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北平的秋天,風是從蒙古那邊吹過來的,帶著沙子和干草屑,刮在臉上,有一種糙紙的觸感。
八道灣胡同十一號院子里的那棵老棗樹,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蒙蒙的天,像一堆沒人要的枯柴。
朱安的一天,是從清晨五點的雞鳴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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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胡同里早就不養雞了,但她身體里好像有那么一只準時的雞,時候到了,自己就醒了。
她摸黑起身,小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悄無聲息。她走路沒有聲音,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舊紙,在屋子里飄來飄去。
第一件事,是去灶房生火。
煤是早就備好的,她用火鉗一塊塊夾進爐膛,火苗“呼”地一下躥起來,映著她沒有表情的臉。然后是淘米,煮一鍋稠稠的白粥,給婆婆,也就是周家老太太預備著。
周老太太的屋子在東廂。朱安端著粥進去的時候,老太太通常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瞇著眼睛。
“安,今天天冷,多穿件衣裳。”老太太含混地說。
“曉得了,姆媽。”朱安把粥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又用小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老太太嘴邊。
老太太張開沒牙的嘴,像一只等待喂食的老鳥。
這樣的日子,朱安過了十幾年。她像院子里那口老井,不好看,不起眼,但家家戶戶都得從這里打水喝。她是這個家的井。
侍奉完婆婆,朱安就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掃院子,擦拭門窗,漿洗衣物。
她的動作不快,但極有章法,像個上了發條的活偶,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彎腰,都精準得讓人心頭發慌。
這個家里,最重要的地方是西廂房,那是她丈夫周先生的書房。
雖然周先生已經很多年沒回來長住了,但書房必須每天打掃。這是周老太太的命令,也是朱安心里的規矩。
她用一把雞毛撣子,輕輕拂過一排排書脊。那些書她一個字也不認識,只知道是頂要緊的東西。
書桌上的筆、墨、硯臺,她每天都要擦一遍,擺回原樣,好像主人只是出去散了個步,馬上就會回來坐下,點一根煙,在稿紙上寫那些她看不懂的方塊字。
灰塵是這個院子里最忠實的訪客。朱安每天的工作,就是和這些灰塵作戰。
她把它們從書上、桌上、窗欞上趕走,但第二天,它們又會悄無聲息地落回來。
她不煩,也不惱。這就像她的命,看得見,摸得著,但你永遠也掃不干凈。
有時候,她會站在書房中央,看著墻上掛著的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年輕時的周先生,穿著長衫,留著短髭,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相紙。
她看一會兒,就低下頭,繼續擦拭那張冰涼的紅木椅子。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太,是周老太太點頭認下的媳婦。
這身份就像她身上這件半舊的藍布褂子,雖然不合身,不時髦,但結實,能遮風擋雨。她守著這個家,守著這個名分,守著一個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念想。
街坊鄰居背后都叫她“活寡婦”,這話像針,偶爾會扎她一下。但她不辯解。
寡婦就寡婦吧,只要周家不倒,只要姆媽還需要她,她就不是寡婦,她是周家的主心骨。
風是從南邊吹來的。
那是一個初夏的午后,天氣有些悶。院子里的棗樹長滿了密密的葉子,陽光被篩成一地碎金。
家里來了客,是紹興本家一個遠房的親戚,論輩分朱安要叫一聲“三嬸娘”。
三嬸娘的兒子在上海的洋行里做事,她跟著去住了小半年,這次回北平來探親,順道來看看周老太太。
女人們湊在一起,自然是說些家長里短。三嬸娘是個話多的人,嘴像個炒豆子的鍋,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哎喲,老姐姐,你是有福氣的。豫才(魯迅原名周樹人,字豫才)現在在上海,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報紙上都登他的文章,大學里請他去講課,多少人排隊聽呢!”
周老太太聽了,臉上露出一點光彩,像被抹了一層薄薄的蜜。
“他就是瞎忙活,自己的身子也不知道顧惜。”
“哪里是瞎忙活!這叫有出息!
”三嬸娘從盤子里捏起一顆干癟的花生,扔進嘴里,嚼得嘎嘣響。“上海那地方,跟我們北平就是不一樣。高樓大廈,汽車開得飛快。豫才住在法租界,洋房子,可敞亮了。”
朱安在一旁給她們添茶,低著頭,聽著。
這些話她聽過很多遍,每次有南邊來的人,都會說起先生在外的風光。她心里也跟著升起一點模糊的驕傲,仿佛那洋房子、那大學課堂,也跟她有那么一絲干系。
三嬸娘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壓低了聲音,湊到老太太耳邊,用一種既羨慕又帶著點神秘的口氣說:“老姐姐,還有件大喜事,你怕是還不知道吧?”
“什么喜事?”老太太問。
“豫才身邊,現在有人照顧了。”
三嬸娘的眼睛閃著光,“是個姓許的女學生,也是廣東人,有文化,一雙大腳,走路都帶著風。人可好了,把豫才照顧得妥妥帖帖的。去年……去年還給周家添了個大胖小子呢!叫……叫什么來著……哦,對,海嬰!大海的海,嬰兒的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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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一聲。
朱安手里的茶壺蓋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兩半。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三嬸娘和周老太太都扭頭看她。
朱安的臉白得像一張紙,但她很快蹲下身,去撿那兩片碎瓷。她的手有點抖,撿了幾次才撿起來。
“手滑了。”她低聲說,聲音嘶啞,像被沙子磨過。
“人老了,手腳就是不靈便。”周老太太打著圓場,眼神卻有些躲閃。她顯然是知道這件事的,只是沒人跟朱安挑明。
“沒事沒事,碎碎平安嘛。”三嬸娘趕緊笑道。
朱安捏著那兩片碎瓷,站起身,對她們躬了躬身子,沒說話,轉身退了出去。她的背影看上去和平時沒什么兩樣,還是那么安靜,那么順從。
她沒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走進了冰冷的灶房。
灶房里有一股剩菜和煤灰混合的味道。她把手里的碎瓷片放在灶臺上,然后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海嬰。大海的海,嬰兒的嬰。
一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她那潭死水般的心里。沒有激起浪花,只是沉下去了,一直沉,一直沉,沉到了底,砸得她五臟六腑都跟著一震。
她沒有哭。眼淚是什么味道,她好像早就忘了。
她只是覺得,自己守了十幾年的那座房子,突然之間,地基被人抽走了。她整個人都懸在了半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原來,那邊也有一個家了。一個有女學生,有大腳,還有孩子的家。
她摸了摸自己纏得像粽子一樣的腳,隔著厚厚的布鞋,感覺不到一點形狀。她又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從未有過動靜的小腹。
灶房的窗戶外,一片棗樹葉子悠悠地飄落下來,貼在滿是油污的窗紙上,像一個黃色的嘆息。
朱安在灶房里站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色暗下來,周老太太喊她準備晚飯,她才像被喚醒了一樣,動了一下。
她把那兩片碎瓷收好,放進了一個裝雜物的舊餅干盒里。然后,她拿起火鉗,開始往爐子里添煤。
火苗再次躥了起來,映著她的臉。她的臉上,還是什么表情都沒有。
時間又過去了幾年。北平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
1932年的冬至剛過,八道灣十一號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周先生回來了。
他是從上海趕回來的,因為周老太太病了。
一場風寒,拖了半個月也不見好,老太太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說想兒子了。一封加急電報打過去,周先生就回來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大衣,戴著一頂呢帽,圍著一條灰色的羊毛圍巾,手里提著一個皮箱。
他看上去比照片上更瘦,臉色也有些疲憊,眉毛緊緊地鎖著。
朱安在門口迎他。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站著。
“先生回來了。”朱安低聲說。
周先生“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他越過她,徑直往東廂房走去。
他的皮鞋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發出“咯噔、咯噔”的清脆聲響,和這個院子格格不入。
朱安默默地跟在后面,接過他脫下的大衣。
大衣上有一股她不熟悉的氣味,像是煙草、墨水和某種香水的混合體,那是上海的味道。
周老太太見到兒子,病好了一半。她拉著周先生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周先生坐在床邊,耐心地聽著,偶爾回答幾句。
朱安端了熱茶和手巾進去,又悄悄退了出來。
屋子里,是母子團聚的溫情。屋子外,是她一個人的天寒地凍。
周先生這次回來,住了差不多一個星期。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母親床前,或者在自己的書房里寫東西。他和朱安的交流,僅限于幾句必要的話。
“飯好了?”
“好了。”
“姆媽的藥煎了沒有?”
“煎好了,溫著呢。”
他們像兩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客氣,疏離。吃飯的時候,三個人一張桌子,大部分時間都是沉默的。
周老太太想說幾句話緩和氣氛,但說兩句就喘不上氣。周先生只顧埋頭吃飯。朱安則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看著自己的碗。
周先生從上海帶回來一些東西。給母親的,是幾瓶西洋的魚肝油和幾罐包裝精美的餅干。
朱安打開那餅干罐,一股濃郁的奶香味撲鼻而來。她嘗了一塊,太甜了,甜得發膩。
他還帶回來幾本新出的雜志,封面是穿著旗袍、燙著卷發的摩登女郎。
他看的時候,朱安把那些雜志拿在手里翻了翻,紙張很光滑,印刷得很漂亮,但她還是一個字都看不懂。
這些東西,和這間老屋里的一切都顯得那么不協調。就像周先生本人一樣。他坐在這里,但他的魂不在這里。
朱安依舊按照老習慣照顧他。她知道他腸胃不好,特意做了他小時候愛吃的霉干菜燒肉,還有清蒸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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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發現,他的口味好像也變了。他吃得很少,更多的時候是在抽煙。一根接一根,書房里很快就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她為他換洗衣服,發現他的襯衫領口和袖口都磨破了。
她想給他補一補,找出針線笸籮,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縫起來。她的針線活很好,補出來平整又細密。
第二天,她把補好的襯衫疊好,放在他床頭。他看見了,什么也沒說。但他再也沒有穿過那件襯衫。
這幾天,家里有一種奇怪的平靜。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繞開那個最敏感的話題。
沒有人提上海,沒有人提許小姐,更沒有人提那個叫“海嬰”的孩子。那個名字,像一個幽靈,在院子的上空盤旋,所有人都感覺得到,但誰也不敢抬頭看它一眼。
朱安也沒有問。
她像一個蚌,把所有粗礪的沙石都包在身體里,用沉默和忍耐,慢慢把它磨成一顆誰也看不見的珍珠。
或者,就讓那些沙石,把自己的血肉磨爛,也無所謂。
她只是做她該做的事。她是周家的媳婦。這是她的本分。
周老太太的病漸漸好轉。周先生也要準備回上海了。
離別的前一天晚上,北平下了一場小雪。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濕漉漉的痕印。
晚飯后,周先生把自己關在書房里,整理行裝。
朱安在廚房燒了熱水,給他灌了一個湯婆子,又熱了一碗甜酒釀。這是紹興的習慣,冬夜里喝一碗,能暖身子。
她端著碗,走到西廂房門口。書房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她能聽到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還有他偶爾的咳嗽聲。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這些年,沒有他的允許,她從不踏進這間屋子。但今晚,他就要走了。下一次回來,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她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周先生正背對著她,站在書桌前,把一疊稿紙裝進一個皮質的公文包里。他聽見聲音,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以為是哪個下人。
朱安把碗放在桌角,那里剛好空出一塊地方。
“先生,夜深了,喝點熱的再睡。”她的聲音很輕,像雪花落在地上的聲音。
周先生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會進來。他還是沒有回頭,只是從鼻子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回應。
屋子里很靜。靜得能聽到座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在計算著所剩無幾的時間。還能聽到窗外,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朱安把碗往前推了推,確保他一伸手就能拿到。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馬上退出去。她就站在那里,離書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寬闊的肩膀,因為瘦,顯得有些單薄。
穿著一件深色的舊毛衣,手肘的地方有些磨白了。
這個背影,她曾在夢里見過無數次,也曾在醒著的黑夜里,用想象描摹過無數次。但此刻,它就在眼前,卻感覺隔著千山萬水。
時間過了很久,久到朱安覺得自己的雙腳都有些麻了。
就在周先生以為她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悄無聲息地退出去的時候,朱安用一種近乎探討、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語調,輕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