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母親,您為何對我如此吝嗇?”蓉姐兒手捏單薄的嫁妝清單,指尖發白。
一場薄嫁,滿城風言,都說寧遠侯夫人對繼女刻意輕慢。
可當靖安侯府頃刻傾覆,抄家流放的刺骨寒風中,蓉姐兒摸到嫁妝匣底層暗格里的銀票與地契,才猛然驚醒——那看似寒酸的六十四抬,件件都是精準算計的保命符!
盛明蘭早已看透榮華下的殺機,將真正的生路縫進了最不起眼的陪嫁里。
當流放路上的風雪淹沒哭嚎,唯一能攥緊的,竟是繼母當年挨盡唾罵的“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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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盛京城,總帶著幾分蕭瑟。寧遠侯府后園的花廳里,幾個丫鬟正低頭灑掃,屏息凝神,只因今日府里來了客,是永昌侯府的六奶奶,也是侯府嫡出的四姑娘,盛墨蘭。
墨蘭今日穿了一身縷金百蝶穿花云緞裙,頭上簪著新得的赤金點翠步搖,端著雨過天青的茶盞,用蓋子慢慢撇著浮沫,眼角余光卻將花廳的陳設打量了個遍。比起她永昌侯府的富貴潑天,這寧遠侯府雖也是勛貴,卻顯得過于“清正”了些。
“六妹妹如今管著這么大一個家,事事親力親為,也難怪……看著清減了些。”墨蘭放下茶盞,語氣里聽不出是關切還是別的。
明蘭坐在主位,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頭上只簡單綰著髻,插了支玉簪,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四姐姐說笑了,不過是份內事。倒是四姐姐,氣色愈發好了。”
兩人不咸不淡地說了會子話,話題不知怎的,就繞到了不久前出嫁的蓉姐兒身上。蓉姐兒是顧廷燁亡妻留下的女兒,如今記在明蘭名下,是正經的侯府嫡長女,前些日子嫁給了靖安侯府的次子周承安。
“說到蓉姐兒,”墨蘭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我那日去靖安侯府吃酒,見著新娘子了。蓉姐兒模樣是沒得挑,隨了她生母,是個美人坯子。只是……”
她刻意頓了頓,見明蘭神色如常,才慢悠悠接下去:“只是我瞧她那嫁妝單子,是不是太簡薄了些?統共就那六十四抬,壓箱的銀子聽說也不多。幾個相熟的夫人私下里嘀咕,說寧遠侯府如今圣眷正濃,怎地對嫡長女這般……節儉?倒讓新娘子在妯娌間,有些抬不起頭呢。”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只聽得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幾個侍立在旁的丫鬟,頭垂得更低了。
明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眉眼依舊是平靜的:“女孩子家,嫁妝是底氣,卻也不是越多越好。靖安侯府是清貴讀書人家,不講究那些虛浮的排場。蓉兒性子穩當,知道輕重。”
墨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像是聽到了什么極有趣的話:“六妹妹這話說的,倒像是我在挑撥似的。我不過是心疼蓉姐兒,到底是侯府出去的姑娘,場面上的東西,該有的還是要有,免得被人小瞧了去。知道的,說你是節儉,怕姑娘養成奢靡性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繼母……心里存著別的想頭呢。”
這話就有些刺耳了。侍立在一旁的小桃,忍不住皺了皺眉。
明蘭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看著杯中沉沉浮浮的茶葉,聲音聽不出喜怒:“四姐姐多慮了。蓉兒是我的女兒,我自有計較。日子長著呢,不在這一時半會兒的豐厚。”
墨蘭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心里有些不快,面上卻依舊笑著:“那是自然,六妹妹最是‘深謀遠慮’的。只是我這人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妹妹別見怪。”她又閑話了幾句,便借口府中有事,起身告辭了。
送走墨蘭,小桃忍不住嘟囔:“四姑娘也真是,專程跑來就為說這些!咱們姑娘給蓉姐兒準備的嫁妝,樣樣都是實惠有用的,田莊鋪子雖不多,位置都是頂好的,壓箱銀也是足足的,哪里就簡薄了?分明是她自己……”
“小桃。”明蘭輕聲打斷她,目光望向窗外逐漸陰沉下來的天色,“由她說去。府里上下,也吩咐下去,不許議論此事。”
“是。”小桃悻悻應了,心里卻為明蘭不平。她知道,為了蓉姐兒的婚事,明蘭暗地里費了多少心思。那靖安侯府看著花團錦簇,內里卻未必太平。可這些話,她又不能對外人說。
明蘭獨自坐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墨蘭的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心里,不很疼,卻始終存在著。她想起蓉姐兒出嫁前夜,來到她房里,規規矩矩地磕頭謝恩,眼神里卻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失落和困惑。那孩子,大概也聽到了些風言風語,覺得她這個繼母,終究是舍不得,或是……不愿給她最好的。
可她不能解釋。有些路,得自己走過才明白;有些安排,過早說破,反而成了負累。
“母親,”一聲清亮的童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是她的親生兒子,圓哥兒,邁著小短腿跑了進來,撲到她膝上,“哥哥下學了嗎?我要找哥哥玩!”
明蘭一把摟住兒子,將臉貼在他軟軟的發頂,那點細微的刺痛,似乎被孩童的溫暖驅散了些。她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是慣常的溫柔平靜:“哥哥就快回來了,你先去把今日認的字溫習一遍,等哥哥查你功課。”
靖安侯府的內院里,蓉姐兒正對著窗外發呆。嫁過來已有月余,初時的拘謹忐忑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不安和……難堪。
她的婆婆,靖安侯夫人,是個面上一團和氣,實則眼高于頂的婦人。大嫂出身伯爵府,嫁妝豐厚,為人也精明厲害,言語間常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優越感。今日晨省時,話里話外又提起了各房媳婦的嫁妝,說哪家姑娘的翡翠頭面水頭足,哪家陪送的香料鋪子日進斗金。
蓉姐兒安靜地站在末尾,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她的嫁妝里,沒有那么多耀眼的珠寶頭面,田產鋪子也遠不如大嫂的多。她知道下人們都在私下議論,說寧遠侯府這位填房夫人,對原配留下的女兒不過如此,面上做得好看,里子卻刻薄得很。
“弟妹也別往心里去,”大嫂仿佛才看到她,笑著說,“咱們這樣的人家,原也不指著媳婦的嫁妝過日子。只是女人家,自己手里有些硬貨,腰桿才挺得直,說話也響亮些。你年紀小,你母親……或許有她自己的考量。”
那“考量”二字,說得意味深長。
蓉姐兒低下頭,輕聲應了句“大嫂說的是”,指甲卻深深掐進了掌心。心里那股委屈,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她想起生母,模糊的記憶里只有一個溫柔卻病弱的影子。如果生母還在,會不會給她準備十里紅妝,讓她風風光光地出嫁,不必在此受人若有似無的輕慢?
她又想起明蘭。那個總是神色平靜,說話做事滴水不漏的繼母。平心而論,繼母從未在吃穿用度上短過她,請了最好的女先生教她讀書識字,理家算賬,規矩禮儀更是嚴格教導。出嫁前,繼母將她叫到房中,給了她一本親手謄寫的冊子,上面細細列著田莊鋪子的位置、出息,還有幾家極可靠的人手,說這些都是她的私產,務必自己握緊,不可假手于人。當時她心里亂,只顧著緊張,并未深想。如今對比大嫂那些華而不實的珠寶和看似熱鬧卻難管理的鋪面,繼母給的,似乎……更實在些?
可這實在,在侯府女眷們攀比的風氣下,顯得那么寒酸,讓她幾乎抬不起頭。
丈夫周承安是個溫和的讀書人,對她還算體貼,但性子有些軟,在內宅之事上并不上心,也從未問過她嫁妝多少。蓉姐兒有苦說不出,只能自己默默忍著。
這日,周承安從外頭回來,臉色有些不太好看,眉宇間帶著愁容。蓉姐兒替他更衣,小心問道:“官人,可是衙門里有什么事?”
周承安嘆了口氣,擺擺手:“沒什么,些公事罷了。”他看了一眼蓉姐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近日……你若是回娘家,或與寧遠侯府那邊走動,說話行事都謹慎些。朝堂上的事,風云變幻,未可知也。”
蓉姐兒心里咯噔一下。她雖在內宅,也隱約聽說自己父親顧廷燁如今是天子近臣,權勢煊赫,但位高往往也意味著風險。難道……父親那邊有什么不妥?她忽然想起出嫁前,繼母明蘭似乎也隱晦地提過,讓她在婆家謹言慎行,安守本分,莫要摻和府外之事。當時她只當是尋常教誨,如今看來,莫非另有所指?
她壓下心頭的不安,輕聲應道:“我曉得了,官人放心。”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靖安侯府這艘大船,早已不是表面看起來那般平穩。靖安侯年事已高,不甚管事,府中事務多由世子,也就是蓉姐兒的大伯周承德把持。周承德結交廣泛,與朝中幾位勢力正盛的老牌勛貴往來密切,府中常有大筆銀錢出入,氣氛日漸浮夸。
蓉姐兒冷眼瞧著,心里那點不安越來越重。她想起明蘭教她看賬時說過的話:“賬目不清,根基不穩;開銷無度,必生禍端。”靖安侯府的賬,她接觸不到核心,但僅從她能看到的部分用度,已覺奢靡太過。而她那份“簡薄”嫁妝里的田莊鋪子,收益穩定,賬目清晰,反而是府中眼下最穩妥的產業。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吃了一驚。難道……繼母早就看出了什么?
日子在蓉姐兒的忐忑與隱忍中滑過。盛京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猛,幾場大雪下來,將朱門繡戶的繁華都掩在了一片素白之下,卻也掩蓋不住底下的暗流洶涌。
寧遠侯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顧廷燁眉間的寒意。他將一份密報扔在書案上,對坐在下首的明蘭沉聲道:“靖安侯府,怕是要出大事。”
明蘭心中早有所料,面上還是顯出一絲恰當的驚疑:“侯爺何出此言?”
“周承德膽大包天!”顧廷燁的聲音壓著火氣,“他與兵部那幾個蠹蟲勾結,竟敢在北疆軍餉上動手腳!數目之大,令人發指!陛下已暗中命人詳查,證據正在收羅。一旦坐實,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明蘭的手指微微一蜷。她料到靖安侯府行事不謹,必有災殃,卻沒想到竟是如此滔天大禍。北疆軍餉,那是動搖國本、關乎萬千將士性命的東西,他們也敢染指!
“那……承安呢?”明蘭最關心的是蓉姐兒的丈夫,“他可曾參與?”
顧廷燁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據目前查到的,周承安并未直接經手軍餉之事,但他掌管著侯府部分賬目,對他兄長所為,恐怕并非全然不知。至少,是知情不報,甚至可能幫著做了些遮掩。無論如何,一旦事發,他作為侯府嫡子,難逃干系!”
明蘭的心直往下沉。知情不報,同流合污,這罪名同樣不輕。蓉姐兒作為周承安的妻子,按照律法,必然受到牽連。輕則沒入官婢,重則……她不敢想下去。
顧廷燁猛地站起身,在書房里煩躁地踱步:“當初就不該把蓉兒嫁到這家去!如今可好,眼看就要被拖進火坑!我得立刻想辦法,把她摘出來!就說她病重,接回來醫治,先把人弄出靖安侯府再說!”
他說著就要喚人,卻被明蘭一把拉住衣袖。
“侯爺,不可!”
“為何不可?!”顧廷燁回頭,眼中滿是焦灼與不解,“難道眼睜睜看著蓉兒跟著他們一起死?”
明蘭拉著他衣袖的手很穩,聲音清晰而冷靜:“此刻接回蓉兒,動作太大,反而會打草驚蛇,讓靖安侯府和背后之人警覺。若他們狗急跳墻,銷毀證據,或是做出更極端之事,不僅于案情不利,蓉兒的處境也可能更危險。此其一。”
“其二,如今罪名未定,陛下暗中調查,我們無憑無據,貿然將出嫁女接回,靖安侯府若反咬一口,說我們聽到了什么風聲,故意撇清關系,甚至污蔑我們通風報信,侯爺到時如何自處?寧遠侯府又會陷入何等被動?”
顧廷燁被她問得一愣,腳步停了下來,但臉上焦急未褪:“那你說怎么辦?難道就什么都不做?”
明蘭松開手,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厚厚的積雪,聲音低了下來:“不是不做,而是不能明著做。侯爺,您忘了蓉兒的嫁妝了嗎?”
“嫁妝?”顧廷燁一時沒反應過來,“那點嫁妝,如今能頂什么用?”
明蘭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給蓉兒的,不是金銀珠寶,不是虛浮的產業。是西郊那兩處位置偏僻卻土地肥沃、佃戶老實的小田莊,是南城那幾家不起眼但生意扎實、掌柜忠厚的筆墨鋪子和糧油鋪子。這些產業,收益不高,卻穩當,不易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全部登記在蓉兒個人名下,與靖安侯府無關。”
顧廷燁似乎有些明白了,眼神微動。
明蘭繼續道:“我已暗中讓可靠的掌柜,將這兩年的收益,換成小額銀票和便于攜帶的碎金,陸續以‘娘家補貼’或‘鋪子分紅’的名義,悄悄送到了蓉兒手里,囑咐她務必收好,莫要讓婆家人知曉。她手里現在應該有一筆不算少、但絕不扎眼的活錢。”
“你的意思是……”顧廷燁沉吟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壞的那一步,侯府被抄,產業充公,”明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蓉兒那份‘簡薄’的、不惹眼的嫁妝,尤其是那些現錢,或許就是她絕境中唯一的生路。至少,能讓她在顛沛流離中,不至于立刻陷入絕境,能打點一二,買口吃的,有片瓦遮頭。”
顧廷燁怔住了,他看著明蘭平靜卻堅定的面容,忽然想起蓉姐兒出嫁前,明蘭堅持不肯增添那些華而不實的陪嫁,甚至因此惹來不少非議,連他都曾覺得是否太過謹慎小氣。如今看來,她竟是從那時起,就在為今天這種萬中無一的可能性布局?
這不是刻薄,這是深謀遠慮到了極致,甚至帶著一種冷酷的預見。可這預見背后,藏著一個繼母無法言說、只能以這種曲折方式表達的、最深切的擔憂和保護。
“你……早就想到了可能會有今天?”顧廷燁的聲音有些干澀。
明蘭垂下眼簾,遮住其中的復雜情緒:“侯爺位高權重,蓉兒嫁的又是那樣的高門,世事難料,多留一步退路,總不是壞事。我只是沒想到……這一步退路,竟可能要派上這樣的用場。”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如今,我們能做的,就是相信蓉兒夠機警,能看懂我留給她的那些‘不起眼’的東西,在關鍵時刻,懂得用它們保住自己。以及,侯爺您在朝中,務必謹慎再謹慎,莫要被牽扯進去。唯有寧遠侯府屹立不倒,將來若真有事,或許……還能有一線轉圜之機,至少,保住蓉兒的性命。”
顧廷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重新坐回椅中,方才的急躁被一種沉重的后怕取代。他看著明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他娶回來的、總是從容不迫的繼室,內里藏著怎樣的心智和韌性。她不是不疼蓉兒,恰恰是因為疼,才不得不在風雨未至時,就狠心為她準備一件最不起眼卻可能最救命的蓑衣。
“委屈你了。”他最終只說了這么一句。委屈她默默承受“刻薄繼母”的污名,委屈她這番苦心可能永遠不為人知,甚至被誤解至深。
明蘭搖搖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潔凈之下,不知掩蓋著多少即將爆發的污濁與血腥。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看那孩子的造化了。
盛京的春天來得遲,化雪時分,格外寒冷刺骨。靖安侯府的桃花尚未結苞,一場滅頂之災卻已轟然而至。
那日清晨,天色陰沉。靖安侯府的大門被粗暴地撞開,如狼似虎的宮中侍衛與刑部差役蜂擁而入,明晃晃的刀劍映著眾人慘白的臉。圣旨緊隨而至,歷數靖安侯世子周承德勾結官員、貪墨北疆軍餉、數額特別巨大等十數條罪狀,著即抄家,一應人等收押候審。
侯府內瞬間哭喊震天,亂作一團。女眷們釵環散落,驚恐萬狀。靖安侯當場暈厥,周承德面如死灰,被鐵鏈鎖走。周承安也在其列,他掙扎著回頭,看向蓉姐兒院子的方向,眼中滿是絕望與愧疚。
蓉姐兒被兩個粗使婆子從屋里拉出來時,身上只穿著家常的舊襖,頭發都沒來得及梳齊。她看著眼前兵荒馬亂的景象,聽著震耳的哭嚎和呵斥,腦中一片空白,四肢冰涼。真的來了……繼母和父親隱約的擔憂,丈夫近日來越發驚惶的眉眼,那些零碎的線索,此刻全部拼湊起來,指向一個冰冷的事實——靖安侯府完了,而她,是周承安的妻子。
“所有女眷,全部帶到前院看管!不得遺漏!”為首的官員厲聲喝道。
蓉姐兒被推搡著往前走,腳下一軟,差點摔倒。混亂中,她看到大嫂癱倒在地,價值不菲的裙裾被踩得污穢不堪,那些曾經炫耀過的珠寶首飾,如今正被差役毫不憐惜地從她頭上、身上扯下,扔進貼封條的箱子里。大嫂眼神渙散,口中只喃喃念著:“我的嫁妝……我的頭面……那是我娘家……”
這一刻,蓉姐兒忽然一個激靈。嫁妝!她的嫁妝!那些被嘲笑“簡薄”的嫁妝!
她猛地想起明蘭給她的那個小冊子,想起那些不起眼的田莊鋪子,更想起近幾個月,繼母派人悄悄送來的那些“補貼”,那些她當時還有些莫名、卻依言仔細收好的小額銀票和碎金!那些東西,她因為覺得寒酸,從未在人前顯露,只藏在陪嫁帶來的一個普通妝奩底層夾板里,連貼身丫鬟都沒告訴!
差役已經開始分頭查抄各房院落。蓉姐兒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妝奩!那個不起眼的舊妝奩!千萬不能被當成貴重物品抄走!
她被帶到前院,和其他女眷圈在一處,由持刀的兵士看守著。她看到差役們抬出一箱箱綾羅綢緞、古董字畫、金銀器皿,也看到有人抱著各房夫人小姐華麗的妝奩箱子出來。她的目光焦急地搜尋,終于,她看到一個差役拎著她那個半舊的棗紅色妝奩走了出來,似乎嫌棄地掂量了一下,隨手就要放進旁邊裝“次要物品”的大筐里。
蓉姐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這時,負責登記造冊的一個書吏瞥了一眼那妝奩,隨口道:“這般舊物,怕是沒什么油水,打開看看,若無特別,就記入雜項。”
那差役應了一聲,順手就要打開妝奩。
蓉姐兒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沖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干干凈凈。那夾層里的銀票和金子,是她此刻唯一的指望!若是被發現,必然充公,她將一無所有!
就在那差役的手指碰到妝奩扣環的剎那,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威嚴的低喝:“住手!”
差役和書吏都嚇了一跳,轉頭看去。只見一位身著青色官袍、面容肅穆的中年官員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目光落在那棗紅妝奩上,又緩緩掃過驚恐瑟縮的女眷人群,最終,他的視線似乎極短暫地在蓉姐兒毫無血色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書吏連忙躬身:“大人,這……”
青衣官員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說出的話卻讓蓉姐兒如遭雷擊,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再也聽不清周圍任何聲音,只死死盯著那官員開合的嘴唇,和他隨即做出的一個細微手勢。
她只是活著,像一株在石縫里艱難求生的野草。
那日之后的事情,蓉姐兒記得不甚分明。只記得在一片哭嚎和混亂中,她和靖安侯府的其他女眷被押上了囚車。她的那個舊妝奩,最終沒有被打開,而是被單獨放在了一邊,后來似乎不見了,她不敢問,也無力問。
靖安侯府男丁重罪,女眷亦受牽連。判決很快下來:靖安侯奪爵,世子周承德判斬立決,周承安判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服苦役。所有女眷,籍沒入官,發賣為奴。
曾經煊赫的侯府,頃刻間煙消云散。蓉姐兒與一干女眷被關在骯臟昏暗的官婢牢房內,等待發落。牢房里充斥著絕望的哭泣和哀鳴。往日養尊處優的夫人們、小姐們,如今蓬頭垢面,為了一口餿飯爭搶不休。
蓉姐兒縮在角落,緊緊抱著膝蓋。寒冷、饑餓、恐懼,還有對未來無盡的黑暗想象,幾乎要將她吞噬。她想起明蘭,想起顧廷燁,想起寧遠侯府。父親和繼母……他們知道了嗎?他們會救她嗎?可圣旨已下,寧遠侯府又能如何?不牽連進去已是萬幸。或許,他們早已放棄了她這個帶來麻煩的繼女。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波波漫上來。就在她以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牢房門開了,一個面目冷硬的官媒婆帶著幾個粗壯婦人走了進來,開始點名。
“周李氏,周王氏……”被點到名的女眷瑟瑟發抖地被拖出去,不知命運將指向哪個污糟的角落。
“顧氏。”官媒婆的聲音響起。
蓉姐兒渾身一顫,慢慢抬起頭。
官媒婆看了她一眼,對旁邊記錄的小吏道:“這個單列。有人打了招呼,說是……身子骨弱,經不起磋磨,讓給安排個‘妥當’去處。”
妥當去處?蓉姐兒心中一片冰涼。所謂妥當,不過是相對不那么骯臟的火坑罷了。她木然地被帶出牢房,沐浴,換上了一套粗糙但干凈的布衣。過程中,一個沉默的婆子借著幫她梳頭的機會,將一個硬硬的小布包飛快地塞進了她的懷里,低不可聞地說了一句:“拿穩了,莫讓人瞧見。”
蓉姐兒一驚,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布包的形狀和觸感……難道是?
她被帶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顛簸了不知多久,最后停在了一處偏僻的院落前。不是勾欄瓦舍,也不是高門大戶的后角門,而像是一戶尋常的、甚至有些貧寒的民家。
一個穿著樸素的婦人打開門,看了看官媒婆遞過的文書,又打量了一下蓉姐兒,點了點頭,側身讓她進去。官媒婆便轉身走了,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務。
院內簡陋,卻收拾得干凈。婦人關上門,對蓉姐兒道:“我姓趙,你叫我趙嬤嬤便是。這里是北疆流放犯官家眷的一個臨時落腳處,也是……一些有心人照應的地方。你暫且住下,過幾日,有北去的官差押解人犯,你……便跟著去吧。”
去北疆?跟著流放的隊伍?蓉姐兒怔住了。
趙嬤嬤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能讓你以‘隨行家眷’的名義跟上流放隊伍,而不是淪為官婢發賣,已是那邊能為你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至少,路上還能見到你官人一面,將來……也算有個依托,比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強。”
那邊?蓉姐兒猛地抬頭:“是……是誰?”
趙嬤嬤搖搖頭:“莫問,也別說。心里知道就行。”她看了一眼蓉姐兒始終緊緊捂著的胸口,“你懷里的東西,省著點用,路上打點差役,買些吃食藥材,能讓你少吃不少苦頭。到了那邊,天寒地凍,活計辛苦,有點錢傍身,或許……還能買條活路。”
蓉姐兒顫抖著手,摸出那個布包,打開。里面正是她那妝奩夾層里的銀票和碎金!分文不少!除此之外,還有幾塊成色極好、卻小巧不惹眼的玉佩,看著有些眼熟……她忽然想起,這似乎是明蘭偶爾佩戴過的舊物,不算頂貴重,卻都是上好和田玉。
是繼母!一定是繼母!
可那個在抄家現場出聲的青衣官員是誰?那個手勢又是什么意思?這銀錢和玉佩,是如何到了趙嬤嬤手中,又如何在這樣的情形下回到她手里?這看似“發配”實則“安排”的路徑,背后是怎樣的周旋與冒險?
無數疑問和難以言喻的情緒沖擊著她。她曾怨過明蘭的“刻薄”,疑過她的用心,甚至在絕望時想過寧遠侯府是否拋棄了她。可此刻,握著這救命的布包,聽著趙嬤嬤意有所指的話,她忽然像是被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的腦海!
薄嫁……生路……
繼母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靖安侯府會出事!所以她才不肯給豐厚的、扎眼的嫁妝,因為那在抄家時只會被盡數奪走!所以她給了這些不起眼卻實實在在的產業和活錢,因為這些更容易在亂中保存下來!所以她甚至可能早就開始暗中布置,打通關節,為她在最壞的情形下,謀一條崎嶇卻真實的生路!
那“刻薄”之名,那“簡薄”的嫁妝,那看似冷淡的“自有計較”,竟全是深不見底的謀算和不能言說的保護!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不是委屈,不是恐懼,是后知后覺的震撼、愧疚,還有一絲絕處逢生的、冰涼的慶幸。她跪坐在地上,將布包死死摟在懷里,哭得不能自已。
趙嬤嬤默默看著,遞過一塊粗布帕子,低聲道:“哭吧,哭出來好。哭完了,就得咬著牙往前走。這條路難,但終究是條路。別忘了給你這條路的人。”
北去的路,風雪載途,艱難異常。流放的犯人戴著沉重的枷鎖,步履蹣跚。蓉姐兒作為“隨行家眷”,雖免于戴枷,也一樣徒步跋涉。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腳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
她記著趙嬤嬤的話,也記著明蘭那份沉默的苦心。她小心翼翼地用碎金和銀票打點押解的差役,不求特殊照顧,只求能給周承安一口熱水,一塊干凈的餅,在他病倒時,能稍作停留,買上一點草藥。
周承安原本是個文弱書生,何曾吃過這樣的苦,路上就病倒了,高燒不退。蓉姐兒用錢懇求差役,換來片刻停頓,用最后一點值錢的玉佩換了點米,熬了稀粥,一口口喂他。在彌漫著死亡氣息的流放隊伍里,這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和打點,竟真的讓他們撐過了最危險的階段。
夜深人靜時,周承安看著憔悴不堪卻依然強撐著照顧他的蓉姐兒,淚流滿面:“是我家連累了你……你本不必受這些苦……你那嫁妝……”
蓉姐兒替他擦去眼淚,搖搖頭,聲音沙啞卻平靜:“官人,此刻說這些無用。活著,比什么都強。我的嫁妝……很好,真的。”她沒有多說,但周承安似乎從她眼中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歷經數月,九死一生,他們終于到了北疆苦寒之地。周承安被編入營中服苦役,開礦挖石。環境極其惡劣,勞作極其繁重,倒下去的人每日都有。蓉姐兒被安置在附近的破落屯子里,靠著手中最后剩下的一點錢,租了間漏風的土屋,每日做些縫補漿洗的活計,換些微薄口糧,勉強糊口。
生活苦得像黃連,看不到盡頭。但蓉姐兒心中卻有一股勁兒撐著。她想起明蘭教她理家時說的:“越是難的時候,越要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能做什么。”她手里現在幾乎一無所有,但她有在侯府學會的持家本事,有在絕境中磨礪出的堅韌,還有……那份幾乎已被她摸得光滑的、母親留下的玉佩。這不是裝飾,這是提醒,提醒她這條命是怎么撿回來的,提醒她有人曾那樣為她計深遠。
她開始用最粗糙的材料,做出結實耐用的鞋墊、護膝,賣給同樣苦寒的戍卒和犯人家眷;她認識了幾種當地的野菜,能在貧瘠中尋得一點滋味;她甚至學會了用最簡單的草藥,處理常見的凍傷和風寒。
周承安每次得到短暫歇息回家,看到雖然清苦破敗卻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小屋,看到妻子雖消瘦卻挺直的脊梁,心中既愧疚,又生出一種奇異的安慰。他不再是那個侯府的公子,她也不再是侯府的千金,他們是這苦寒之地一對掙扎求存的平凡夫妻,相濡以沫。
偶爾,會有從南邊來的商隊路過,蓉姐兒總會想辦法湊上去,用做零活換來的幾個銅板,買一張過時的、揉得皺巴巴的邸報,或是懇求識字的商人念幾句上面的消息。她想知道盛京的消息,想知道父親和繼母是否安好。
一年,兩年……時間在風雪中緩慢流逝。她再也不是那個會因為嫁妝不夠豐厚而抬不起頭的侯門千金。生活的重擔早已將那些虛浮的榮辱觀碾得粉碎。她只是活著,用繼母留給她的那份“薄嫁”底蘊和無形饋贈——那份深謀遠慮和生存的智慧,像石縫里的野草,艱難而頑強地活著。
直到第三年冬末,一個風塵仆仆、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幾經周折,找到了他們所在的屯子。男子確認了蓉姐兒的身份后,并未多言,只留下了兩個結實的包裹,和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便匆匆離去。
一個包裹里,是厚實御寒的棉衣、治療凍傷風濕的成藥,以及一些耐儲存的肉干糧食。另一個包裹,則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
蓉姐兒的心狂跳起來,手指顫抖地打開油布。里面是幾封沒有署名的信,和一些嶄新的、面額不大的銀票,以及……一張蓋著模糊官印、內容卻讓她瞳孔驟縮的文書草案抄件。
她迫不及待地展開信。信紙粗糙,字跡卻隱約有些熟悉,用的是最平常的家常語氣,問候北地風寒,叮囑保重身體,說說盛京時令瓜果,提及圓哥兒又長高了,開始啟蒙讀書……只字未提朝堂,未提靖安侯府舊案,也未提任何安排與打點。
但蓉姐兒讀著讀著,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這平淡瑣碎的字里行間,她讀出了深切的牽掛,讀出了無法明言的關注,更讀出了一條若隱若現的信息:風波或許尚未完全平息,但有人在努力,在等待,在為她爭取一線未來的曙光。那張文書草案抄件上的內容,似乎指向了對部分情節不重、表現良好的流放人員的赦免或減刑可能……
她將信緊緊貼在胸口,望向南方。盛京遙不可及,那里的侯府深宅,那個曾被她暗自怨過的繼母,此刻卻像寒夜里遙遠的、唯一的暖光。
母親……她在心里默默念著這兩個字,第一次,帶著全然的濡慕與感激。
風雪依舊,前路仍長。但手握這份遙遠的溫暖與希望,她知道,自己不僅要活著,還要努力活得更好一些。因為這條命,這份微光,來之不易。她要帶著這份“薄嫁”賦予她的全部,在這苦寒之地,扎下根,等待或許有朝一日的春歸。
而朝堂之上,卻早已是暗流涌動,殺機四伏。
顧廷燁身為禁軍統領,皇帝心腹,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新皇登基不久,根基不穩,朝中幾大老牌勛貴世家,仗著自己從龍有功,開始抱團結黨,尾大不掉,甚至敢公然和皇權叫板。
其中,就包括靖安侯府。
這日,顧廷燁從宮里回來,臉色異常凝重,周身都散發著一股肅殺之氣。
他一進門就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明蘭一人在書房。
“出事了。”
他沉聲說,聲音壓得很低。
“北疆大營那邊遞上來的密折,說今年撥下去的五十萬兩軍餉,有一大筆對不上賬。”
“皇上大怒,讓我秘密徹查。”
明蘭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這種事情,一旦查實,就是通天的大案。
“查到什么了?”
顧廷燁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色,眼神陰沉。
“查來查去,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靖安侯府的長子,周承德。”
明蘭的臉色也白了。
周承德,正是蓉姐兒的大伯子。
“他……私吞軍餉?”
這可是動搖國本的殺頭大罪。
顧廷燁點了點頭,聲音里帶著一絲厭惡。
“八九不離十。”
“他膽子太大了,竟然敢把手伸到軍餉上頭去。”
“而且,我得到消息,周承德行事,他的弟弟,也就是蓉兒的丈夫周承安,并非毫不知情。”
“周承安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他幫著他哥哥做了假賬,掩蓋罪行。”
明蘭的手指猛地收緊,臉色瞬間煞白。
周承安知情不報,還幫助做假賬,這就是同謀!板上釘釘的同謀!
“那……蓉兒……”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顧廷燁一臉的焦急和擔憂,在屋里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住的猛虎。
“這就是我最擔心的!”
“靖安侯府這艘船,怕是要沉了!而且會沉得很難看!”
“一旦罪名坐實,滿門抄斬、流放三千里都是輕的。”
“蓉兒是周家的媳婦,必然會受到牽連,被一同問罪!”
他現在無比后悔,當初怎么就聽了明蘭的話,把女兒嫁進了這么一個藏污納垢的火坑!
他猛地停下腳步,眼神決絕。
“不行,不能再等了!我得馬上派人,把蓉兒接回來!”
“不管用什么名義,生病也好,吵架也罷,必須立刻讓她離開那個漩渦!”
他現在只想著救女兒,其他的一切都顧不上了。
他正要叫人,卻被明蘭一把拉住了胳膊。
“侯爺,不可!”
明蘭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顧廷燁急了,甩開她的手。
“都什么時候了,還不可?!”
“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蓉兒跟著他們一起倒霉,被砍頭,被流放嗎?”
“可你現在接她回來,就是害她,也是害我們全家!”明蘭的聲音陡然提高,眼中是顧廷燁從未見過的銳利光芒,“侯爺!您以為陛下為何讓您秘密查探?為何偏偏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