高。
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客戶?
帶著隱約的不安和更多職業性的期待,
我在狹窄的沙發上蜷縮起來,沉入短暫而淺眠的夢。
02
第二天一早,我被鬧鐘驚醒。
脖子因為睡沙發而落枕,轉動時咔噠輕響,酸疼難忍。
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看著鏡中眼圈青黑、頭發蓬亂的自己。
我翻出化妝品,仔細遮蓋倦容,描摹出一個還算精神的職業形象。
套上昨晚就準備好的米白色西裝套裙,
審視鏡中那個看似干練的年輕女性。
只有我自己知道,掌心微微的潮濕,暴露了內心的忐忑。
趕到公司時剛過八點。
郭俊達已經坐在辦公桌后,正在接電話。
他換了身藏青色的暗紋西裝,搭配淺藍襯衫和深灰領帶,
比平日更顯正式和考究。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線條。
他側對著門,眉頭微蹙,聽著電話那頭說著什么,
偶爾簡短應一聲“嗯”或“知道了”。
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放輕腳步,回到自己工位,打開電腦,
假裝整理文件,耳朵卻不由自主留意著那邊的動靜。
幾分鐘后,他掛了電話,拿起桌上一份文件袋,起身。
目光掃過我這邊。
“走吧?!?/p>
沒有多余的廢話。我立刻抓起筆記本和手包,跟了上去。
電梯下行,密閉空間里只有我們兩人。
鏡面墻壁映出他挺拔的身影和我略顯緊繃的姿態。
他身上有極淡的須后水味道,清冽,帶著冷感。
“資料都看過了?”他忽然問,眼睛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昨晚又看了一遍,葉總公司的基本情況,
還有他們可能感興趣的合作方向,都記下了。”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嗯?!彼麘艘宦?,目光仍舊沒有轉過來,
“記住,今天你主要是聽,是觀察。
葉波這個人,生意做得很大,但行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描述,
“比較特別。摸不清他的路數前,謹慎點沒錯?!?/p>
“葉波?”我下意識重復這個名字。
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個極其常見的名字。
郭俊達終于側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絲探究。
“怎么?”
“沒什么,”我連忙搖頭,壓下心頭那點奇怪的異樣,
“只是覺得這名字……挺有氣勢?!?/p>
他收回目光,不置可否。
電梯到達地下車庫,門緩緩打開。
他當先走出去,步伐很快,我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奧迪,線條流暢,內飾簡潔冷硬。
如同他這個人。
車子駛出車庫,融入早高峰的車流。
窗外是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熙熙攘攘,充滿生機。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
我正襟危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包帶。
悅華酒店是本市最頂級的酒店之一,
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以奢華服務和私密性著稱。
去那里見客戶,本身就說明了這位葉總的分量。
“緊張?”郭俊達忽然開口,目光看著前方路況。
“有一點。”我老實承認。
“正常。”他打了轉向燈,車子平穩變道,
“我第一次獨立見大客戶,前一晚根本沒睡著。”
這算是……安慰?還是僅僅陳述事實?
我有些詫異地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下頜線依舊繃得很緊,側面輪廓如刀削斧鑿。
看不出太多情緒。
但這句話,奇異地讓我緊繃的神經松弛了一點點。
原來這座冰山,也曾有過初出茅廬的忐忑。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他單手搭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松了松領帶結,
動作隨意,卻依舊帶著一種掌控感。
“待會兒跟緊我,隨機應變。”
他最后叮囑了一句,語氣是慣常的公事公辦。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
我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高聳入云的悅華酒店輪廓,
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雜亂的心緒壓回心底。
無論將要面對的是什么,此刻,我只是一名需要完成任務的職場人。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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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悅華酒店的大門氣派非凡,旋轉門緩緩轉動,
將我們卷入一個金碧輝煌、香氣裊裊的世界。
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璀璨的水晶吊燈,
空氣里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侍者身著挺括制服,
笑容標準,步履輕盈。
一切都透著精心打磨過的奢華與距離感。
郭俊達顯然對這里很熟,他微微頷首回應門童的問候,
腳步不停,徑直走向直達頂層的專屬電梯。
我緊跟在他身側,高跟鞋敲擊地面,
發出清脆而孤獨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堂里回蕩。
電梯內部裝飾著暗色木質面板和锃亮的黃銅,
空間寬敞,鏡面墻壁讓有限的空間顯得幽深。
郭俊達按下頂樓的按鈕,電梯門無聲合攏,緩緩上升。
輕微的失重感傳來。
我們兩人并排站著,鏡子里映出并肩而立的影像。
他身姿筆挺,目視前方,下頜線收得很緊。
我則不自覺地將手包抱在胸前,像個尋求保護的姿態。
電梯運行平穩迅速,數字不斷跳動。
越是接近頂層,那種莫名的、毫無來由的心慌,
就越發清晰地在胸腔里鼓噪。
我悄悄做了個深呼吸,試圖平復。
“叮”一聲輕響,頂樓到了。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眼前是一條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
燈光柔和,墻壁上是抽象的油畫,靜謐無聲。
一位身著旗袍、身姿婀娜的侍應生早已等候在側,
見到我們,優雅地躬身:“郭總,這邊請。葉先生已經到了。”
郭俊達點頭:“有勞?!?/p>
我們跟著侍應生,走向走廊深處。
腳下地毯柔軟,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安靜得讓人窒息。
我能聽到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咚。
走廊盡頭是一扇對開的、厚重的實木門,
門上雕刻著繁復的花紋,門把手是精致的黃銅材質。
侍應生在門前停下,再次躬身,然后輕輕推開了門。
溫暖明亮的光線,混合著清雅的茶香和更淡的食物香氣,
從門內流瀉出來。
一個寬敞無比、視野極佳的包廂呈現在眼前。
整面的落地窗外,是灰藍色天空下鋪陳開的城市全景。
包廂中央是一張足以容納十幾人的大圓桌,
桌面光可鑒人,擺放著精美的瓷器和閃亮的銀質餐具。
而我的目光,在門開的瞬間,就越過引路的侍應生,
越過大半個空曠的包廂,直直落在了主位那個人身上。
他背對著巨大的玻璃窗坐著,窗外天光云影成為他的背景板。
他穿著一身質料極佳的深灰色中式立領上衣,
手指間把玩著一串深色的檀木念珠,動作從容。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了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
屬于成功商人的、溫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
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我們這邊。
時間,在那一剎那,被無形的力量無限拉長、扭曲。
世界所有的聲音驟然褪去,只剩下血液沖上太陽穴的轟鳴。
我臉上練習過無數遍的職業笑容瞬間僵住,
肌肉不聽使喚,嘴角凝固在一個滑稽的弧度。
眼睛無法控制地睜大,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收縮。
呼吸停滯,肺部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
透不過一絲氣。
那張臉……
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兩鬢染了霜色,
面容比記憶中豐潤了些,氣度更是天差地別。
但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微笑時嘴角細微的上揚……
刻在基因里,融在血脈中,哪怕相隔十年光陰,
我也能在千萬人里,一眼將他認出。
葉波。
我的父親。
那個在我十六歲那年,留下一句“出去闖闖”,
便再無音訊,只存在于母親蕭銀蘭偶爾夜深人靜時,
帶著怨懟與疲憊的嘆息里的男人。
他怎么會在這里?
他怎么會是郭俊達口中那個背景深厚、
能決定我們部門命運的“葉總”?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強烈的恐慌,海嘯般將我淹沒。
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像個突然斷電的機器人。
甚至連移開視線都做不到,只能怔怔地、
失禮地,與他對視。
他似乎也微微頓了一下。
那溫和笑容的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什么。
詫異?了然?還是別的?
快得讓我來不及捕捉,便已恢復平靜無波。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或許只有半秒,
便自然而然地轉向我身側的郭俊達。
仿佛我只是一個初次見面的、無關緊要的陪同人員。
“郭總,準時。”他開口,聲音醇厚溫和,
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與記憶中那個有些模糊、
總是帶著愁苦焦躁的男聲截然不同。
“葉總相邀,豈敢遲到?!惫∵_上前一步,
得體地伸出手,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商務笑容。
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瞬間的失態。
又或者,他察覺了,只是暫時按下不表。
兩個男人的手握在一起。
我的世界,卻在這一握之下,天旋地轉,分崩離析。
04
“這位是?”葉波——我的父親,目光終于再次落回我身上。
語氣平和,帶著對陌生晚輩的、恰到好處的好奇。
郭俊達側身,讓出半個位置,介紹道:
“葉總,這是我們部門的許思彤,市場專員。
這次的初步方案,她參與了核心部分,很有想法。
帶她來,也是想讓她多學習學習?!?/p>
他的介紹冷靜客觀,聽不出任何異常。
我強迫自己從那種冰封的僵硬中掙脫出來。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帶來一絲清醒。
我向前挪了一小步,極力控制著聲音的顫抖,
微微躬身:“葉總,您好。我是許思彤?!?/p>
視線垂下,盯著他面前光潔的桌面,不敢再與他對視。
“許思彤……”他慢慢地重復了一遍我的名字,
語調平緩,像是在品味著什么。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臉上漾開,
顯得愈發溫和儒雅,“名字很好聽。坐吧,別客氣?!?/p>
他抬手示意我們入座。
位置早已安排好。葉波自然是主位。
郭俊達坐在他右手邊的主客位。
而我,則被安排在郭俊達的旁邊,正對著葉波左手邊的空位。
這個角度,只要一抬頭,就能不可避免地看到他的臉。
我如坐針氈。
侍者悄無聲息地上前,斟茶。
琥珀色的茶湯注入精致的白瓷杯中,熱氣裊裊。
茶香氤氳,卻驅不散我周身彌漫的冰冷。
郭俊達與葉波已經開始寒暄。
從最近變幻的天氣,聊到國際市場的微妙波動。
葉波談吐不俗,引經據典信手拈來,
卻又不會顯得掉書袋,反而有種獨特的魅力。
他手中那串念珠不時被輕輕撥動,發出細微的脆響。
郭俊達應對得體,不卑不亢,既保持著恭敬,
也穩穩接住對方拋出的每一個話題。
兩人之間,流動著一種高手過招般的默契與張力。
而我,則完全淪為一個沉默的背景板。
耳朵里灌進他們的交談聲,卻一個字也進不了腦子。
全部的心神,都用在抵抗那兩道時不時、
狀若無意般掠過我身上的目光上。
一道來自對面,我的父親。深沉,復雜,帶著我無法理解的溫度。
另一道來自身側,我的上司。冷靜,銳利,充滿審視的意味。
“許小姐看上去很年輕,入行不久吧?”
葉波忽然將話題引到了我身上。
我心臟猛地一縮,抬起眼,正對上他含笑的視線。
“是,葉總。我工作剛滿兩年?!蔽衣牭阶约焊砂桶偷鼗卮?。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他點點頭,語氣頗為贊許,
“郭總手下無弱兵,能讓他帶出來的,必定是可造之材。”
“葉總過獎了?!惫∵_淡淡接口,替我解了圍,
“思彤確實努力,不過要學的還很多?!?/p>
“誰不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葉波笑了笑,
話題似乎就此揭過,重新回到了合作項目上。
我開始祈禱這頓飯快點結束。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精致的涼菜陸續上桌。
侍者報著菜名:冰鎮九孔鮑、陳醋海蜇頭、蜜汁叉燒……
擺盤精美得像藝術品。
郭俊達舉杯,說著感謝葉總賞光、預祝合作愉快的場面話。
我也只能跟著端起面前的紅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嚨,帶起一絲灼熱,卻暖不了發冷的心。
然后,讓我更加無措的事情發生了。
熱菜開始上桌。
第一道是清蒸東星斑,魚肉雪白,點綴著蔥絲姜絲,香氣撲鼻。
侍者剛剛將魚轉到葉波面前。
他沒有先動筷,反而拿起桌上的公筷,
極其自然地,夾起魚腹最肥美、沒有刺的一塊。
手臂越過小半個桌面,穩穩地,
將那塊魚肉放進了我面前潔白的小碟中。
“女孩子,多吃點魚,對皮膚好。”
他笑著說,眼神溫和,仿佛只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尋常關照。
我的身體瞬間僵直。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臉頰,燒得發燙。
郭俊達夾菜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側眸,極快地瞥了我一眼,目光深沉。
“謝……謝謝葉總?!蔽衣犚娮约杭毴粑抿傅穆曇?。
筷子握在手里,重若千鈞。
那塊魚肉靜靜地躺在碟子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卻像一塊燒紅的炭,灼燙著我的視線。
這不合規矩。
在如此正式的商務宴請中,甲方大佬給乙方一個名不見經傳的
小職員親手夾菜,這超出了尋常的禮節范疇。
太親近了。親近得詭異。
葉波卻恍若未覺,繼續與郭俊達交談。
只是那轉盤,似乎動得更頻繁了些。
接下來的時間里,每當有新菜上桌,
尤其是那些他認為“適合女孩子”或“滋補”的菜肴,
比如白灼蝦,比如花膠雞湯,比如上湯菜心……
他總會適時地、用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態度,
用公筷夾起一些,放到我的碟子里。
“這個清淡,嘗嘗?!?/p>
“天冷,喝點湯暖胃?!?/p>
“吃點蔬菜,營養均衡?!?/p>
我的碟子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郭俊達的話越來越少。
他依舊保持著傾聽和應和的姿態,
但嘴角那抹職業化的笑容,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的目光,在我堆積如山的碟子和葉波溫和含笑的臉上,
來回移動的次數,明顯增多了。
包廂里的氣氛,在美食香氣與禮貌交談的表象下,
逐漸變得微妙而凝滯。
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
而我,是被困在網中央,茫然無措的獵物。
父親到底想干什么?
這莫名其妙的、過分的“關愛”,
在郭俊達眼中,又會解讀成什么?
我食不知味,機械地將那些食物送入口中,
味蕾卻嘗不出任何滋味。
只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山雨欲來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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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飯局終于在一種表面和諧、內里詭異的氣氛中接近尾聲。
水果拼盤和精致的點心被送了上來。
葉波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
他看向郭俊達,語氣恢復了生意人特有的冷靜:
“郭總,初步意向我們今天算是達成了。
具體細節和風險評估,我的團隊會盡快跟進,
下周內給你們一個詳細的反饋?!?/p>
“太好了,感謝葉總的信任。”郭俊達舉杯,
“我們這邊也會全力配合,盡快推進?!?/p>
兩只酒杯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合作似乎取得了關鍵性進展。
這本該是值得松一口氣的時刻。
可我卻覺得,心頭那塊石頭,沉得愈發厲害了。
因為葉波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我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飯局中段的溫和關切,
而是沉淀下來,變得有些悠遠,有些復雜。
像透過我,在看著別的什么,回憶著什么。
“許小姐,”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許,
“今天辛苦了。陪著我們兩個老男人談事情,很無聊吧?”
“沒有,葉總,我學到了很多。”我連忙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年輕人肯學,是福氣?!彼α诵Γ切θ堇锼坪跤幸唤z極淡的疲憊,
“好好跟著郭總干,他有能力,也有原則,是個不錯的領路人?!?/p>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更像長輩對晚輩的叮囑。
郭俊達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
“葉總謬贊了。思彤自己很努力。”
葉波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他示意侍者結賬,然后起身。
我們也跟著站起來。
“我送您?!惫∵_道。
“不用客氣,司機已經在樓下等了。”葉波擺擺手,
目光最后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很深,像寂靜的潭水,底下涌動著不明的情緒。
“許小姐,再見?!?/p>
“……再見,葉總。”
他轉身,在侍者的引領下,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包廂。
那串檀木念珠在他指間,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門,在他身后輕輕合攏。
包廂里驟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尚未撤走的杯盤,空氣中殘留的食物香氣,
以及無聲彌漫開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僵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郭俊達沒有立刻動。
他站在原地,背對著我,面朝那扇合攏的門。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直卻有些緊繃的背影。
他沉默地站了足足有半分鐘。
然后,他轉過身。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冷得像結了冰。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動作有些用力地穿上,然后朝門口走去。
“走?!币粋€字,簡短,冰冷。
我如夢初醒,抓起自己的手包,踉蹌著跟上。
電梯下行。
這一次,狹小空間里的沉默,沉重得幾乎化為實質。
郭俊達站在前面,雙手插在西褲口袋里,
仰頭看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下頜線繃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我縮在角落,能清晰地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
寒意,從腳底一絲絲蔓延上來。
我知道,事情壞了。
不管是因為我推門瞬間的失態,
還是因為席間父親那些越界的舉動,
總之,郭俊達生氣了。而且是非常生氣。
電梯到達地下停車場。
門開,陰冷潮濕的空氣夾雜著淡淡的汽油味撲面而來。
燈光昏暗,一輛輛車沉默地蟄伏在各自的停車格里。
郭俊達大步流星地朝他的車位走去。
我小跑著跟在后面,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里回響,
顯得格外倉皇。
走到他那輛黑色的奧迪旁邊,他卻沒有立刻解鎖上車。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我。
停車場頂燈的光線從他斜上方打下,
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的眉眼顯得更加深邃冷峻。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盒,彈出一支,低頭點燃。
猩紅的火光亮起,隨即白色的煙霧升騰,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
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我。
“許思彤。”
他叫我的全名,聲音低沉,壓著明顯的怒意。
我心頭一顫,手指收緊,指甲陷入掌心。
“郭總……”
“你跟那位葉總,”他打斷我,向前逼近一步,
煙草味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以前認識?”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不容我有絲毫閃躲。
06
郭俊達的目光像探照燈,牢牢鎖定在我臉上。
煙草氣息混合著停車場陰冷潮濕的空氣,令人窒息。
“以前認識?”他重復了一遍,聲音更沉。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疼。
認識?何止認識。
那是我的父親,血脈相連,卻離散十年,
形同陌路的父親。
可我能這么說嗎?
在剛剛結束的、關乎部門命運的商務宴請上,
我隱瞞了與甲方大佬如此重要的關系。
這是嚴重的職業誠信問題,甚至可能被視為別有用心。
冷汗,順著脊背滑下。
“我……”聲音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
郭俊達看著我的掙扎,眼神里的寒意更甚。
他沒有繼續逼問,而是轉開了視線,吸了口煙。
白色的煙霧在昏黃的光線下盤旋上升。
“不管你們以前是什么關系,”
他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許思彤,聽清楚我的話?!?/p>
他停頓,確保我每一個字都聽進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對你的態度,不正常?!?/p>
郭俊達彈了彈煙灰,動作帶著一股煩躁,
“那種關照,超過了普通客戶,甚至超過了普通長輩的界限。”
他轉過頭,再次直視我的眼睛,目光銳利如刀,
試圖剖開我所有的偽裝。
“他看你的眼神,很不對勁。”
“那不是欣賞一個得力下屬的眼神,也不是看待一個普通晚輩的眼神?!?/p>
他斟酌著用詞,眉頭緊鎖,
“那里面……有太多別的東西?!?/p>
愧疚?彌補?探究?還是別的、更復雜難言的情緒?
郭俊達沒有明說,但那沉重的語氣,
已經將他察覺到的危險表露無遺。
“這個項目對公司很重要,對我也很重要?!?/p>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我不希望節外生枝,更不希望我手下的人,
因為任何私人關系,卷入不必要的麻煩。”
“葉波這個人,水很深。背景復雜,傳聞不少?!?/p>
他最后吸了一口煙,將煙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我,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室。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停車場里格外刺耳。
我呆立在原地,看著他黑色的車尾燈亮起,
車子流暢地倒出車位,然后毫不留戀地駛離。
將我獨自留在這一片昏暗與冰冷之中。
郭俊達的警告,像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砸下來。
每一句,都印證并加劇了我席間的不安。
父親的眼神不對勁……
連一個初次見面的外人,一個冷靜理智的上司,
都清晰地察覺到了那眼神里的異常。
那不僅僅是久別重逢的激動或歉疚。
那里面,有更深、更沉重、甚至可能危險的東西。
是什么?
十年杳無音信,為何突然以這種身份、這種方式出現?
那過于殷勤的夾菜,那語重心長的叮囑,
那深沉難辨的目光……到底意味著什么?
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抱住手臂,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停車場空曠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輛駛過的悶響。
頭頂的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慘白。
我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不僅僅是熬夜加班的身體勞累,
更是精神上驟然遭受巨大沖擊后的虛脫。
手機在包里震動起來。
我麻木地掏出來看,是母親蕭銀蘭。
屏幕上“媽媽”兩個字,此刻看起來格外刺眼。
我該怎么跟她說?
說你離家十年、杳無音信的丈夫,今天突然出現了,
成了我需要仰望的大客戶,還在飯桌上拼命給我夾菜?
說我的上司因此嚴厲警告我,讓我離他遠點?
指尖在冰涼的屏幕上懸停許久,最終,我還是按下了靜音。
我沒有勇氣接這個電話。
我需要時間,需要理清這團亂麻。
將手機塞回包里,我深吸一口氣,
試圖平復狂亂的心跳和紛雜的思緒。
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報出家里的地址后,我便靠在后座上,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流光溢彩,
卻無法映入我一片混亂的腦海。
郭俊達的話反復回響。
“離他遠點。”
“眼神不對勁?!?/p>
“水很深。”
還有父親最后那個深沉難辨的眼神,
和他指尖那串仿佛帶著佛性、卻又與這奢華場所
格格不入的檀木念珠。
這一切,像無數碎裂的鏡片,
折射出光怪陸離的景象,卻拼湊不出完整的真相。
出租車在老舊的小區門口停下。
我付了錢,拖著沉重的步伐上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明明滅滅,映照著斑駁的墻壁。
站在家門口,我拿出鑰匙,卻遲遲沒有插進鎖孔。
門內,是母親操勞半生、充滿柴米油鹽氣息的世界。
門外,是我剛剛經歷的、充滿金錢、權勢與謎團的漩渦。
而我,站在中間,進退維谷。
最終,我還是轉動了鑰匙。
“回來了?怎么這么晚?吃飯了沒?”
母親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
屋里飄著熟悉的西紅柿雞蛋面的香味。
溫暖,平凡,讓人瞬間鼻子發酸。
“吃了,公司應酬?!蔽业吐暬卮?,彎腰換鞋,
躲避著她的目光。
“應酬少去,那些地方吃不好?!蹦赣H嘮叨著,
轉身回廚房,“我給你留了面,再吃點?”
“不用了媽,我累了,想先洗個澡?!?/p>
我匆匆扔下這句話,幾乎是逃也似的鉆進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外套上,似乎還殘留著悅華酒店奢華的香氣,
以及停車場陰冷的寒意。
兩種氣味交織,像我現在的人生,
被割裂成無法調和的兩半。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顯示著母親剛才的未接來電,還有一條新信息:
“彤彤,到家了嗎?面在鍋里溫著?!?/p>
簡單的關心,卻讓我眼眶發熱。
我盯著通訊錄,手指在一個沒有存名字、卻早已刻在心里的號碼上徘徊。
那是很多年前,父親用的號碼。
早已成了空號。
那現在的他,用什么號碼?住在哪里?
過著怎樣的生活?
為什么……突然出現?
問題一個接一個,沒有答案。
只有郭俊達冰冷的警告,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