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億城市在擴容，收縮城市也在擴容

宋馥李/文

每到新一年的年初，在各城市2025年的GDP數據即將公布之前，人們對萬億俱樂部擴容這個老調，總是彈了又彈。

溫州近日已經公開宣示，預計GDP將突破1萬億元大關，躋身全國“萬億俱樂部”。而緊隨其后的，或許還有徐州、大連——僅僅只是時間問題。

“萬億俱樂部”這一概念的創生，最早大約是在2012年。當時，深圳市2011年的GDP達到1.1萬億元，繼北上廣之后，成為第四個邁過萬億門檻的城市。不得不說，這一概念形象地為城市的經濟體量設置了級差，便于公眾理解中國這個發展很不均衡的經濟體。

此后，“萬億俱樂部”的概念風行一時。幾乎每一年，哪些城市會突破萬億、新晉“萬億俱樂部”，都成為一說再說的新聞。雖然它大多數時候并無實質性的政策含義，但“破萬億”這個關口，漸漸被賦予了競標賽式的意蘊，越來越成為地方政府一個明確要實現的“目標”。“萬億俱樂部”或“萬億城市”這個稱謂，像一個籠罩了光環的冠冕，讓城市趨之若鶩。

顯然，“萬億俱樂部”這一高頻熱詞，與城市“做大做強”的追求合轍押韻。做強并無統一口徑，綠色GDP也尚未形成廣泛認可的指標體系，傳統的GDP評價和排名，依然主導著人們的認知。如何衡量一個城市的經濟發展水平，那個標定的GDP數字，仍是最簡單的量化指標，而是否過萬億，又是其中最簡單不過的劃分辦法。

這很直觀，卻也很粗暴。

當城市主官們紛紛說“經濟發展不唯GDP”時，各種年度指標卻很誠實，總被落實到具體的工作計劃中，“萬億城市”也頻頻出現在規劃文件和政府工作報告里。于是，我們常見的一個現象是：一個省域內，各地市GDP的加總，往往高于該省統計局公布的GDP總量。

如今，這個以數量級為尺的“俱樂部”，已經快納入30個成員了。為了繼續劃分出級別，甚至又衍生出“三萬億城市”“五萬億城市”之說。

萬億俱樂部的擴容，當然是中國經濟總量持續攀升的注腳，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區域經濟格局的深刻演變。但如果觀察那些新晉成員，在中國告別了高速增長期后，“萬億城市”所關聯的增長內涵，已經悄然發生了一些變化。

2011年，中國GDP增速為9.2%，那時除少數資源枯竭型城市外，大中小城市普遍處于增長通道，萬億之城是其中的佼佼者；而到了2024年，中國GDP增速為5%，出現負增長或增速顯著低于全國水平的城市越來越多，其中已不限于資源型城市，還包括一些工業城市乃至省會城市。

發展階段不同，產業興衰有時，各種經濟要素正加速向大城市、城市群集聚，城市的極化效應越來越顯著。作為一個硬幣的兩面，那些越過“萬億”門檻的城市，其增長功績，或許在一定程度上建立在對周邊地區的吸附之上。此消彼長，萬億城市在擴容，收縮城市也在擴容。

當前，對于“收縮城市”這一標簽，各地仍然頗為忌諱，沒有誰愿意主動戴上這頂帽子。在一些學術機構發布相關評價后，部分城市甚至急于辟謠，撇清與“收縮”的關系。

這也造成了一個悖論：許多人口已呈收縮態勢的城市，其GDP總量仍在增長。這與地方政府長期奉行的“增長主義”發展模式密切相關。這些城市在人口流失的同時，建成區面積仍在擴張，仍在努力“做大”，基礎設施和固定資產投資仍保持高強度投入。

可見，增長主義的思維定式依然根深蒂固。對“萬億城市”的崇尚，本質上仍是將經濟增長視為壓倒一切的首要任務，將GDP、工業增加值、固定資產投資等指標作為城市發展目標。政府的主要職能，在很大程度上仍被設定為促進經濟增長，而非優化公共服務。

但是，減量發展，同樣可以走向高質量。當一個城市在經濟總量增長上停滯，依然存在諸多路徑與方法，讓它變得更宜居、更美好。面對這樣的趨勢，大大方方地正視“收縮”、祛除對“萬億”的崇拜，其實是順勢而為。也只有坦然接受經濟總量與人口的減少，才能心無旁騖地為留下來的人們，悉心營造一個“小而美”的城市。

（作者 宋馥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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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馥李

城市版主編 城市與政府事務研究院院長 專注地方時政和區域經濟，以中觀視角觀察中國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