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一百萬，解決你爸的手術(shù)費，擺平你那攤子爛事。條件只有一個，入贅蘇家，娶我女兒。”
電話那頭的聲音像塊冰。我答應(yīng)了，因為我沒得選。
他們說書記的女兒蘇晚晴是個癱子，廢人一個，我嫁過去就是個高級保姆，一輩子抬不起頭。
婚禮那天，所有人都用看狗的眼神看我。
直到那天，我準(zhǔn)備去睡沙發(fā)，她卻在背后叫住了我...
水，到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醫(yī)院走廊里的燈白得瘆人，照在白墻上，墻皮都泛著一層冷光。
我靠著墻，手里捏著一張繳費通知單，上面的數(shù)字像一串鬼畫符，死死地盯著我。
一百萬。
醫(yī)生的話還在耳朵里嗡嗡響，像一群蒼蠅。
“林澤，你爸的病不能再拖了，這是目前唯一有效的進(jìn)口藥和手術(shù)方案。錢的事，你盡快想辦法。”
我想辦法。我能想什么辦法？
公司破產(chǎn)了，合伙人卷著最后一筆錢跑得無影無蹤，留給我一屁股爛賬。
房子賣了，車也賣了，親戚朋友的門檻都快被我踏破了，借來的錢扔進(jìn)醫(yī)院，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手機(jī)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劃開接聽，有氣無力地“喂”了一聲。
“是林澤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冷。
“我是。”
“我是蘇家的管家。你父親的事，還有你公司的債務(wù)，我們都了解。現(xiàn)在，有個機(jī)會可以解決你所有的問題。”
我愣住了，以為是新的催債公司，口氣都變了花樣。
“我沒錢。”
“我們不要你的錢。”電話那頭頓了頓，“市委蘇書記，你該知道。他有個女兒，叫蘇晚晴。”
蘇晚晴這個名字，在這座城市里，像個都市傳說。
書記的獨生女，幾年前一場車禍，廢了雙腿，從此再也沒在公開場合露過面。
有人說她性情大變，陰郁古怪，也有人說她早就被送到了國外的療養(yǎng)院。
“蘇書記想為你女兒招個上門女婿。”管家的聲音像在陳述一份天氣預(yù)報，“我們調(diào)查過你。身家清白，讀過大學(xué)，最重要的是，你現(xiàn)在很需要錢。”
我的血一下子沖到了頭頂。
這算什么？施舍？還是羞辱？
“條件是，你入贅蘇家，照顧晚晴小姐的起居。作為回報，蘇家會立刻支付你父親一百萬的手術(shù)費，并且?guī)湍闾幚淼羲袀鶆?wù)。你考慮一下。”
他沒給我多少考慮的時間，就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里的繳費單，那串?dāng)?shù)字仿佛在燃燒。
尊嚴(yán)？
在父親的命面前，尊嚴(yán)算個屁。
我回?fù)芰四莻€電話。
“我答應(yīng)。”
我甚至能想象到電話那頭管家臉上毫無波瀾的表情。他大概早就料到了我的答案。
三天后，一百萬準(zhǔn)時打到了醫(yī)院的賬戶上。父親的手術(shù)很成功，被推出來的時候，麻藥還沒過，但臉色明顯好了很多。
隔著重癥監(jiān)護(hù)室的玻璃，我看著他，心里說，爸，兒子不孝，但也只能這樣了。
又過了兩天，蘇家的車停在我租住的破舊公寓樓下。黑色的，锃亮，和周圍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管家遞給我一份合同，條款密密麻麻，總結(jié)起來就一句話：我，林澤，從此就是蘇家的附屬品。
我在末尾簽下名字的時候，手很穩(wěn)。
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我自己了。
領(lǐng)結(jié)婚證那天，是我第一次見到蘇晚晴。
她坐在輪椅上，被一個女護(hù)工推著。
一張很小的瓜子臉，白得像紙，沒什么血色。長長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情緒。
她穿著一件寬松的毛衣，蓋著一條羊毛毯子，整個人縮在輪椅里，像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大概也是第一次辦這種業(yè)務(wù)，眼神躲躲閃閃，不敢多看我們。
整個過程，蘇晚晴一句話沒說。
拍照的時候，我蹲下身，勉強(qiáng)和她保持在同一個高度。閃光燈亮起的那一刻，我從她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絲一閃而過的東西。
像嘲弄，又像悲哀。
紅本子拿到手，熱乎乎的，卻像一塊烙鐵。
“書記家的癱子女婿”，這個名號像病毒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座城市。
我成了所有人嘴里的笑話。
以前的同學(xué)在群里陰陽怪氣：“林澤出息了啊，攀上高枝了，以后可得罩著咱們兄弟。”
追債的供應(yīng)商換了副嘴臉，給我打電話：“林總，哎呀，早知道您是蘇書記的女婿，我們哪敢上門啊！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就連我老家的親戚，也酸溜溜地說：“這孩子，命好，長得俊就是有用。”
我把自己關(guān)在蘇家給我安排的房間里，一言不發(fā)。
蘇家的別墅很大，空曠得像個博物館。地板光可鑒人，能照出人影。空氣里總飄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名貴木料混合的味道。
蘇晚晴住在二樓的主臥，我就住在她隔壁的次臥。
我的任務(wù)，就是管家口中的“照顧她的起居”。
婚禮定在半個月后。
一場盛大、奢華，但沒有新郎尊嚴(yán)的婚禮。
我像個提線木偶，穿著筆挺的西裝，推著蘇晚晴的輪椅，穿過長長的紅毯。兩旁的賓客，臉上都掛著得體的微笑，但那笑意沒幾個能抵達(dá)眼底。
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身上掃來掃去。有好奇，有鄙夷，有憐憫，更多的是看戲的幸災(zāi)樂禍。
我目不斜視，只盯著蘇晚晴的后腦勺。她的頭發(fā)很黑，很順，襯得脖頸的皮膚愈發(fā)蒼白。
敬酒環(huán)節(jié)，我推著她，一杯接一杯地喝。蘇晚晴面前擺的是白水。
一個挺著啤酒肚，滿面紅光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人，油頭粉面，看我的眼神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敵意。
蘇書記蘇建城親自介紹：“宏偉，這是我女婿，林澤。”
這個叫高宏偉的男人，是本市最大的地產(chǎn)商。我那家小公司，就是在他旗下項目的連鎖反應(yīng)里被擠垮的。
“哎呀，蘇書記，恭喜恭喜！”高宏偉笑得像個彌勒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小伙子一表人才啊！以后要好好照顧晚晴，可不能讓她受委屈了。”
他身邊的年輕人，也就是他兒子高俊杰，嗤笑一聲，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一個高級護(hù)工罷了，說得這么好聽。開個價吧，你一個月多少錢？”
我的拳頭瞬間攥緊了。
高宏偉假模假樣地呵斥了一聲：“俊杰，怎么跟林澤說話呢！”
然后他又轉(zhuǎn)向我，笑呵呵地說：“孩子不懂事，林澤你別介意。來，喝一杯。”
我拿起酒杯，仰頭灌了下去。辛辣的液體灼燒著我的喉嚨，也灼燒著我的五臟六腑。
蘇建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眼神深了些。
我推著蘇晚晴回到主桌，她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反應(yīng)，仿佛這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她的手放在毛毯上，手指細(xì)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我無意中瞥了一眼，發(fā)現(xiàn)她的指尖，在輕輕地、有節(jié)奏地敲打著自己的膝蓋。
那動作很輕微，不注意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我以為是她身體的無意識抽動，沒放在心上。
婚禮結(jié)束，賓客散盡。
偌大的別墅一下子安靜下來，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
我推著蘇晚晴回到二樓的婚房。
房間很大，裝飾是喜慶的紅色，但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早點休息。”我?guī)退演喴瓮频酱策叄缓缶蜏?zhǔn)備去衣柜里抱被子。
管家早就交代過，我睡沙發(fā)。
我們之間，連演戲都懶得演。
婚后的日子，像一潭死水。
我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固定的模塊。
早上八點，推她去花園呼吸新鮮空氣。陽光很好，灑在她蒼白的臉上，她會微微瞇起眼睛。
中午十二點，陪她吃飯。她吃得很少，像一只貓。多數(shù)時候，都是我看著她吃。
下午三點，給她讀報紙或者書。她看的書很雜，從古典文學(xué)到現(xiàn)代詩歌，什么都有。
晚上九點，推她回房，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次臥。
我們之間幾乎沒有交流。她不主動開口，我也不想自討沒趣。
我像是這個家里的一個影子，一個功能性的零件。
蘇家的傭人對我畢恭畢敬，但那份恭敬背后，是疏離和戒備。他們叫我“林先生”，但眼神里寫的是“姑爺”。一個帶著引號的，隨時可能被替換掉的稱呼。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一天天爛下去，直到我開始發(fā)現(xiàn)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一次，我半夜起來喝水，路過她的房間。
門縫里沒有光，但隱約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肌肉被拉伸到極致時發(fā)出的繃緊聲。
聲音很短促，稍縱即逝。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里面又恢復(fù)了死寂。
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搖了搖頭，回了房間。
又過了幾天，我?guī)退頃堋Ｔ谝欢言娂托≌f后面，我發(fā)現(xiàn)了幾本最新的英文版《華爾街日報》和一本封面被撕掉的、關(guān)于量化交易的專業(yè)書籍。書頁有明顯的翻動痕跡。
這不像是一個對外界毫無興趣的癱瘓病人會看的東西。
我把書放回原處，裝作什么都沒看見。
真正讓我心里起疑的，是那臺平板電腦。
她白天有時候會用平板看電影。那天下午，我端著水果進(jìn)去，她正對著屏幕，神情專注。
我走近的時候，她似乎受了驚，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在我看到屏幕的那一秒，上面是一個普通的新聞網(wǎng)站。
但在切換的前一瞬間，我眼角的余光好像瞥到了一個布滿紅綠線條的復(fù)雜圖表。
是股票圖。而且是極其復(fù)雜的分時圖。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還是那副空洞的樣子，仿佛剛剛的緊張只是我的錯覺。
“放那兒吧。”她說。
聲音還是那么輕，那么沒有波瀾。
我放下果盤，退了出去。
關(guān)上門的那一刻，我靠在門背上，心跳得有點快。
這個女人，不對勁。
高宏偉的野心越來越不加掩飾。
他借著“世交”的名義，頻繁地出入蘇家。每次來，都帶著他那個寶貝兒子高俊杰。
高俊杰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爬進(jìn)自家客廳的蟑螂。
有一次，蘇建城不在家，高宏偉又來了。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喝著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一副主人的派頭。
“林澤啊，最近跟晚晴處得怎么樣？”他笑瞇瞇地問我。
“挺好的。”我站在一旁，像個下人。
“好就行。”他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說實話，當(dāng)初我就跟蘇書記提過，讓我們家俊杰跟晚晴在一起。兩家知根知底，強(qiáng)強(qiáng)聯(lián)合。可惜啊，晚晴這孩子，命苦。”
他嘴上說著可惜，眼睛里卻沒有半分同情。
“不過現(xiàn)在這樣也好，你是個本分人，能把她照顧好，蘇書記也能放心了。”
他話鋒一轉(zhuǎn)，看著我，“你以前那個小公司，我聽說了。年輕人創(chuàng)業(yè)不容易，栽了跟頭也正常。以后有什么打算沒有？總不能一輩子待在家里吧？”
“還沒想好。”
“這樣吧，”他大手一揮，“我公司正好缺個總裁助理，你要是愿意，明天就來上班。薪水什么的，保證比你以前掙得多。也算是給蘇書記一個面子。”
我心里一陣?yán)湫Α?/p>
總裁助理？怕是司機(jī)兼拎包的吧。這是想把我徹底踩在腳下，再在我臉上碾兩下。
“謝謝高總，我暫時還不想工作，想先照顧好晚晴。”我不卑不亢地拒絕了。
高宏偉的臉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了笑容。
“也好，也好。家庭為重嘛。”
他走后沒多久，我就從財經(jīng)新聞上看到，高宏偉的宏偉集團(tuán)，正在惡意收購一家跟蘇家關(guān)系密切的上市公司。手段又快又狠，擺明了是沖著蘇家來的。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我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漩渦的邊緣，水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涌。
而漩渦的中心，就是那個每天坐在輪椅上，安安靜靜的蘇晚晴。
我們的婚姻，沒有洞房花燭夜。
領(lǐng)證后的每一天，都像是婚禮當(dāng)晚的重演。我在沙發(fā)上睡，她在床上睡。
一張床的距離，像隔著一條河。
入贅快兩個月了。
這座城市已經(jīng)進(jìn)入了初冬，空氣開始變得又冷又硬。
那天是我們的“新婚之夜”，一場補(bǔ)辦的、只邀請了最親近家人的家宴。說是家宴，其實就是蘇建城、我，還有蘇晚晴三個人。
高宏偉父子不請自來。
飯桌上，高俊杰喝多了兩杯，說話越發(fā)沒遮攔。
“林澤，我真挺佩服你的。要是我，可沒這個勇氣。每天對著個……對著晚晴，不悶得慌嗎？”
他話說了一半，被高宏偉用眼神制止了。
蘇建城臉色鐵青，但礙于身份，不好發(fā)作。
我捏著筷子，指節(jié)發(fā)白。
蘇晚晴坐在輪椅上，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湯，仿佛沒聽到。一縷頭發(fā)垂下來，遮住了她的側(cè)臉。
那頓飯，吃得所有人都消化不良。
送走那對惡心的父子，蘇建城把我叫到書房。
他遞給我一杯熱茶，嘆了口氣。
“委屈你了。”
這是他第一次跟我說這樣的話。
“沒什么。”我搖搖頭。拿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這點委屈，跟父親的命比起來，不算什么。
“高宏偉那邊，你離他遠(yuǎn)點。”蘇建城提醒我，“那個人，是頭吃人的狼。”
我點點頭。
從書房出來，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別墅里靜悄悄的。
我推開婚房的門。
房間里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蘇晚晴還坐在輪椅上，背對著我，看著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我走過去，拿起沙發(fā)上的被子，準(zhǔn)備像往常一樣打地鋪。這兩個月，我們已經(jīng)形成了一種默契。
“很晚了，你早點休息吧。”我聲音很輕，怕打破這份死寂。
我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轉(zhuǎn)身走向沙發(fā)。
“等等。”
一個聲音從我身后響起。
那聲音很清冷，很陌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量。
絕不是我這兩個月聽到的那個柔弱、氣虛的女人能發(fā)出的聲音。
我猛地回過頭。
我看到了此生最難以置信的畫面。
蘇晚晴坐在輪椅上，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來。
燈光昏暗，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不再是空洞和死寂，而是閃爍著銳利的鋒芒，像藏在鞘里的刀，突然出了鞘。
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一絲嘲弄，還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
然后，在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骨骼與肌肉重新校準(zhǔn)的活動聲中，她雙手撐住輪椅的扶手，腰腹發(fā)力。
她的雙腿，那雙被所有人認(rèn)為是“廢了”的雙腿，穩(wěn)穩(wěn)地踩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她緩緩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來。
動作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沒有使用過這具身體，但每一下都充滿了力量感。
身上那件絲質(zhì)的睡袍，隨著她的站立而垂直落下，勾勒出挺拔而優(yōu)美的身形。她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
她迎著我震驚到失語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一絲決絕的微笑。
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我裝了這么多年，就是為了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