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各位網友看看，你們看看！這老頭碰瓷碰到我頭上了！」
張浩舉著手機，對著躺在地上的老人。
「我電動車都沒碰到他！他自己倒在地上不起來！」
老人躺在馬路中間，想解釋什么，但聲音被淹沒在嘈雜的議論聲里。
「我腿里……腿里有彈片……真的起不來……」
沒人聽。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手機越來越多。
「又一個碰瓷的，現在老人真是不要臉。」
「拍下來發網上，讓大家看看。」
「老不死的東西，社會毒瘤。」
視頻發到網上，一夜之間播放量破百萬。
評論區一邊倒的罵聲：
「碰瓷狗！」
「倚老賣老！」
「這種人就該被車撞死！」
老人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不知道這些。
他只是看著天花板，想不通。
他活了91年，什么時候騙過人？
憑什么他們叫他碰瓷狗？
三天后，退役軍人事務局的人找到了他。
他們調出了老人的檔案。
看到屏幕上那幾行字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01
十月的風已經有些涼了。
陳守志站在斑馬線前，等紅燈。
他今年91歲，身體還算硬朗，每天早上都要出門走一圈。
腿腳沒年輕時候利索了，但還能走。
紅燈變綠。
他看了看兩邊，確認沒有車了，才邁步往前走。
不急，慢慢走。
走到馬路中間的時候，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嘀嘀嘀——讓一讓！讓一讓！」
他想回頭看看，但還沒來得及轉身——
「砰！」
一輛電動車從他身后擦過，后視鏡重重撞在他的左腿上。
他的腿一軟，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倒在地上的瞬間，左腿像觸電一樣，一陣劇痛。
然后，麻了。
徹底麻了。
他想爬起來，但腿不聽使喚。
使勁，動不了。
再使勁，還是動不了。
就像73年前一樣。
1950年，長津湖。
機槍掃過來，子彈打進他的腿里。
他摔倒在雪地上，想爬起來，但腿不聽使喚。
血從褲腿里滲出來，染紅了身下的雪。
旁邊的戰友喊：「班長！班長你怎么了！」
他咬著牙：「沒事……腿被打了……繼續打！」
他趴在雪地里，用手撐著身體，繼續射擊。
腿疼得像被火燒。
但他一聲沒吭。
「喂！老頭！你怎么了？」
一個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陳守志躺在馬路上，抬頭看去。
一個年輕人站在他面前，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外賣騎手的制服，頭盔還沒摘。
臉上寫滿了慌張。
「你……你怎么倒了？我沒撞到你啊！」
陳守志張了張嘴，想解釋：
「我腿……腿里有彈片……起不來……」
年輕人愣了一下：「彈片？什么彈片？」
「以前……打仗落下的……」
年輕人的表情變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老人——破舊的衣服，瘦小的身體，躺在地上不起來。
腦子里響起了無數個聲音：
「現在的老人碰瓷太多了……」
「千萬別扶，扶了就是你撞的……」
「有人好心扶老人，被訛了幾十萬……」
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然后，掏出了手機。
02
「各位網友看看，你們看看！」
張浩舉著手機，對著躺在地上的陳守志。
「這個老頭自己倒在地上不起來，非說是我撞的！」
「我電動車根本沒碰到他！大家給我作證！」
他不是想害老人。
他只是怕。
怕被訛。
他看過太多這種新聞了。
好心扶老人，結果被訛幾十萬，家破人亡。
他賠不起。
他一個月送外賣掙五六千，家里還有老人要養，弟弟還在上學。
他真的賠不起。
所以他的第一反應是——拍下來，留證據，證明不是自己的錯。
周圍開始有人圍過來。
一個中年女人探頭看了看：「怎么回事？碰瓷了？」
「就是碰瓷！」張浩急了，「我都拍下來了，根本沒撞到他！」
「哎呀，現在這種老人太多了。」另一個男人搖搖頭，「專門訛人。」
「就是，上次我們小區也有一個，訛了人家三萬塊。」
「年輕人可憐，被這種人盯上就完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
陳守志躺在地上，聽著這些話。
他想解釋，但聲音被淹沒在嘈雜聲里。
「我不是……不是碰瓷……」
「我腿里有彈片……真的起不來……」
沒人聽他說。
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錄視頻。
「快拍快拍，發網上，讓大家看看這種人。」
「又一個碰瓷的老人，素質真差。」
「老不死的東西。」
陳守志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天空。
天很藍，陽光很刺眼。
他想起了73年前，躺在長津湖的雪地里。
那時候，天也很藍。
只不過，是被硝煙熏黑的藍。
「喂，老頭！你到底起不起來？」
張浩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不起來我可報警了啊！訛人是違法的！」
陳守志閉上眼睛。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累。
不是身體累。
是心累。
他想說：我不是碰瓷，我這輩子沒騙過人。
但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沒人會信。
警察來了。
簡單詢問了幾句，看了看現場，叫了救護車。
陳守志被抬上擔架的時候，還聽見旁邊有人在說：
「看吧，一看要報警就慫了。」
「碰瓷的都這樣，裝不下去了。」
他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救護車的門關上了。
外面的議論聲被隔絕了。
但那些話，像釘子一樣扎在他心里。
「碰瓷的。」
「老不死的。」
「社會毒瘤。」
他活了91年，第一次被人這樣罵。
那天晚上，張浩把視頻發到了網上。
標題是：「碰瓷老人新招數！自己倒地不起來，還說腿里有彈片！」
他不知道，這個視頻會引發什么。
他只是想「自保」。
想證明自己沒錯。
僅此而已。
03
視頻火了。
一夜之間，播放量破百萬。
評論區涌進了成千上萬條留言。
熱評第一，三萬贊：
「腿里有彈片？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這借口也太假了吧！」
「什么年代了還有彈片？抗日神劇看多了？」
熱評第二，兩萬八千贊：
「現在的老人真是不要臉，年輕人掙點錢容易嗎？」
「這種碰瓷的就該抓起來關幾天！」
熱評第三，兩萬三千贊：
「老不死的東西，社會的毒瘤。」
「倚老賣老，惡心！」
也有零星的不同聲音。
「等等，腿里有彈片是什么意思？會不會真的有隱情？」
但很快被淹沒了。
「別洗了，碰瓷狗就是碰瓷狗！」
「你是老人家屬吧？別來這兒帶節奏！」
視頻被各大平臺轉發。
「碰瓷老人」成了熱搜詞條。
無數人涌進來，發表意見。
大部分是罵聲。
「老不死的」
「碰瓷狗」
「這種人就該被車撞死」
「為老不尊，死了活該」
有營銷號開始蹭熱度。
「震驚！碰瓷老人又出新招！」
「現在的老人為什么這么壞？」
「扶老人有風險，年輕人如何保護自己？」
評論區繼續沸騰。
「以后看見老人倒地，我絕對不扶。」
「誰知道是不是碰瓷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陳守志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腿打了石膏，醫生說要休息兩周。
護士幫他開了電視，但他不想看。
他只是躺在那里，看著天花板發呆。
旁邊病床的人在刷手機，突然「咦」了一聲：
「老爺子，你看，網上有個碰瓷老人火了。」
「也是說自己腿里有彈片起不來，笑死我了。」
「這種人真是……」
他沒說下去。
因為他發現，旁邊床上的老人閉上了眼睛。
臉上有什么東西在閃。
是淚。
04
三天后，陳守志出院了。
他拒絕了護士的輪椅，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出醫院。
腿還是疼。
但他不想讓人扶。
他這輩子，不習慣讓人扶。
他住在老城區的一棟舊樓里。
五樓，沒有電梯。
以前他爬樓梯很快，一口氣上五樓不帶喘的。
現在不行了。
走一層，歇一歇。
走一層，歇一歇。
走到五樓的時候，已經滿頭大汗了。
推開門，屋里黑漆漆的。
老伴去世五年了，兒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來一次。
他一個人住，習慣了。
他打開燈，坐在沙發上。
腿疼得厲害。
他揉了揉膝蓋，嘆了口氣。
茶幾上放著一個手機。
是兒子給他買的，說方便聯系。
他平時很少用，只會接電話。
今天，他想上網看看。
兒子教過他怎么用瀏覽器。
他笨拙地打開，搜索「碰瓷老人」。
然后，他看到了那個視頻。
看到了自己躺在地上的樣子。
看到了那些評論。
一條一條，往下翻。
「碰瓷狗」
「老不死的」
「社會毒瘤」
「這種人死了活該」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了很久。
看完，把手機放下。
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窗外，天黑了。
屋里只有一盞昏黃的燈。
他坐在沙發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他想起了當年的事。
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戰友。
想起了那片冰天雪地。
想起了那些永遠留在長津湖的年輕人。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盒子。
盒子很舊了，邊角都磨破了。
他打開盒子。
里面有一枚勛章，一張獎狀，幾張泛黃的老照片。
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是一群年輕人，穿著單薄的軍裝，站在雪地里。
臉都凍得發紫，但笑得很開心。
他指著照片上的人，一個一個念名字：
「這是老王……這是老李……這是小張……」
「這是班長……」
班長死的時候才25歲。
被炮彈炸成了兩截。
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前方。
「班長，你說……」
他的聲音沙啞了。
「咱們那時候打仗，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讓后人過上好日子。」
「現在他們過上好日子了。」
「住高樓，開汽車，想吃什么有什么。」
「可是他們……」
他說不下去了。
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流。
「他們怎么就不信人了呢？」
「我躺在地上，說我起不來，沒人信。」
「我說我腿里有彈片，沒人信。」
「他們只信我是騙子。」
「為什么？」
「我活了91年，什么時候騙過人？」
「什么時候……」
他攥著那張照片，哭了。
無聲地哭。
眼淚滴在照片上，滴在那些年輕的臉上。
05
王桂芳是陳守志的鄰居。
住在他樓下，認識他二十多年了。
那天晚上，她兒子給她看了那個視頻。
「媽，你看，網上說這個老人碰瓷……這不是樓上陳大爺嗎？」
王桂芳湊過去一看，差點把手機摔了。
「什么？陳大爺碰瓷？」
「放他媽的屁！」
她氣得渾身發抖。
陳大爺是什么人？
她在這兒住了二十多年，最了解他。
那是個什么樣的人？
每個月的補貼，大部分都捐給希望工程。
從不跟人伸手，從不占人便宜。
有一次她送他點水果，他硬是塞了錢給她：「不能白拿你的東西。」
那種人，會碰瓷？
開什么玩笑！
第二天一早，王桂芳就去了退役軍人事務局。
「同志，我要反映情況！」
「網上那個碰瓷視頻，是假的！」
「那個老人是我鄰居，他不是碰瓷，他是真的起不來！」
「他腿里有彈片，是當兵的時候落下的！」
工作人員問：「您知道他的具體情況嗎？」
「他從來不說。我只知道他是老兵，以前打過仗。」
工作人員點點頭，記下了老人的名字和住址。
「好的，我們會調查的。」
當天下午，工作人員在系統里查到了陳守志的檔案。
打開一看，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