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科技”涌入藝術展，用數字化手段活化文化遺產，如何帶來體驗升級？

戴上VR頭顯，瞬間穿越六百年，化身青花瓷，親歷海上絲綢之路的驚濤駭浪；伸手輕揮，靜止的水墨蓮花緩緩蘇醒，飛鳥從瓷碗邊沿展翅而起。如今，越來越多數字化手段進入以“東方美學”為主題的展覽，虛擬手段復現歷史場景，沉浸式聲場營造跨時空氛圍，光影交互則化“靜態”為動態……VR、AR、實時渲染等“黑科技”陸續登場，用數字化“活化”文化遺產仿佛成為“標配”。

當最初的新鮮感消退之后，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隨之而來：這些高科技手段如何帶來真正意義的體驗升級，而非單純為了炫技的“噱頭”？

不同的活化路徑

去年8月開幕的“再見青花——海上絲綢之路沉浸式體驗展”，近日宣布延期至1月18日。展覽引入5G-A、VR、光影互動等前沿技術，其中，“無界青穹”板塊是上海首個5G-A超高清大型沉浸式VR體驗區。

“再見青花”展覽現場。主辦方供圖

不久前，復星藝術中心推出“‘紋’以載道——故宮博物院沉浸式數字體驗展”，以另一種方式詮釋中式美學。七大展廳里，20余種標志性紋樣“舞動”起來。

“紋以載道”展覽現場。阮佳雯 攝

“2025年是鄭和首次下西洋620周年，所以，我們最初想講的是鄭和下西洋的故事，但需要一個具體的載體?！薄霸僖娗嗷ā表椖控撠熑税讋P夫回憶，“青花瓷在永樂、宣德年間達到巔峰，與航海年代高度重合。它不僅是商品，更是文化對話的見證。”于是，“青花瓷”自然而然成為切入點。

“講故事”成為項目設計的核心。觀眾化身青花瓷，跟隨擬人化的精靈“小青花”，與航海家鄭和一同穿越時空，航抵中東，獲取珍貴“蘇麻離青”鈷料。體驗過程中，觀眾將在復原的港口，跟隨小青花穿梭于商船與集市。在中東商店，見證金器與瓷器的交易。最終，與它一同入窯，親歷高溫燒制的升華。

VR體驗。主辦方供圖

“多數人最喜歡的就是港口登船那段，場景比較宏大，視覺效果很漂亮?！卑讋P夫說，“另一個比較受歡迎的場景，是瓷器從海外回來后，要重新上色、放到窯爐里燒制。觀眾以青花瓷的視角，會看見巨大的工匠在眼前涂涂抹抹，這種沉浸式的視覺體驗也非常吸引人?！?/p>

VR體驗。主辦方供圖

“小青花”擁有清晰的人物弧光，“小青花在第一次出海遭遇風暴后，內心充滿恐懼。直到與來自西方的金器‘小金’相遇，通過對話才真正理解自己承載的文化使命，從而變得勇敢無畏。觀眾可以看到‘小青花’的成長軌跡。”

相比“再見青花”注重劇情的起伏與完整度，“‘紋’以載道”則聚焦捕捉瞬間的詩意，從視覺效果上展現國風之美。步入“流光溢彩”展廳，輕踩地面上的光點，纏枝蓮花便在腳下綻放；用腳步串聯星斗，沉睡的光影巨龍便騰空而起?！凹y法自然”展廳，當參觀者伸手在瓷碗邊沿輕輕一揮，沉睡的蓮鷺紋便“醒”了過來，蓮花瓣緩緩張開，白鷺從水面掠起。鳥鳴聲、水流聲隨之響起，整個空間變成了生機盎然的自然世界。在“錦繡紋章”展區，當觀眾走過垂墜的紗幔，光影便從幽藍漸變至明黃，紋樣也從松鶴逐漸轉為蘭花蝴蝶。

“紋以載道”展覽現場。阮佳雯 攝

“紋以載道”展覽現場。阮佳雯 攝

最熱門的打卡點，無疑是“紋采藻飾”區域的藻井金龍。站在千秋亭藻井的投影下，抬頭仰望，金龍起初靜靜盤踞在斗拱彩畫間。隨著背景音逐漸磅礴，金龍突然轉動頭顱，向下俯沖而來。盡管知道是光影效果，現場有觀眾還是本能地后退半步，發出輕聲驚嘆。

上海工程技術大學副教授王郅近年觀看過不少類似的展覽，他指出，目前的主流技術方案多依賴工程投影，有時會結合小型道具進行交互融合。王郅解釋，“雖然核心技術類似，但最終效果差異可以很大，這取決于投影儀的質量、分辨率以及多臺投影之間的無縫銜接技術。分辨率越高，畫面的流暢度與細膩感就越好?！y以載道’展覽的技術條件與質量是比較高的。”

交互設計與敘事結合

兩個展覽，兩種技術路徑，背后的邏輯是共通的：不再讓觀眾“觀看”文化遺產，而是邀請他們融入故事、走進場景，可參與、可交互的沉浸式互動體驗成為核心。

“我們最初設計了40多個互動點，但首展時并沒有全部上線?！卑讋P夫坦言，“因為我們需要測試觀眾到底想要什么?！遍_幕后幾個月里，白凱夫及團隊選擇“動態調整”策略，通過觀察與分析，他們得出結論：觀眾是需要且更偏好互動性設計的。于是，團隊對兩處細節做了調整：在寶船圖紙空間，觀眾可以親手“端起”一個瓶中船模型，近距離觀察細節；在瓷器倉庫，當觀眾走近陳列的瓷瓶，它們會依次發光，仿佛被喚醒?！斑@些設計都不復雜，但能強化‘在場感’?！卑讋P夫解釋。

展覽現場。主辦方供圖

更深層次的優化，需要與故事線結合。白凱夫提到中東市場場景的構想：“理想狀態下，路邊的商人應該能與觀眾對話，介紹當地瓷器的紋樣特點。這不僅能增強異域氛圍，還能讓文化交流的敘事更加自然?！彪m然因時間限制，未能完全實現，但這種方向帶來全新的思考，添加互動不是盲目的行為，而是要選擇“有意義的互動”，這些交互不能有“割裂感”。數字藝術展不是單純地“炫技”，落點應走向讓觀眾“共情”。

南京德基藝術博物館的“金陵圖數字藝術展”，在“融合互動與敘事”上下功夫。展覽采用“人物入畫，實時跟隨”的觀展模式，構建了一個可以深度參與的“平行世界”。在110米長、3.6米高的超高清LED屏幕構成的展覽空間中，傳世古畫《金陵圖》被放大百倍，成為“活”起來的數字長卷。步入展廳，觀眾可以從9位不同背景的宋代人物中，選取最心儀的角色，通過智能手環“一鍵穿越”到這座金陵古城中，與533位城中人相遇，聆聽千年之前的古人講述豐富有趣的生活日常。觀眾可以通過尋找神秘人物、解鎖隱藏彩蛋、收集成就徽章、點亮絢麗煙花、放飛許愿天燈等互動機制，體驗宋代金陵的風俗人情。在“角色扮演”與自主探索的樂趣里，觀眾自然而然完成與歷史的對話。

“金陵圖數字藝術展”。

上海工程技術大學國際創意設計學院碩士生導師寧書家從游戲設計與展覽策劃的雙重角度分析，“增加游戲性與交互性無疑是趨勢，能極大豐富體驗和信息傳遞量，符合當下沉浸式體驗的方向。”然而，瓶頸也顯而易見?！皟热莓a出的成本一定是高的。它相當于一個‘弱化版的3A級游戲’或數字化的劇本殺，”寧書家指出，“首先，硬件多為定制設備。更核心的是內容制作，需要強大的編劇、游戲策劃和技術美術團隊，投入巨大的人力與時間成本去打磨劇情和所有交互節點。目前來看，更需要打磨的是劇本，要提升講好一個故事的能力?！?/p>

王郅認為，數字技術在與文化遺產結合時，應找準自己的角色：“它應該做的，是補足真實展品難以呈現的維度，而不是試圖代替真實。比如，將紋樣背后的幾何法則、工藝的時間序列這些‘不可見的結構’可視化?！蔽磥淼幕芋w驗將朝向更自然、更直覺的方向發展?！袄硐氲慕换?，或許可以不再需要明確的文字或箭頭指示?！蓖踣ふ雇熬拖瘳F在孩子們看到屏幕會自然地去觸摸一樣。”

寧書家從技術層面指出，混合現實或許會成為未來演進的方向。“相對于純虛擬現實的體驗，實體的展品給人的觀感還是不一樣的。在‘實體展項’面前復合疊加‘虛擬信息’是線下展品的一個趨勢。相信未來會有更好的XR設備成為現實環境和虛擬信息的橋梁，并結合動作捕捉、眼動等交互技術?！?/p>

原標題：《“黑科技”涌入藝術展，用數字化手段活化文化遺產，如何帶來體驗升級？》

欄目主編：施晨露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阮佳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