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咚!咚!咚!”
沉悶的砸門聲打破了冬日村莊的死寂。
“爹!娘!開門啊,我是志遠!我回來晚了!”
李志遠跪在滿是泥濘的雪地里,身上的進口西裝沾滿了黑泥。他身后的黑色奧迪車里,鉆出一個燙著卷發的女人,裹著貂皮大衣,尖著嗓子喊:“李志遠,你是不是瘋了?這破門不開就不開,那兩個老頑固不認你,咱們回城里去!犯得著在這兒丟人現眼嗎?”
李志遠沒理會女人,只是把頭磕在結冰的門檻上,額頭滲出了血:“娘,讓我進去給爹磕個頭吧……”
門內死一般的沉寂,過了許久,才傳出一個蒼老卻決絕的聲音:“滾。俺家沒你這個皇親國戚。這一輩子,你也別想邁進這個門坎?!?/strong>
![]()
一九九六年的臘月,魯西南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
村口的土路上,一輛黑得發亮的奧迪100緩緩開了進來。車輪碾過結冰的水坑,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村里的幾條土狗沒見過這黑漆漆的大家伙,夾著尾巴狂吠。幾個穿著棉襖、雙手插在袖筒里的老漢蹲在墻根底下曬太陽,看見車來了,眼睛都直了。
“乖乖,這是哪個大領導來了?”
“看著眼熟……哎呀,那不是老李家的大兒子,志遠嗎?”
車窗降下來一半,露出一張白凈富態的臉。李志遠四十五歲了,保養得很好,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腕上戴著亮閃閃的梅花表。他沖著墻根底下的老人勉強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副駕駛上的周小雅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志遠,這什么味兒???又是豬圈又是旱廁的。我說不來,你非要來。你爹都罵了你十八年了,你以為這次回來他能給你好臉?”
李志遠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
“小雅,這次不一樣。二叔打電話說,爹快不行了。”他的聲音有些抖。
周小雅翻了個白眼,從包里掏出口紅補了補:“不行了就不行了唄,生老病死誰沒有?再說了,當初是你爹把你趕出門的,又不是你不孝順。咱們每年寄那么多錢,都被退回來,那是他們不識抬舉。”
李志遠沒說話。車子到了家門口,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緊緊閉著。門楣上掛著兩個有些破敗的白燈籠,在風里晃蕩。
看見白燈籠,李志遠心里“咯噔”一下。來晚了。
他推開車門,腳剛落地,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就順著褲管往上爬。這寒意不僅來自天氣,更來自這扇十八年未曾對他開啟的大門。
十八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天,他背著鋪蓋卷,懷里揣著那張改變命運的回城招工表,在這個門口給爹娘磕了三個頭。
那時候,爹拍著他的肩膀說:“兒啊,去吧,到了城里好好干,別給咱老李家丟人。還有,別忘了秀蘭,她是咱家的恩人?!?/p>
那時候,秀蘭就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手里捏著衣角,眼睛紅紅的,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盯著他看,像是要把他刻進眼珠子里。
李志遠閉上眼,把那些畫面強行壓下去。他提起后備箱里的茅臺酒和中華煙,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向那扇門。
時間回到一九七五年。
那年的雪比現在還要大。李志遠作為下鄉知青,被分到了這個窮山溝里。他原本是個瘦弱的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下地干活沒幾天,肩膀就磨爛了,血肉模糊。
那天,生產隊修水庫。李志遠發著高燒,還要去抬石頭。走到半路,眼前一黑,連人帶石頭栽進了冰冷的水溝里。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鋪暖烘烘的土炕上。
眼前是一張紅撲撲的臉,大眼睛,粗黑的大辮子。是村支書的女兒,秀蘭。
“醒了?快,趁熱喝了?!毙闾m端過來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是白面湯,上面還飄著幾滴香油,臥著兩個荷包蛋。在那個連紅薯干都吃不飽的年代,這是過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的好東西。
李志遠掙扎著坐起來,嗓子眼像是冒了煙:“秀蘭……這……”
“別廢話,趕緊吃。這是俺偷俺爹的白面,你要是敢說出去,俺就不理你了?!毙闾m故意板著臉,把碗塞到他手里。
李志遠端著碗,手有些哆嗦。熱氣熏得他眼睛發酸。他大口大口地喝著,眼淚掉進碗里,咸咸的。
秀蘭坐在炕沿上,手里納著鞋底,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嘴角掛著笑:“慢點喝,沒人跟你搶。你說你這城里來的書生,咋就這么不禁折騰呢?”
“我沒用,干不了重活。”李志遠低下頭,羞愧難當。
“誰說你沒用?你會識字,你會吹笛子,你會講那些大城市里的故事?!毙闾m放下針線,眼神亮晶晶的,“俺覺得你有用,比村里那些只會傻力氣的漢子強多了。”
從那以后,秀蘭就成了李志遠的守護神。
地里的重活,秀蘭總是搶著幫他干;李志遠的衣服破了,秀蘭連夜給他縫補;李志遠想家了,秀蘭就陪他在打麥場上坐著看星星,聽他講城里的電車、樓房和公園。
村里人都看出來了,這倆人好上了。
李志遠的爹娘更是樂得合不攏嘴。他們雖然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但也看得出秀蘭是個過日子的好手,心地善良,模樣也俊。
“志遠啊,秀蘭這閨女是個實誠人,你可不能辜負了人家。”娘拉著李志遠的手,一遍遍地叮囑。
一九七七年的夏天,打麥場旁邊的草垛里。
知了在樹上叫得人心煩意亂。李志遠抓著秀蘭的手,心跳得像擂鼓。
“秀蘭,我……我想娶你。”
秀蘭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俺爹說了,你是城里人,早晚要回去的。俺配不上你?!?/p>
“我不回去!就算回去,我也帶著你!”李志遠信誓旦旦地發誓,“這輩子,我李志遠要是負了你劉秀蘭,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秀蘭捂住他的嘴:“呸呸呸,不許說這不吉利的話。俺信你?!?/p>
![]()
那晚的月亮很圓,照著兩個年輕滾燙的心。雖然沒有那張紅紙婚書,但在村里人眼里,甚至在爹娘眼里,秀蘭已經是李家的人了。
一九七八年,風向變了。
知青回城的名額下來了。整個知青點都炸了鍋。大家都像是瘋了一樣,托關系的托關系,送禮的送禮,為了那一張薄薄的招工表爭得頭破血流。
李志遠也想回城。做夢都想。
他看著自己滿手的凍瘡和老繭,看著這漫天黃土,心里那股回城的欲望像野草一樣瘋長??墒?,他家窮,沒錢打點,也沒有關系。
那天晚上,李志遠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愁得直抓頭發。
秀蘭來了。她穿了一件半舊的花棉襖,臉色有些蒼白,走路也有點發飄。
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疊皺皺巴巴的票子,還有幾個硬幣。
“給?!毙闾m把錢塞進李志遠手里。
“這……哪來的這么多錢?”李志遠嚇了一跳。這一百多塊錢,在當時是巨款。
秀蘭把手縮回袖子里,躲閃著他的目光:“你別管。這是俺娘留給俺的嫁妝錢,還有……俺借的一點?!?/p>
李志遠抓過她的手,發現她手腕上那只帶了好多年的銀鐲子不見了。再一看,她胳膊彎里貼著一塊膠布,滲著血絲。
“你去賣血了?!”李志遠的聲音都在顫抖。
“沒……就是一點血,不礙事?!毙闾m抽回手,擠出一個笑容,“有了這錢,你去疏通疏通,就能回城了。”
李志遠一把抱住秀蘭,哭得像個孩子:“秀蘭,我對不起你……你等著,等我回了城,安頓好了工作,第一件事就是回來接你!我們要去城里過好日子!”
秀蘭靠在他懷里,輕輕撫摸著他的后背,眼神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志遠,你記住你說的話就行。要是……要是你回不來,俺也不怪你。只要你有出息,俺就高興?!?/p>
李志遠走了。
那天早上,大卡車發動的時候,全村人都來送。李志遠站在車斗里,看著越來越遠的人群。秀蘭站在最前面,穿著那件紅色的棉襖,像一團火。
他看見秀蘭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喊出來。
車子拐了個彎,秀蘭的身影消失在揚起的黃土里。李志遠不知道,這一別,就把自己的一生劈成了兩半。
回到了城里,李志遠被分配到了市物資局。
那是個肥缺。每天在這個單位進進出出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李志遠雖然只是個小辦事員,但也算是見了世面。
他看著街上的姑娘們穿著的確良的長裙,騎著鳳凰牌自行車,說著標準的普通話,心里那個土里土氣的村莊開始變得模糊。
局里的副局長姓周,有個獨生女兒叫周小雅。
周小雅剛從文工團轉業回來,長得漂亮,打扮時髦,性格更是潑辣大膽。她經常來局里找爸爸,一來二去,就注意到了那個長相斯文、干活勤快的李志遠。
那天,李志遠在辦公室整理文件,周小雅走了進來,直接坐在他的辦公桌上,晃蕩著穿著皮鞋的腳:“哎,大學生(雖然不是,但當時有文化的都這么叫),晚上有空嗎?陪我去看電影?!?/p>
李志遠有些慌亂:“周……周同志,我還要加班。”
“加什么班?我跟老周說一聲就行了?!敝苄⊙艤惤?,身上那股好聞的雪花膏味道直往李志遠鼻子里鉆。
李志遠的心動搖了。
![]()
他開始和周小雅約會。看電影,逛公園,吃西餐。周小雅帶他見識了一個他從未敢想過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不用為了一頓白面饅頭去賣血。
只要娶了周小雅,他就能少奮斗二十年。
夜深人靜的時候,李志遠也會想起秀蘭。想起那個賣血給他湊路費的女人。每當這時候,他都會從噩夢中驚醒,滿身冷汗。
“志遠,你怎么了?”身邊的周小雅迷迷糊糊地問。
“沒事,做噩夢了?!崩钪具h擦了擦汗,翻身背對著周小雅。
他在心里給自己找借口:我和秀蘭沒領證,不算結婚。我是為了前途,為了能在這個城市站穩腳跟。等我有錢了,我多寄點錢給秀蘭,補償她。
一九七九年春天,李志遠和周小雅結婚了。
婚禮辦得很風光,物資局的小車排成了長龍。李志遠穿著筆挺的中山裝,胸前戴著大紅花,笑得滿面春風。
婚后一個月,他給老家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很長,改了又改。
“爹,娘:我在城里結婚了。女方是局長的女兒,對我的前途很有幫助。我和秀蘭……終究是不合適的。她是農村戶口,進不了城,我也回不去。長痛不如短痛。這里有五十塊錢,你們轉交給秀蘭,算是我的補償。讓她別等我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吧?!?/p>
信寄出去的那一刻,李志遠覺得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又像是心里被剜去了一塊肉。
信寄到村里的那天,正是麥收時節。
郵遞員在田埂上喊:“老李頭!你兒子的信!還是掛號信呢!”
爹樂顛顛地跑過去,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接過信。娘和秀蘭正在割麥子,聽說信來了,也都圍了過來。
秀蘭挺著大肚子——已經七個月了。她扶著腰,臉上掛著汗珠,笑得眼睛彎彎的:“肯定是志遠安頓好了,要接咱們去享福呢。”
爹不識字,讓村里的會計給念。
會計拆開信,看了兩眼,臉色就變了。他結結巴巴,念不下去。
“念啊!咋不念了?”爹催促道。
會計嘆了口氣,把信念了出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悶雷,炸在老兩口和秀蘭的頭頂上。
“……結婚了……局長的女兒……不合適……五十塊錢……”
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慢慢變成了紫紅色。他一把奪過信,三兩下撕得粉碎,狠狠地摔在地上,又踩了幾腳。
“畜生!這個畜生!”爹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臉上,“我咋養了這么個白眼狼!陳世美啊!這是陳世美!”
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秀蘭沒有哭。她站在那里,臉色慘白如紙,身子搖搖欲墜。她看著地上的碎紙片,那是她日思夜想的盼頭,如今變成了催命的符咒。
她摸著肚子里還在踢騰的孩子,突然眼前一黑,軟軟地倒了下去。
“秀蘭!秀蘭!”
那天晚上,李家亂成了一鍋粥。
半個月后,李志遠收到了家里的回信。信封上字跡潦草,是爹托人寫的。
信里沒有錢,只有一句話:
“你要是敢做陳世美,就永遠別回這個家。俺們這就當沒生過你這個畜生。你也別想再見到秀蘭。”
李志遠拿著信,手抖得拿不住。他以為爹娘只是一時生氣,過陣子就好了。畢竟他是親兒子,如今又有出息了,哪有父母不認兒子的?
可他錯了。
那一年春節,他買了好多東西,帶著周小雅回老家。
車剛到村口,就被爹攔住了。爹手里拿著一把鐵鍬,站在路中間,眼珠子通紅,像一頭憤怒的老獅子。
“滾!帶著你的狐貍精滾!”
爹一鐵鍬鏟在車前蓋上,砸出一個大坑。
周小雅嚇得尖叫,李志遠嚇得趕緊倒車。
從那以后,十八年,整整十八年。李志遠寄回去的每一分錢,都被退了回來。寄回去的每一封信,都被原樣退回,上面打著“拒收”的戳。
他在城里步步高升,當了科長,當了處長,最后當了局長。他住進了大房子,坐上了奧迪車。
可是,他過得并不快樂。
周小雅脾氣暴躁,嬌生慣養,根本不會過日子。兩人經常吵架,家里冷冰冰的像個冰窖。最要命的是,周小雅不能生,或者說,他們倆一直沒有孩子。去醫院查過,醫生說是李志遠的問題,精子存活率低。
周小雅為此沒少羞辱他:“李志遠,你就是個絕戶命!看來老天爺都看不慣你做的那些缺德事!”
![]()
每當這時,李志遠就躲進書房,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霧繚繞中,他總能看見那年大雪天,秀蘭端著熱湯的笑臉。
一九九六年,這封加急電報打破了李志遠死水一般的生活。
“父病危,速歸?!?/strong>
只有五個字。
李志遠瘋了一樣往回趕。他不顧周小雅的阻攔,不顧一切。
此時此刻,跪在門口,李志遠的心被撕扯著。
“娘,爹走了嗎?讓我看一眼??!”
門內,娘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依然硬氣:“走了。剛才咽的氣。他臨走前說了,不許你進門,不許你戴孝。他說嫌臟。”
“我是他親兒子??!”李志遠大吼。
“親兒子?”娘冷笑一聲,“你在一九七九年就死了。現在給俺們養老送終的,是秀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