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周,我們離婚吧。”
她平靜地彈了彈煙灰,仿佛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我看著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能等你這么久,肯定是真愛。行啊,我成全你們。”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補上:“那財產和房子,就都歸我們父子倆了。”
我以為這一招能讓她方寸大亂,卻沒想到,她早就挖好了一個更深的陷阱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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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七年的六月,廠區里的那排老槐樹被曬得蔫頭耷腦,蟬鳴聲像過載的電流,鉆得人腦仁疼。
這是一個典型的北方夏天,悶得像個巨大的蒸籠,連風都是熱的。
兒子張馳高考的最后一門考完,從考場里出來的時候,像一只剛出籠的鳥。
我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在校門口等他,看見他隔著馬路沖我揮手,臉上是被釋放的、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緊繃了三年的弦,終于“嘣”的一聲,松了。
回家的路上,我特地繞到菜市場,買了條三斤多重的大鯉魚。
賣魚的老王是我多年的老鄰居,他拎著魚尾巴沖我直樂:“老周,你家張馳考完了?看你這勁頭,今晚得整兩盅。”
我笑著從兜里掏出“紅塔山”,給他遞上一根,自己也點了一根,深吸一口,感覺連煙霧都是甜的。
晚飯桌上,我使出了渾身解數,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紅燒鯉魚油光锃亮,糖醋里脊酸甜可口,還有一盤拍黃瓜,是我跟食堂老師傅學的,清脆爽口。
我甚至奢侈地擰開一瓶冰鎮的健力寶,“砰”的一聲,橙色的氣泡爭先恐后地涌出來,給兒子倒了滿滿一大杯。
“爸,你這手藝絕了!去外面開個飯店,保準比媽那服裝店掙得多!”張馳夾了一大塊魚肚子上的肉,吃得滿嘴是油,眉飛色舞地跟我估算著分數,“我跟同學對了答案,感覺上六百分問題不大,就看能不能沖一沖人大或者北師大了。到時候,我也算是個正兒八經的北京人了!”
我笑著給他又夾了一筷子菜,心里像灌了蜜一樣甜。
這小子,沒白費我這幾年的心血。
為了他的學習,我把煙都從“紅塔山”降級到了“團結”,就為了省下錢給他買各種輔導資料。
“瞧你那點出息,”妻子林嵐坐在對面,嘴角也掛著笑,但那笑意有些飄忽,像浮在水面的油花,始終融不進我們父子倆的熱鬧里,“考上了媽給你買身新的行頭,阿迪達斯、耐克,隨你挑。去了北京,可不能穿得土里土氣的,讓人笑話。”
“謝謝媽!”張馳舉起杯子,像個小大人一樣,一臉鄭重,“我敬你們一杯,這些年你們太辛苦了!”
我和林嵐都舉起了杯子。
玻璃杯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在悶熱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悅耳。
但我的心,卻跟著那響聲往下一沉。
林嵐的手指上,涂著鮮紅的蔻丹,襯得她的手愈發白皙。
那雙手,已經很久沒有沾過陽春水了。
林嵐變了。
變得讓我感到陌生,甚至有點害怕。
自從三年前,她響應廠里“停薪留職”的號召,拿著我們家所有的積蓄下了海,開了家服裝店,她就像換了個人。
以前那個洗完頭會用“百雀羚”發乳,穿著樸素的藍色工裝,笑起來有兩個淺淺酒窩的女人,如今燙著時髦的大波浪卷,學會了化妝,眉毛描得又細又長。
她身上的香水味換得很勤,有時候是濃郁的花香,有時候是清冷的木質香,但沒有一種是我熟悉的。
她腰間那個黑色的摩托羅la漢字尋呼機是最新款的,花了好幾千,說是“生意需要,方便聯系客戶”。
那玩意兒總在不合時宜的時候“滴滴”作響,尤其是在深夜。
她總是悄悄地起身,趿拉著拖鞋去客廳的電話機旁回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什么。
有一次我起夜,看見她背對著我,一手拿著話筒,一手捂著嘴,肩膀在輕輕聳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看我的眼神,也從過去的依賴和溫存,變成了現在掩飾不住的不耐煩。
我還是國營機床廠的技術科長,一個月的工資加上所有獎金福利,也就千把塊錢,捧著個不好不壞的鐵飯碗。
在她眼里,這成了“混日子”、“沒出息”的代名詞。
她不止一次在飯桌上說起廠里哪個車間主任下海搞運輸,一年掙了十幾萬;哪個科室的同事去了深圳,買了大哥大。
話里話外,都是對我的敲打。
我不是沒想過跟她談談,但每次話到嘴邊,看到兒子埋頭苦讀的背影,我又咽了回去。
這個家,早就開始漏雨了。
房頂上破了個大洞,冷風嗖嗖地往里灌,我只是在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撐著那塊搖搖欲墜的油布,想熬到兒子高考結束,等這場最大的暴風雨過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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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吃完飯,興奮地回自己房間去翻那些花花綠綠的大學招生簡章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她,電視機里正放著《我愛我家》,文興宇老爺子那句經典的“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姆們姆們姆們”響起來,但我和林嵐誰也沒笑。
飯桌上的殘羹冷炙還沒收拾,氣氛已經冷得像冰窖。
空氣瞬間凝固了。
她從那個時髦的牛皮包里,摸出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是“555”牌的,煙盒上印著金色的徽章,我只在電影里見過。
她熟練地點燃,姿態優雅地深吸一口,然后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她的臉顯得有些模糊,也有些遙遠。
我心里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于開始松動,帶著千鈞的重量,緩緩下墜。
“老周,我們離婚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沒有一絲波瀾。
石頭“咚”的一聲,砸穿了我的胸膛,砸得我五臟六腑都錯了位,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盡管在心里預演了無數次這一幕,當它真的發生時,我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了近二十年的女人,她鬢角的發絲,她眼角的細紋,她嘴角那抹我曾經無比熟悉的弧度。
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切又都變得面目全非。
她似乎也不急著等我回應,自顧自地彈了彈煙灰,那動作熟練得仿佛已經練習了千百遍。
她繼續說:“我們已經不是一路人了。你習慣了廠里朝九晚五的日子,一杯茶一張報紙過一天。我不是說這樣不好,只是,這已經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了。我在外面,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認識了更有趣的人。我想去過我自己的生活了。”
“更有趣的人?”我終于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你別多想。主要是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共同語言了。我跟你說生意上的事,你聽不懂;你跟我說廠里的技術革新,我不感興趣。我們就像兩條平行線,再也走不到一起了。”
她頓了頓,掐滅了只抽了一半的香煙,把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補充了一句:“兒子也高考完了,馬上就要去北京上大學,他有自己的未來了。我作為母親的責任,算是盡到了。老周,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責任”?
她又一次用這個冰冷的詞來定義我們這么多年的婚姻和對兒子的養育。
原來在她心里,這只是一項需要完成的任務,現在任務結束,她就可以卸下重擔,拍拍屁股走人了。
她沒提另一個人,但她錢包夾層里那張“宏達貿易公司 黃總”的名片,我無意中見過一次。
02
那個男人姓黃,名片設計得很洋氣,燙金的字體,頭銜是總經理。
她那些“去廣州進貨”卻從不讓往旅館打電話的夜晚,那些響在深夜的尋呼機,現在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憤怒、挫敗感、心痛……像燒紅的鐵水在我胸膛里翻滾,幾乎要從喉嚨里噴涌而出。
我想掀翻這張桌子,想把這些盤子碗碟全都砸碎,想質問她這些年把我當什么,把這個家當什么。
但我不能。
我瞥了一眼兒子房間的門縫,那里透出明亮的燈光,隱約還能聽到他用隨身聽在放歌,是張學友的《吻別》。
他的人生才剛剛要展開最精彩的一頁,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把家里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血淋淋地撕開給他看。
我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肉里,用疼痛來保持清醒,來壓制住那頭即將沖出牢籠的野獸。
我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胸口的灼熱感似乎被壓下去了一點。
我強行讓自己的面部肌肉放松,竟然擠出了一個笑容,一個我自己都覺得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笑容。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畫著精致妝容的臉,然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在談論別人的故事:
“他能等你這么久,肯定是真愛。行啊,我成全你們。”
林嵐明顯愣住了。
她準備好了一整套應對我哭鬧、指責、挽留的說辭,甚至可能做好了我動手打她的準備,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平靜到詭異的開場。
她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錯愕,夾著香煙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
我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我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崩潰。
我盯著她那雙錯愕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將那把我在心里磨了無數遍的、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插了進去:
“那財產和房子,就都歸我們父子倆了。”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林嵐臉上的鎮定瞬間瓦解,就像一層薄薄的冰被重錘砸開。
她所有的準備、所有的說辭,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她設想的劇本里,我應該是一個痛哭流涕的失敗者,一個跪地哀求的可憐蟲,而不是一個冷靜地跟她談條件、并且一開口就要讓她凈身出戶的對手。
她愣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張涂著鮮艷口紅的嘴,此刻顯得有些滑稽。
我以為我贏了,至少在氣勢上,我扳回了一城。
我以為我抓住了她的軟肋,逼她在我多年的付出和一個一無所有的“真愛”之間做出選擇。
可我太天真了。
我低估了她的決心,更低估了她在外面那幾年學到的、我聞所未聞的手段。
林嵐的錯愕只持續了十幾秒,甚至更短。
她畢竟是在生意場上摔打過的人,心理素質遠非昔日那個在廠里做文員、會因為一張電影票跟我臉紅半天的小姑娘可比。
她很快恢復了鎮定,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我看不懂的冷笑,那冷笑里帶著輕蔑,也帶著一絲憐憫。
“老周,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我以為你是個只會在車間里跟圖紙打交道的老實人,沒想到你也會算計。”
她將那根幾乎沒怎么動的煙頭在煙灰缸里狠狠摁滅,動作決絕得像在掐斷我們之間最后一絲情分。
“離婚可以,成全你的‘父子情深’也可以。但你以為,這幾年我在外面只是開了個小小的服裝店,掙點零花錢嗎?”
她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敲得我耳膜生疼。
說著,她從那個時髦的牛皮包里,拿出了一沓文件,不緊不慢地整理好,然后“啪”的一聲,重重地拍在茶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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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我想象中的離婚協議,而是一份《個人經營貸款合同》和一疊厚厚的銀行流水單,上面蓋著鮮紅的、刺眼的銀行公章。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像一條毒蛇,順著我的脊梁骨往上爬。
“這是我開店,為了擴大經營,陸陸續續在銀行貸的款,一共二十萬。”她盯著我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釘子,狠狠地釘進我的心里,“我咨詢過律師了,按照現在的法律,這屬于我們婚姻存續期間的共同債務。”
她伸出那只涂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點了點那沓文件,又環顧了一下我們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家,語氣里充滿了嘲諷:“這套房子,是廠里分的,沒有房產證,根本不值錢,就算能賣,撐死也就值個十來萬。我們倆的存款,加起來不到五萬,都在那張存折上了。你要房子和兒子,可以,那你一個人,把這二十萬的債也給我背了。”
她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給了我第二個選擇:“否則,我們就上法院。房子賣了,一人一半,存款一人一半,這二十萬的債務,也一人一半,一人十萬。老周,你自己選吧。”
我整個人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二十萬!
我一個月工資加上所有的獎金、補貼,滿打滿算也就幾百塊,廠里效益好的時候能發點年終獎,一年到頭不吃不喝,拼死拼活也就攢個萬把塊錢。
二十萬,這個數字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黑壓壓的大山,轟隆一下就砸在了我的頭頂,砸得我眼冒金星,天旋地轉。
我看著她那張熟悉的臉,此刻卻無比陌生和冰冷。
我那個自以為是的、石破天驚的反擊,原來只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根本不是在等我選擇,而是早就挖好了一個更深的、足以將我徹底埋葬的陷阱,等著我心甘情愿地跳進去。
我一直以為我握著主動權,可以體面地結束這一切,原來,我從一開始就是她棋盤上的一顆棄子,一顆用來填補她巨大窟窿的棄子。
“爸!媽!你們在吵什么?”
兒子張馳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臥室門口,他手里還拿著一本大學簡介,臉上的興奮和憧憬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震驚、不解和憤怒。
林嵐看了兒子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不忍,但那情緒轉瞬即逝。
她狠下心,抓起茶幾上的皮包,繞過我,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墻上那張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都晃了晃,仿佛也要分崩離析。
那上面,是我們一家三口幾年前在公園拍的,照片里的我們,笑得那么開心。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地癱倒在沙發上。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和墻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每一聲,都像在為我的失敗倒計時。
張馳快步走過來,沒有先安慰我,而是徑直拿起茶幾上那份貸款合同,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越來越凝重。
“爸,這……這是真的?”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不符合他年齡的沉重。
我疲憊地點了點頭,連一個字都不想說。
失敗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冰冷刺骨。
03
我算計不過她,從一開始就輸了,輸得一敗涂地。
“我不信!”張馳突然把合同摔在桌上,那聲響比剛才的關門聲還要刺耳。他眼睛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獅子,“她怎么可能欠這么多錢?她的店我去看過幾次,生意也就一般,有時候一下午都沒一個客人,根本用不著貸這么多錢來‘擴大經營’!這里面肯定有問題!”
他在我面前來回踱步,拳頭攥得死死的。
“爸,你不能就這么認了!二十萬啊!這要我們怎么還?還一輩子嗎?房子沒了,我們住哪兒?我上大學的錢怎么辦?我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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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每一發都正中我的要害。
它們像鞭子,狠狠地抽在我身上,抽得我一個激靈。
是啊,我不能就這么倒下。
我可以輸,可以一無所有,但我身后,還有兒子。
他是我的全部希望,是我下半輩子唯一的指望。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和兒子像兩個真正的男人一樣,坐在沙發上,聊了一整夜。
我沒有隱瞞,把我對林嵐的懷疑,對那個從未謀面的“黃總”的猜測,把這兩年來我所有的觀察和壓抑,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兒子的憤怒和支持,像一劑強心針,讓我那顆幾乎要停止跳動的心,重新恢復了搏動。
他雖然只有十八歲,但看問題的角度卻比我這個在廠里待了半輩子的老古董更敏銳,更直接。
他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咬著牙說:“爸,你別急。你聽我說,她越是這么逼我們,就說明她越心虛。你想啊,如果這二十萬真是她做生意虧的,那她就是經營不善,這沒什么好藏著掖著的。但她偏偏選在你以為能拿捏她的時候拋出這個炸彈,說明她早就算計好了,她篤定你會為了房子和撫養權,吃下這個啞巴虧。”
我愣愣地看著他,覺得眼前的兒子有些陌生,又有些欣慰。
他繼續分析道:“而且,爸,任何生意,都離不開賬本。她要是真把錢都投到店里了,那每一筆進貨、每一筆銷售、每一筆支出,都應該有記錄。現在她這么不清不楚地弄出個天價債務,只有一種可能——她在撒謊!她手里的賬目,根本對不上這二十萬!甚至,她根本就不敢把賬本拿出來!”
兒子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腦中的迷霧。
對!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