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建國,那是省廳家屬大院,門口那是武警,不是小區的保安。你穿這身工裝,手里提著帶泥的蛇皮袋,人家讓你進嗎?”
我把著方向盤,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父親縮回了去開車門的手,把那個甚至還在滲著黃泥水的袋子往懷里緊了緊,賠著笑臉:“哎,我不下車,我就在門口這石墩子上蹲會兒。你進去跟你大伯說一聲就行。”
看著倒后鏡里那個佝僂著背、像做賊一樣縮在路邊的身影,我心里只有一股恨鐵不成鋼的羞恥。
直到半個月后,當我被逼到懸崖邊上,那通來自省廳的紅色保密電話在死寂的會議室里炸響,我才終于明白,父親手里提著的哪里是紅薯,那是我們老陳家最硬的脊梁。
![]()
01
2018年的秋老虎,咬得人皮肉生疼。
我開著那輛剛提不到半年的奧迪A6L,行駛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
車里冷氣開得很足,但這絲毫壓不住我心里的那股燥熱和煩悶。
副駕駛上坐著我的父親,陳建國。
他今年五十八歲,頭發卻已經白了一大半,穿著一件袖口磨起毛邊的藍灰色夾克,那是他當了一輩子鉗工的紀念。
他的腳下,放著兩個沾滿泥土的編織袋,里面裝著剛從老家地里刨出來的紅薯,還有一壇子自家腌制的臭咸菜。
車廂里彌漫著一股泥土味和咸菜特有的發酵酸味,這味道和這輛五十多萬的豪車格格不入,更和我身上這套定制西裝格格不入。
“爸,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單手扶著方向盤,盡量壓著火氣,“大伯現在是什么身份?省建設廳的二把手,正廳級干部!他住在省委常委院,家里甚至有專門的廚師。你覺得他缺你這口紅薯吃?還是缺你這壇子咸菜?”
父親有些局促地搓了搓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嘿嘿笑了一聲:“小宇,你不懂。這是紅心的,比超市里那種黃心的甜。還有這咸菜,一定要用老家那個粗陶壇子封口三十天,味兒才正。你大伯小時候,哪怕發燒燒得迷糊,只要聞著這味兒就能喝下一大碗粥。”
“那是四十年前!”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門,“現在的年代,誰還稀罕這個?我后備箱里那兩箱飛天茅臺,還有那盒野生海參,那才叫禮數。你拿這些東西拿出去,一是給大伯家里添垃圾,二是讓大伯的保姆看咱們笑話,三是讓我這個做侄子的在省城抬不起頭!”
父親沉默了。
他側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高樓大廈和立交橋,眼神有些發直。
過了好半天,他才低聲嘟囔了一句:“茅臺是求人辦事的,紅薯是走親戚的。這不一樣。”
我冷笑一聲,不再說話。
在我的認知里,大伯陳建業就是我們家族的一個神話,也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符號。
從小到大,村里人都說我們家祖墳冒青煙出了個大官。
但我對大伯的印象,只有過年時那匆匆的一面,永遠是威嚴的、疏離的,說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和我們這些說土話的親戚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這些年,我在省城做工程,哪怕再苦再難,我也從來沒想過要去求大伯。
一是夠不著,二是怕丟人。
在這個講究圈層和利益交換的商業社會里,我不相信所謂的血緣能抵得過現實的考量。
車子駛入了省委家屬大院所在的街道。
這里的氛圍明顯不同,街道寬敞整潔,綠樹成蔭,幾乎看不到閑雜人等。
到了大院門口,武警戰士筆直地站在哨位上。
我降下車窗,遞上身份證和訪客登記表。
年輕的戰士仔細核對著信息,又打了個內線電話確認,折騰了快十分鐘才放行。
“看見了嗎?”我重新發動車子,指著那道升降桿,“這就是門檻。咱們進這個門,得查祖宗三代。你那袋紅薯要是被檢查出來,說不定還得過安檢儀。”
父親沒接茬,只是把那兩個袋子拎得更緊了。
大伯住的是一棟獨門獨院的小二樓,紅磚灰瓦,低調中透著一種不可言說的權勢感。
開門的是家里的保姆張姨。
“哎喲,是建國兄弟來了啊。”張姨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眼神卻飛快地在我父親滿是泥點的褲腳和那個編織袋上掃了一下。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城里人看鄉下窮親戚特有的、帶著優越感的審視。
“張姨,給您添麻煩了。”我趕緊遞上去兩盒高檔水果,想以此掩蓋父親的“寒酸”。
“別客氣,快進來換鞋。”張姨指了指門口的一塊塑料墊子,“建國兄弟,那袋子……是不是有點臟?要不就放門廊這兒吧,別往里提了,剛洗的地毯。”
父親的臉紅了一下,連忙彎腰把袋子放在門外的臺階上,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仿佛自己身上帶著什么病菌。
“大哥在嗎?”父親搓著手問。
“在書房呢,剛開完視頻會議。”
正說著,大伯陳建業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雖然已經快六十歲了,但腰板挺得筆直,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那種長期身居高位養成的氣場,讓他即使在家里也顯得不怒自威。
“大哥。”父親喊了一聲,聲音明顯比平時低了八度。
“來了。”大伯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太多的喜怒,“坐吧。”
我們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坐下。
父親只敢坐半個屁股,雙手規規矩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家里都挺好的?”大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挺好,都挺好。這不秋收剛過,地里的紅薯下來了,給你送點嘗嘗。”父親賠著笑,“還有那咸菜,今年腌得特別透。”
大伯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門外:“建國啊,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大老遠的跑一趟不容易,不要總帶這些東西。現在物流這么發達,什么買不到?再說家里也不缺吃的。”
“那是,那是。”父親連連點頭,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就是……就是想來看看你。”
“我工作忙,平時顧不上家里。”大伯的語氣依然淡淡的,“小宇現在的生意做得怎么樣?”
話題轉到我身上,我趕緊挺直腰桿,遞上一張名片:“大伯,我現在做建材和市政綠化這一塊,公司剛接了新區的一個大項目,產值四千多萬。正打算明年沖擊一下二級資質。”
我想在大伯面前證明自己,證明老陳家的下一代不是只有窮酸氣。
大伯接過名片,只是掃了一眼就放在茶幾上,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做工程,也是做人。尤其是市政工程,每一分錢都是國家的,質量必須過關。千萬不要搞歪門邪道,不要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要是讓我知道你借我的名義亂來,我第一個收拾你。”
這一盆冷水澆下來,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伯您放心,我全是靠自己本事中的標,從來沒提過您。”我有些不服氣地辯解。
“那樣最好。”大伯重新端起茶杯。
這是一個明顯的端茶送客的信號。
我們屁股還沒坐熱,前后不到二十分鐘。
走出大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回到車上,我那積攢了一路的怨氣終于爆發了。
“看見了嗎?我就問你看見了嗎!”我狠狠地拍著方向盤,沖著父親吼道,“二十分鐘!咱們開了三個小時的車,就為了這二十分鐘的冷臉!連口熱乎飯都沒留咱們吃!你那個破紅薯,人家看都沒正眼看一眼!”
![]()
父親默默地點了一根煙,那是五塊錢一包的劣質煙,嗆人的煙味在豪車里彌漫開來。
“把煙掐了!”我煩躁地打開天窗。
父親聽話地把剛吸了兩口的煙掐滅,低著頭,聲音沙啞:“他忙。他是做大事的人。”
“忙?忙得連親弟弟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我譏諷道,“爸,你能不能清醒一點?人家現在是廳長,是高干!咱們是什么?是窮親戚!你這種隔三差五送土特產的行為,在人家眼里就是一種變相的乞討和巴結!你以為是在維系親情,其實是在透支人家對你最后的一點耐心!”
父親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小宇,你不懂。”他喃喃自語,“只要他肯收下東西,就說明他還認這個根。他是我哥,這是變不了的。”
“你就是太天真!”我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在夜色中咆哮著沖上高架橋,“在這個社會上,沒有永遠的兄弟,只有永遠的利益。你信不信,哪怕有一天我破產了去跳樓,他都不會為了我動一下手指頭,因為那樣會弄臟他的羽毛!”
那時候的我,年輕氣盛,信奉狼性法則,信奉金錢開道。
我以為我看透了人情冷暖,看透了世界的本質。
殊不知,一場足以將我碾得粉碎的風暴,正在前方等待著我。
2018年底,我的公司迎來了成立以來最大的機遇,也迎來了最大的危機。
我拿下的那個項目叫“濱河生態公園景觀改造工程”。
這是一個典型的“肥肉”項目,總造價四千五百萬,利潤空間非常可觀。
為了拿下這個標,我幾乎押上了全部身家,抵押了房產和車子,還通過民間借貸融了一筆過橋資金。
我的計劃很完美:工期六個月,前三個月墊資,第四個月拿進度款還貸,最后兩個月賺利潤。
02
一切看似順風順水,直到工程進行到最關鍵的石材鋪設階段。
那天上午,我正在工地上指揮工人卸貨,一輛印著“市政質監”字樣的執法車停在了大門口。
車上下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胖子,滿臉橫肉,腋下夾著個黑皮包。
這人我認識,叫馬得志,是新區質監站的一名科長,也是這一片出了名的“鬼見愁”。
“停下!都停下!”馬得志一進場就大聲吆喝,幾個跟班立刻上前攔住了正在卸貨的叉車。
我心里咯噔一下,連忙掏出中華煙迎上去:“喲,馬科長,哪陣風把您給吹來了?咱們這都是正規作業,您看……”
馬得志推開我遞過去的煙,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那一堆花崗巖板材:“陳總,有人舉報你們這批石材輻射超標,而且產地不符合標書里的‘優質礦源’要求。為了市民的健康,我們得例行檢查。”
“馬科長,這可是冤枉啊!”我急得腦門冒汗,“這批石材是從福建正規大礦進的,每一塊都有出廠檢測報告,輻射絕對達標。標書里寫的是‘國內知名礦區’,福建那邊絕對算啊。”
“你說了不算,檢測報告說了也不算,我們測了才算。”馬得志揮揮手,“封存!取樣!在檢測結果出來之前,全面停工!”
“停工?”我頓時急了,“馬科長,這工期緊得要命,這一停每天光人工費和機械租賃費就好幾萬啊!您看能不能邊干邊測?”
馬得志斜眼看著我,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一絲陰冷:“陳總,這年頭做工程,光會干活可不行,得懂規矩。這批石頭我看怎么看都不順眼,你要是非要鋪,到時候扒了重來,損失可就不是幾萬塊的事了。”
說完,他帶著人大搖大擺地走了,留下了一張《責令停工整改通知書》。
那一刻,我明白,我被“圍獵”了。
當天晚上,我托了無數關系,終于打聽到了一些內幕。
原來,馬得志有個小舅子叫趙強,也是開工程公司的。
趙強之前也盯著這個項目,但因為資質不夠沒中標。
現在他們這是想玩“逼宮”,把我擠走,然后低價接盤。
我試圖用“江湖規矩”解決問題。
我在市里最高檔的“海天閣”定了個包間,請馬得志吃飯。
席間,我把一個裝了五萬塊現金的信封悄悄塞進他的包里。
馬得志喝得滿臉通紅,卻在最后時刻把信封扔了回來。
“陳總,你這是干什么?看不起我?”馬得志打著酒嗝,眼神里充滿了貪婪和戲謔,“我要的不是這點小錢。你那個項目,現在的進度是40%,但我看你的資金鏈撐不過下個月了吧?聽哥哥一句勸,把項目轉給有實力的人做,你拿回點本金,雖然虧點,但總比破產強。”
“馬科長,您這是要吃絕戶啊。”我握著酒杯的手在發抖。
![]()
“話別說得這么難聽。”馬得志冷笑一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這是市場優化配置。陳總,回去好好想想。哦對了,忘了告訴你,明天環保局和安監局還要去你工地聯合執法,聽說你們那揚塵和噪音也不達標啊。”
看著馬得志離去的背影,我把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接下來的半個月,是我人生中的至暗時刻。
正如馬得志所說,環保、安監輪番上陣。
今天說沒有防塵網,罰款兩萬;明天說腳手架搭建不規范,停工三天。
我的工地徹底癱瘓了。
更可怕的是資金鏈的斷裂。
因為無法按時完工,甲方拒絕支付進度款。
銀行開始催收貸款,民間借貸的利息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供應商聽說我得罪了人,紛紛停止供貨并上門討債。
工人們拿不到工資,堵在我的辦公室門口不肯走。
我賣掉了車,賣掉了所有值錢的東西,但填進去就像是石沉大海。
我成了孤家寡人。
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一聽我得罪了馬得志,一個個電話都不接,避之不及。
我在辦公室里住了整整一周,胡子拉碴,滿眼血絲。
滿地的煙頭,空氣中彌漫著絕望的味道。
那天深夜,外面下著暴雨,雷聲滾滾。
我正對著桌上一堆催款單發呆,手機響了。
是父親。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接通了。
“小宇啊,睡了嗎?”父親的聲音有些小心翼翼。
“沒呢,爸。這么晚有事?”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那個……我聽你二叔說,他在省城打工的鄰居回來說,你的公司出事了?說有人要抓你坐牢?”父親的聲音急促起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我心里一酸,強忍著淚水:“爸,別聽村里人瞎嚼舌根。就是一點生意上的小糾紛,能解決。你別操心了,早點睡吧。”
“小宇,你別騙我。我都聽說了,說你欠了幾千萬,還要被罰款。”父親急了,“你等著,我明天一早就坐大巴去省城。”
“你來干什么!”我突然情緒失控,對著電話吼了出來,“你來能解決什么問題?那是幾千萬!不是幾千塊!你來給我添亂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只能聽到父親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父親沉聲說道:“我去找你大伯。”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進了我那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心。
03
“別去!千萬別去!”我幾乎是尖叫起來,“爸,你給我留點臉行不行?平時送點破紅薯人家都嫌煩,現在這種要命的大麻煩,還要得罪地頭蛇,人家憑什么幫你?你去了就是自取其辱!就是讓人家看咱們笑話!”
“他是你大伯,咱們是一家人。”父親的聲音很固執。
“一家人?人家姓陳,你也姓陳,但人家是天上的龍,你是地里的泥!這輩子都不是一路人!”我哭喊著,“爸,算我求你了,別去丟人了。大不了我破產,大不了我去坐牢,我不想讓你去跪著求人家還被人家趕出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但我低估了父親的倔強。
第二天上午,雨還在下,陰冷刺骨。
我不放心,還是開車趕去了省廳大門口。
我想攔住父親,哪怕是用拽的,也要把他拽回去。
遠遠地,我就看見了那一幕,那一幕直到今天依然刻在我的腦海里。
省廳宏偉的大門旁,那個小小的傳達室屋檐下。
父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褲腿全濕了,鞋子上全是泥漿。
他手里沒有打傘,懷里死死地抱著那個我最痛恨的、臟兮兮的蛇皮袋。
他就那樣縮在墻角,像一尊卑微的雕塑,任憑冷風吹亂他花白的頭發。
進進出出的公車和豪車絡繹不絕,每個人經過時都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一眼,有的還捂著鼻子快步走開。
我的心碎了。
我沖下車,瘋了一樣跑過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爸!你干什么!跟我回家!”
父親被我嚇了一跳,看見是我,那張凍得發青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討好的笑容:“小宇來了……沒事,我就等等。門衛說你大伯在開會,不讓進。我就在這等著,等他下班總能見著。”
“等什么等!人家根本不想見你!”我紅著眼眶吼道,伸手就要去搶他懷里的袋子,“扔了!把這破玩意扔了!咱們不求人!死也不求人!”
“別動!”
一向溫吞懦弱的父親,突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氣。
他一把推開我,那雙粗糙的大手死死護住那個袋子,眼睛瞪得滾圓:“這是給他看的!只有看了這個,他才會管!你懂個屁!”
就在我們在雨中拉扯的時候,一輛黑色的奧迪A6緩緩停在了大門口。
車窗降下來,露出大伯那張嚴肅冷峻的臉。
他的目光在我們身上掃過,眉頭緊緊皺起。
“在單位門口拉拉扯扯,成何體統!”大伯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看了一眼大伯,又看了一眼狼狽不堪如同乞丐的父親,那一刻,羞恥感將我徹底淹沒。
我想找個地縫鉆進去,想立刻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大伯并沒有下車,他只是對前面的司機低聲說了句什么。
司機點點頭,打著傘跑過來,對我們說:“陳廳長讓你們先上車,去辦公室說。”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大伯的辦公室。
寬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省城的風景。
墻上掛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字畫,書柜里擺滿了厚厚的文件和書籍。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肅穆感。
大伯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并沒有讓我們坐下,也沒有叫秘書倒茶。
他正在批閱文件,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父親局促地站在昂貴的地毯邊緣,生怕腳下的泥水弄臟了地面。
他依然緊緊抱著那個蛇皮袋,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等待老師的發落。
過了足足三分鐘,大伯才放下筆,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
“只有五分鐘,我還有一個重要的外事接待。”大伯的聲音冷冰冰的,“建國,你不在家好好待著,跑到這兒來鬧什么?還嫌不夠丟人嗎?”
父親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著:“哥,小宇遭難了。有人欺負他,要把他往死里整。你是大官,你能不能……能不能幫他說句話?”
大伯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看向我:“陳宇,你說。”
我硬著頭皮,把馬得志怎么卡我、怎么索賄、怎么設局逼我轉讓項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大伯,我發誓,我的石材絕對符合國標,我有全套的檢測報告。他們這就是明搶!”我急切地說道。
大伯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重新戴上眼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陳宇,你是成年人了,也是個生意人。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守法。如果是你自己違規違法,誰也救不了你。如果是正常的商業糾紛,你應該走法律程序,或者向紀檢部門實名舉報。”
“舉報?”我慘笑一聲,“大伯,舉報信我寫了十幾封,全都石沉大海。等調查結果出來,我的公司早就破產了,我也早就進監獄了!”
“那是程序問題。”大伯的聲音依然波瀾不驚,“我是省里的干部,必須帶頭遵守紀律。我不能因為你是我侄子,就隨意干涉基層部門的具體行政行為。更不能為了私事,去給下面的人打招呼。這個口子一開,以后工作還怎么做?這個道理,你們不懂嗎?”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也像一把尖刀,徹底斬斷了我最后的希望。
這就是我想象中的結果。
公事公辦,鐵面無私,或者說——明哲保身,愛惜羽毛。
我看著大伯那張冷漠的臉,心里的怒火和絕望交織在一起。
“爸,走吧。”我拉起父親的手,聲音冰冷,“我就說了,別來丟人現眼。人家是大領導,覺悟高,怎么可能為了咱們這種窮親戚沾一身腥?咱們走,哪怕是去要飯,也不在這里礙眼!”
父親卻沒動。
他掙脫我的手,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做了什么重大的決定。
他上前一步,越過那道無形的界限,把那個臟兮兮的、還帶著雨水的蛇皮袋,重重地放在了大伯那張一塵不染的紅木辦公桌上。
“哥。”
父親的聲音不再唯唯諾諾,反而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硬氣和悲涼,“這袋子里不是紅薯。你看看吧。看完你要是還不管,我們就走,這輩子再也不登你家的門!”
大伯愣了一下,目光落那個蛇皮袋上。
父親沒再多說一句話,轉身拉著我就往外走:“走!回家!”
出了省廳大門,雨停了,但風更冷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高聳入云的大樓,心里充滿了絕望和恨意。
完了,全完了。
第二天上午,新區建設局,質監站會議室。
這是一場注定要寫入我人生噩夢的“鴻門宴”。
長條會議桌的一頭,坐著我不懷好意的競爭對手——趙強。
他翹著二郎腿,嘴里叼著煙,一臉的囂張跋扈。
坐在主位上的,是那個滿臉橫肉的馬得志。
我的面前擺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停工整改及巨額罰款通知書》,罰款金額高達五百八十萬,理由是“嚴重違規施工及使用劣質材料”;另一份是《工程轉讓協議》,轉讓價格低得令人發指,基本等于把我的心血白送給趙強。
“陳總,別磨蹭了。”趙強吐出一口煙圈,戲謔地看著我,“簽了吧。簽了字,罰款我幫你擺平,你還能拿點錢回家養老。不然,這罰單一開,你公司賬戶立刻凍結,明天經偵就會介入。到時候,你可就是詐騙罪,得進去蹲個十年八年。”
馬得志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補刀:“小陳啊,識時務者為俊杰。我也是為了你好。上面的政策你是知道的,我也很難做啊。你那個什么大伯,不是也沒動靜嗎?看來人家也不想管你這爛攤子。”
聽到大伯這兩個字,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
我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想到了年邁的父母,想到了那些跟著我干活卻拿不到工資的工人。
我不甘心啊!
這是我三年的心血,是我翻身的希望。
可是現在,如果不簽,我連累的不光是自己,還有整個家庭。
現實就是這么殘酷,沒有靠山,你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好……我簽。”
我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靈魂仿佛已經離開了軀殼。
馬得志和趙強對視一眼,露出了得意的獰笑。
我顫抖著手,拿起了簽字筆。
筆尖觸碰到紙面的那一刻,黑色的墨水洇開了一個小點,像是一滴黑色的淚。
我就要寫下名字的第一筆。
“叮鈴鈴——!!!”
一陣急促、刺耳,且帶著某種特殊頻率的電話鈴聲,突然在死寂的會議室里炸響。
那是馬得志手邊的那部紅色座機。
那是內線保密電話。
在體制內,這種電話只有上級有緊急重要指示時才會響。
通常,它代表著絕對的權威和不可抗拒的命令。
馬得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不滿地皺了皺眉,似乎被打擾了雅興。
他伸手接起電話,語氣還帶著幾分平日里的官威:“喂?我是馬得志。哪里?”
此時此刻,我正低著頭,并沒有抱任何希望。
然而,下一秒,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只見原本癱坐在椅子上的馬得志,像是屁股底下突然通了高壓電,猛地彈了起來。
因為起得太急,他的膝蓋重重地撞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杯子里的熱茶潑了一身,但他根本顧不上擦,甚至顧不上疼。
他的腰瞬間彎成了九十度,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是!是!首……首長好!啊?這……這……”
馬得志的聲音在發抖,那種恐懼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帶著無法掩飾的顫音,“陳……陳廳長?您親自……啊?就在我辦公室?沒!沒有逼迫!絕對沒有!我們是在……是在友好協商!”
全場死寂。
趙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手里轉著的打火機“啪”地掉在地上。
我握著筆的手僵在半空,心臟狂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04
陳廳長?大伯?
馬得志一邊拿著聽筒,一邊用一種極其驚恐、復雜、甚至帶著乞求的眼神看向我。
那眼神里寫滿了難以置信和絕望:你有這層通天的關系,你怎么不早說?!
電話那頭似乎在咆哮,馬得志全身都在哆嗦,連連點頭:“明白!明白!馬上停職自查!是!堅決配合省廳督導組工作!絕不隱瞞!我有罪!我有罪!”
兩分鐘后,馬得志放下了電話。
他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虛脫了,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地繞過會議桌,沖到我面前,一把奪過我手里的筆和那份《工程轉讓協議》,幾下就撕得粉碎。
“陳……陳總!誤會!天大的誤會!”
馬得志抓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陳廳長剛才親自指示了,說省廳的‘營商環境專項督導組’已經在樓下了,專門來調研您這個項目!這罰款單是臨時工搞錯了!作廢!馬上作廢!”
“那……石材?”我還在發懵。
“合格!絕對合格!誰說不合格我跟誰急!”馬得志拍著胸脯,聲音都破音了,“陳總,您大人有大量,剛才的事兒……”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一群穿著制服、神情嚴肅的人走了進來。
領頭的一亮證件:“省廳紀檢組。馬得志,趙強,有人實名舉報你們涉嫌濫用職權、敲詐勒索。跟我們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