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接到同學(xué)會通知時，許星馳正在郊區(qū)工廠的生產(chǎn)車間里。
他放下手機，看著流水線上緩緩移動的精密零件，輕輕嘆了口氣。
十年了。那些青春的面孔在記憶里早已模糊成片片光影。
班長董立軒在群里熱情洋溢地號召：“混得好的都來露個臉，給老同學(xué)們長長臉！”
許星馳默默翻看那些接龍報名的名字，其中好幾個他曾借錢給他們交過學(xué)費。
聚會地點選在市里新開的高檔酒店“云巔閣”，人均消費據(jù)說要上千。
妻子問他需不需要買身新西裝，他搖搖頭：“就穿平常的?！?/p>
赴約那天，他開了輛半舊的國產(chǎn)SUV，緩緩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酒店門口停滿了奔馳寶馬，穿著普通夾克的許星馳顯得格格不入。
簽到臺前，董立軒正忙著和幾個西裝革履的同學(xué)寒暄，看見他時眼神明顯愣了一下。
“喲，星馳來了！”班長的笑容里帶著公式化的熱情，“隨便坐啊?！?/p>
包廂里擺著三張大圓桌，主桌已經(jīng)坐滿了意氣風(fēng)發(fā)的男男女女。
董立軒掃視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張稍小的桌子上。
“星馳，你和剛毅、雨寒他們坐那邊吧，都是開車來的，方便交流?！?/p>
許星馳順著他的手看去，那張桌子旁坐著幾個同樣衣著樸素的同學(xué)。
有人臉色尷尬，有人低頭玩手機，有人露出苦笑。
他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平靜地走向那張被戲稱為“司機桌”的角落。
整場聚會，主桌歡聲笑語不斷，推杯換盞間盡是生意與人脈。
而角落里這張桌子，大家聊的是孩子上學(xué)、房貸利率、父母身體。
許星馳安靜地聽著，偶爾微笑，偶爾舉杯。
直到聚會接近尾聲，董立軒豪氣干云地招呼服務(wù)員結(jié)賬。
賬單遞上來時，班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五萬八千元。
包廂里突然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許星馳緩緩舉起手，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服務(wù)員，麻煩叫一下你們經(jīng)理。”
當(dāng)穿著筆挺西裝的經(jīng)理小跑著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
許星馳指著自己這桌，語氣淡然：“我們這桌十二個人，免單。”
他頓了頓，看向董立軒和主桌那群目瞪口呆的老同學(xué)。
“剩下的，他們AA。”
01
傍晚六點的城市華燈初上，晚霞在天邊燒成漸變的橘紅。
許星馳把車停在“云巔閣”酒店對面的臨時車位，沒有立即下車。
他搖下車窗，點燃一支煙，看著酒店門口進出的身影。
那些曾經(jīng)熟悉的面孔，如今都裹上了歲月與世故的外衣。
有個男人穿著挺括的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正挽著女伴說笑。
許星馳瞇著眼辨認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那是當(dāng)年的體育委員宋俊熙。
記憶中那個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的少年，如今已經(jīng)有了發(fā)福的跡象。
煙燃到指尖，他輕輕掐滅，打開車門。
身上這件深灰色夾克已經(jīng)穿了三年，洗得有些發(fā)白但很干凈。
牛仔褲是普通的工裝款，腳上一雙皮質(zhì)休閑鞋，邊緣已經(jīng)有了磨損。
這身裝扮在燈火輝煌的酒店門口顯得過于樸素，甚至有些寒酸。
門童看了他一眼，還是保持著職業(yè)微笑為他拉開沉重的玻璃門。
大堂里暖氣很足，水晶吊燈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先生請問有預(yù)約嗎？”前臺小姐的聲音甜美。
“同學(xué)聚會，應(yīng)該是牡丹廳。”許星馳說。
“牡丹廳在五樓，電梯這邊請?！?/p>
電梯鏡面映出他的臉，三十三歲，眼角已經(jīng)有了細紋。
這些年他很少拍照，也很少這樣仔細地打量自己。
電梯門打開，喧嘩聲立刻涌了進來。
走廊盡頭那個包廂門敞開著，里面人影綽綽，笑聲陣陣。
簽到臺就設(shè)在包廂門口，一塊紅色背景板印著“畢業(yè)十周年同學(xué)會”。
負責(zé)簽到的女同學(xué)抬起頭，許星馳認出了她——當(dāng)年的學(xué)習(xí)委員彭夢潔。
她化了精致的妝，穿著香檳色連衣裙，脖子上戴著閃亮的項鏈。
“許星馳？”彭夢潔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fù)平靜。
“好久不見?！痹S星馳接過她遞來的筆，在簽到本上寫下名字。
“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呀？”彭夢潔的語氣里帶著試探。
“做點小生意?！痹S星馳笑笑，沒有多說。
這時一個爽朗的聲音從包廂里傳來：“夢潔，宋總他們到了沒？”
董立軒快步走出來，一身藏藍色西裝，腕表在燈光下閃閃發(fā)亮。
他看見許星馳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星馳來了??！”董立軒伸出手，握手時力道很足，“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班長。”許星馳點點頭。
“快進去坐，人都來得差不多了?！倍④幣呐乃募?，轉(zhuǎn)頭又對彭夢潔說，“俊熙說馬上到，你留意一下?！?/p>
許星馳走進包廂，一股混合著香水、酒氣和食物的味道撲面而來。
包廂很大，裝修奢華，三張圓桌鋪著潔白的桌布。
中間那張主桌已經(jīng)坐了大半，男女同學(xué)們衣著光鮮，正熱烈地交談著。
靠窗那張桌子也坐了幾個人，看起來稍微安靜些。
而最靠里的角落，還有一張稍小的桌子，只坐了三四個人。
他們彼此之間交流不多，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默默喝茶。
許星馳認出了其中一個——呂剛毅，當(dāng)年班上的物理課代表。
呂剛毅穿著件普通的 polo 衫，頭發(fā)有些稀疏，正專注地看著手機屏幕。
“星馳！”有人從背后拍了他一下。
許星馳回頭，看見一張圓潤的臉，戴著黑框眼鏡。
“徐雨寒？”他有些不確定。
“還能認出我??！”徐雨寒笑起來眼睛瞇成兩條縫，“咱倆得十年沒見了吧？”
“差不多?！痹S星馳也笑了。
徐雨寒當(dāng)年是班上的文藝委員，喜歡寫詩，總抱著吉他坐在操場邊。
如今他胖了不少，但笑容里還留著當(dāng)年的靦腆。
“你現(xiàn)在做什么？”徐雨寒問。
“開了個小廠?！痹S星馳說，“你呢？”
“我啊，在中學(xué)當(dāng)語文老師?！毙煊旰屏送蒲坨R，“混口飯吃。”
兩人正聊著，董立軒的聲音在包廂中央響起來：“各位老同學(xué)，大家都找位置坐??！馬上上菜了！”
他站在主桌旁，手里拿著話筒，頗有主持人的架勢。
“咱們今天分三桌，主桌這邊都是各行各業(yè)的精英，方便交流資源?！?/p>
董立軒說著，目光掃過全場：“靠窗那桌是帶家屬的同學(xué)坐的?！?/p>
最后他的視線落在角落：“剛毅、雨寒，你們幾個開車來的坐那邊吧，方便交流?！?/p>
他又看向許星馳：“星馳，你也開車來的吧？跟他們一起坐，話題多?！?/p>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fù)喧鬧。
沒有人提出異議，仿佛這個分配再自然不過。
許星馳看著董立軒，班長正熱情地招呼主桌的人落座。
他收回目光，對徐雨寒說：“那咱們過去吧?！?/p>
角落那張桌子旁，加上他們倆一共坐了六個人。
除了呂剛毅，還有兩個女同學(xué)，許星馳記得一個叫李薇，一個叫張靜。
大家互相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服務(wù)員開始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擺上桌。
主桌那邊傳來碰杯聲和歡笑聲，董立軒正在挨個敬酒。
“來，咱們也喝一個?！毙煊旰e起酒杯，試圖活躍氣氛。
幾只杯子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許星馳抿了口酒，目光平靜地掃過包廂里的每一張臉。
十年時間，真的改變了很多東西。
02
菜品很豐盛，龍蝦、鮑魚、海參，都是高檔酒店的招牌菜。
主桌那邊已經(jīng)喝開了，董立軒滿面紅光，舉著酒杯高談闊論。
“我們公司今年接了三個政府項目，忙得我腳不沾地！”
他的聲音很大，整個包廂都能聽見：“不過再忙，同學(xué)會必須來！”
有人附和：“班長現(xiàn)在是真出息了，聽說去年剛升總監(jiān)？”
“副總監(jiān)，副總監(jiān)。”董立軒擺擺手，但笑容里的得意藏不住，“年薪也就剛過百萬。”
角落里這張桌子，大家默默地吃著菜，交談聲很小。
“這道清蒸魚不錯?！毙煊旰噲D找話題，“挺鮮的?！?/p>
呂剛毅點點頭，夾了一筷子：“嗯，火候掌握得好?！?/strong>
許星馳注意到呂剛毅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皮膚粗糙，有老繭。
那應(yīng)該是雙經(jīng)常干活的手。
“剛毅，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許星馳問。
呂剛毅抬起頭，似乎有些意外許星馳會主動和他說話。
“開貨車?！彼f得很簡潔，“長途貨運?！?/p>
“辛苦?！痹S星馳說。
“還好，習(xí)慣了?！眳蝿傄阈π?，笑容里有種質(zhì)樸的坦然。
李薇接話：“開長途很累吧？我表哥也是跑貨運的，總說腰不好?！?/strong>
“是，職業(yè)病。”呂剛毅點頭，“不過收入還行，能養(yǎng)家。”
張靜小聲說：“我老公也是司機，開公交車的，每天起早貪黑?！?/p>
“都不容易?！毙煊旰袊@，“我當(dāng)老師看著輕松，其實壓力也大?！?/p>
許星馳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這時主桌那邊爆發(fā)出大笑，宋俊熙正講著什么笑話。
“俊熙現(xiàn)在厲害了，自己開公司做外貿(mào)！”董立軒的聲音又傳過來，“去年賺了這個數(shù)！”
他伸出兩根手指，有人驚呼：“兩百萬？”
“再加個零！”董立軒大笑。
宋俊熙擺擺手，故作謙虛：“運氣好，趕上好時候了?！?/p>
他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角落，在許星馳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復(fù)雜，有審視，有比較，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優(yōu)越。
許星馳移開視線，夾了塊山藥放進嘴里。
“星馳，你呢？”徐雨寒問，“剛才說開了個小廠，做什么的？”
“五金件加工?！痹S星馳說，“給一些企業(yè)做配套?！?/strong>
“那也挺好，自己當(dāng)老板?！崩钷闭f。
許星馳笑笑，沒多解釋。
他知道在這些人眼里，“小廠”大概就是十幾個人的作坊。
實際上他的工廠有三百多號工人，去年產(chǎn)值過億。
但他覺得沒必要說，尤其是在這樣的場合。
“咱們這桌怎么冷冷清清的？”張靜突然說，“要不也喝一個？”
她舉起酒杯，臉有些紅，不知是酒意還是情緒。
大家紛紛舉杯，杯子碰在一起的聲音比剛才有力了些。
“畢業(yè)十年了，還能坐在一起吃飯，也是緣分?！毙煊旰f。
“是啊?！眳蝿傄愀锌皶r間過得真快?！?/p>
許星馳看著這些老同學(xué)，他們臉上都有了歲月的痕跡。
但仔細看，還能找到當(dāng)年那些青澀的影子。
李薇當(dāng)年是班花，很多男生暗戀她，現(xiàn)在她眼角有了細紋。
張靜以前很活潑，總愛嘰嘰喳喳，現(xiàn)在話少了很多。
呂剛毅那時是學(xué)霸，物理競賽拿過獎，如今卻成了貨車司機。
人生啊，真是難以預(yù)料。
“星馳當(dāng)年可是風(fēng)云人物。”徐雨寒突然說，“籃球打得好，成績也不錯?！?/p>
“還幫過不少人?！眳蝿傄憬釉挘拔矣浀媚憬杞o我錢交補習(xí)費?！?/p>
許星馳愣了一下：“你還記得？”
“當(dāng)然記得?！眳蝿傄阏J真地說，“雖然畢業(yè)后才還你，但一直記著?！?/p>
李薇也說：“是啊，星馳當(dāng)年挺仗義的。”
許星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舉起酒杯：“都是過去的事了?！?/p>
正說著，董立軒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掛著社交式的笑容。
“各位司機師傅，我敬大家一杯！”他聲音洪亮，“感謝大家今天能來！”
“班長客氣了?！毙煊旰酒饋?。
其他人也陸續(xù)起身，只有許星馳還坐著。
董立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飾過去。
“大家吃好喝好，有什么需要盡管說！”董立軒一飲而盡，“我那邊還得招呼，先過去了?！?/p>
他轉(zhuǎn)身走回主桌，立刻又被一群人圍住。
“班長現(xiàn)在真是風(fēng)光。”張靜小聲說。
“人各有志?！毙煊旰?，語氣平靜。
許星馳慢慢喝完杯中的酒，目光再次掃過整個包廂。
主桌那邊，董立軒正和宋俊熙交頭接耳，不時發(fā)出笑聲。
靠窗那桌帶家屬的同學(xué)相對安靜，偶爾低聲交談。
而自己這桌，大家又恢復(fù)了沉默，各自吃著菜。
服務(wù)員上來一道新菜，是佛跳墻，裝在精致的盅里。
“這菜很貴吧？”李薇小聲問。
“聽說一盅要好幾百?！睆堨o說，“咱們今天這頓得多少錢?。俊?/p>
徐雨寒算了算：“三桌人，怎么也得兩三萬?！?/p>
呂剛毅皺眉：“這么多？那每個人要攤多少？”
“班長不是說混得好的請客嗎？”李薇說，“應(yīng)該不用我們出錢吧？”
“但愿如此。”徐雨寒苦笑。
許星馳打開面前的佛跳墻，熱氣撲面而來。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里，味道確實不錯，但也就那樣。
這些年他吃過太多高檔餐廳，早已沒了新鮮感。
正吃著，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妻子發(fā)來的消息：“同學(xué)會怎么樣？見到老朋友了嗎？”
許星馳回復(fù)：“挺好的，正在吃飯?！?/p>
“別喝太多酒，開車注意安全?！逼拮佣凇?/p>
“知道了，放心吧?！?/p>
放下手機，許星馳心里平靜了許多。
外面的世界再喧囂，家里總有一盞燈為他亮著。
03
酒過三巡，主桌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董立軒已經(jīng)解開了西裝的扣子，領(lǐng)帶也松了些。
他正舉著酒杯，挨個敬酒，嘴里說著各種恭維話。
“王總，聽說你最近拿下了城東那塊地？厲害?。 ?/p>
“劉姐，你家孩子考上重點中學(xué)了吧？教子有方！”
“趙哥，新買的寶馬X5開著怎么樣？改天讓我也試試！”
每一聲“總”“姐”“哥”都叫得親熱自然，仿佛多年的摯友。
實際上，許星馳記得很清楚，當(dāng)年董立軒和這些人并不熟。
有些人甚至因為成績差被董立軒瞧不起過。
但現(xiàn)在，他們是“成功人士”，是值得結(jié)交的“資源”。
角落里這張桌子，大家也開始聊得深入了些。
也許是因為同處邊緣，反而放下了戒備。
“我女兒今年上三年級，作業(yè)多得要命?！睆堨o說，“每天陪她寫到十點?！?/strong>
“我兒子初二，叛逆期，說兩句就摔門?！崩钷眹@氣，“愁死了?！?/p>
徐雨寒推推眼鏡：“我在中學(xué)教書，現(xiàn)在孩子確實壓力大。”
“不過也有懂事的?！彼a充，“班上有個孩子，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自己照顧爺爺奶奶，成績還特別好。”
呂剛毅點頭：“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strong>
許星馳問：“剛毅，你家孩子多大了？”
“兒子五年級，女兒幼兒園?！眳蝿傄隳樕下冻鲂θ?，“兒子像我，喜歡車，總說要當(dāng)賽車手。”
“有夢想是好事?！毙煊旰f。
“是啊，所以我拼命跑車，想多攢點錢?！眳蝿傄阏f，“以后他要是真想走這條路，我得支持?！?/p>
許星馳看著他眼中閃爍的光，心里有些觸動。
這才是真實的生活，真實的父愛。
不是酒桌上吹噓的數(shù)字，不是名牌手表和豪車。
是深夜歸家時孩子熟睡的臉，是攢錢為了孩子的夢想。
“星馳，你有孩子嗎？”李薇問。
“有個女兒，四歲。”許星馳說。
“那還小呢，最可愛的時候。”張靜說，“我家那個現(xiàn)在都不讓我抱了?！?/p>
“女兒好啊，貼心?！毙煊旰Γ拔壹乙彩桥畠?，小棉襖。”
正聊著，主桌那邊突然爆發(fā)出一陣更大的笑聲。
宋俊熙站了起來，舉著酒杯，顯然喝多了。
“各位老同學(xué)！我說兩句！”他聲音很大，“十年了，咱們都變了不少！”
“有人當(dāng)了老板，有人當(dāng)了領(lǐng)導(dǎo)，有人嫁得好，有人娶得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當(dāng)然，也有人還在奮斗，沒關(guān)系，慢慢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聽在有心人耳里，總有些刺耳。
許星馳看到呂剛毅低下頭，徐雨寒皺了皺眉。
李薇和張靜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說話。
“不管混得好不好，咱們都是同學(xué)！”宋俊熙繼續(xù)說，“以后有什么困難，盡管開口！”
“當(dāng)然，借錢免談??！”他開了個玩笑，自己先笑了。
主桌那邊跟著笑起來，氣氛熱烈。
許星馳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他記得宋俊熙，當(dāng)年家里條件不錯，總愛炫耀新球鞋新書包。
有一次宋俊熙丟了錢包，是許星馳撿到還給他，里面有兩百多塊錢。
那是二十年前的兩百多塊，對一個高中生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
宋俊熙當(dāng)時說了聲謝謝，但事后從未再提。
也許他早就忘了，也許他覺得理所當(dāng)然。
“我去下洗手間。”許星馳站起來。
“我也去?！毙煊旰鹕怼?/p>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廂，走廊里安靜許多。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鋪著大理石地面，燈光柔和。
許星馳洗手時，從鏡子里看見徐雨寒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么了？”他問。
“沒什么。”徐雨寒搖搖頭，“就是覺得……有點沒意思。”
“同學(xué)會嘛，都這樣?！痹S星馳扯了張紙巾擦手。
“你倒是看得很開。”徐雨寒說，“我以為你會不舒服，畢竟當(dāng)年……”
他沒說下去，但許星馳明白他的意思。
當(dāng)年許星馳是班長，成績好，人緣好，還是籃球隊隊長。
董立軒那時是副班長，總想和他較勁，但總差那么一點。
高考時許星馳考上了重點大學(xué)，董立軒只上了普通本科。
十年過去，位置似乎完全顛倒了。
“都是過去的事了?！痹S星馳笑笑，“人總要向前看?！?/p>
徐雨寒看著他，眼神復(fù)雜：“你變了很多。”
“你不也是？”許星馳說，“當(dāng)年那個抱著吉他寫詩的少年，現(xiàn)在當(dāng)老師了?！?/p>
“是啊，為了生活嘛?！毙煊旰畤@氣，“詩歌不能當(dāng)飯吃?！?/p>
兩人走出洗手間，正準備回包廂，聽見旁邊的消防通道里有聲音。
是董立軒和宋俊熙，顯然也出來抽煙透氣。
“……那桌人真沒勁，半天憋不出一句話?！边@是宋俊熙的聲音。
“唉，混得不好嘛，自卑。”董立軒說，“你看許星馳，當(dāng)年多風(fēng)光，現(xiàn)在呢？”
“聽說開了個小作坊？那能賺幾個錢?！?/p>
“所以說啊，人不能只看一時?！倍④幷Z氣得意，“當(dāng)年他壓我一頭，現(xiàn)在呢？”
“還是班長你有眼光，早早就進了大公司。”
“運氣好，運氣好?！倍④幮?，“不過也確實努力了?！?/p>
許星馳和徐雨寒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徐雨寒想推門進去，許星馳輕輕搖頭。
兩人默默走回包廂，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但許星馳感覺到，徐雨寒的腳步沉重了許多。
回到座位，呂剛毅問：“怎么了？臉色不太好?！?/p>
“沒事。”徐雨寒勉強笑笑，“有點悶?！?/p>
許星馳坐下，繼續(xù)安靜地吃飯。
他夾了塊糖醋排骨，味道酸甜適中，火候正好。
只是現(xiàn)在吃在嘴里，少了些滋味。
04
菜陸續(xù)上完，服務(wù)員開始上果盤和甜品。
主桌那邊已經(jīng)進入了“憶往昔”階段，大家爭相說著當(dāng)年的糗事。
“記得不？高二那次運動會，董立軒跑三千米最后一名！”
“哈哈哈，跑完直接吐了，還是許星馳扶他去醫(yī)務(wù)室的！”
突然有人提到許星馳的名字，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許星馳抬起頭，看見大家都看向他。
“星馳當(dāng)年真是全能，學(xué)習(xí)好，體育好，還總幫同學(xué)?！闭f話的是彭夢潔。
她坐在主桌，顯然喝了不少，臉很紅。
“是啊，有次我發(fā)燒，是星馳背我去醫(yī)院的?！崩钷痹诮锹淅锝釉?。
張靜也說：“我自行車壞了，他幫我修過。”
徐雨寒笑：“他還幫我改過情書，雖然最后還是被拒絕了。”
大家都笑起來，氣氛一時變得溫暖。
許星馳有些意外，沒想到這么多小事還有人記得。
“星馳，你現(xiàn)在怎么樣？”彭夢潔問，“聽說自己當(dāng)老板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
許星馳放下筷子，平靜地說：“開了個小廠，做五金加工?！?/p>
“那也挺好?！迸韷魸嶞c頭，“自己當(dāng)老板自由?！?/p>
“小廠能賺多少？”宋俊熙突然插話，“現(xiàn)在制造業(yè)不好做吧？”
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優(yōu)越感。
許星馳看他一眼：“還行，夠生活。”
“要我說啊，還是得做貿(mào)易，來錢快。”宋俊熙晃著酒杯，“我去年從越南進口了一批木材，轉(zhuǎn)手就賺了五十萬?！?/p>
“俊熙厲害！”董立軒立刻捧場，“以后有這種好事帶帶老同學(xué)！”
“好說好說?！彼慰∥醮笮Α?/p>
話題很快又轉(zhuǎn)回生意經(jīng)，沒人再關(guān)心許星馳的“小廠”。
角落里這桌，大家繼續(xù)小聲聊天。
“星馳，你真開廠??？”呂剛毅問，“我還以為你開玩笑。”
“真的?！痹S星馳說。
“那也不容易?！眳蝿傄泓c頭，“現(xiàn)在開廠壓力大，環(huán)保查得嚴?！?/p>
“是，但總要做事?！痹S星馳說。
“你結(jié)婚了嗎？”李薇問。
“結(jié)了，女兒四歲?！?/p>
“真好?！崩钷毖凵裼行鋈唬拔译x婚了，一個人帶孩子。”
大家都沉默了一下。
張靜拍拍她的手：“一個人也挺好，自由?！?/p>
“是啊，習(xí)慣了。”李薇笑笑，但笑容有些勉強。
許星馳看著這些老同學(xué)，每個人的生活都不容易。
呂剛毅開長途貨車，幾個月回不了家。
徐雨寒當(dāng)老師，工資不高壓力大。
李薇單親媽媽，一邊工作一邊帶孩子。
張靜老公開公交，早出晚歸。
還有那些沒來的同學(xué)呢？他們的生活又是怎樣？
“其實今天能來，我就挺高興的?！毙煊旰蝗徽f，“至少大家還能坐在一起?！?/p>
“是啊。”呂剛毅點頭，“平時忙，根本沒時間見朋友?！?/p>
“下次聚，咱們這桌單獨聚。”張靜提議，“不帶那些大老板?！?/p>
大家都笑了，氣氛輕松了些。
許星馳看著他們，心里涌起一種久違的溫暖。
這些年他見慣了商場上的虛與委蛇，習(xí)慣了應(yīng)酬場上的逢場作戲。
但此刻，在這張被邊緣化的桌子上，他感到了真實。
真實的生活，真實的煩惱，真實的情誼。
“來，咱們再喝一個?！痹S星馳舉起酒杯，“為了還能坐在一起?！?/p>
“好！”大家舉杯。
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響亮。
主桌那邊投來幾道目光，有好奇，有不屑，有漠然。
但角落這桌的人已經(jīng)不在乎了。
他們聊起了孩子，聊起了父母，聊起了生活中的小確幸。
呂剛毅說兒子考試得了第一名，高興得一夜沒睡。
徐雨寒說班上有學(xué)生考上重點高中，家長特意來感謝。
李薇說女兒學(xué)會做蛋炒飯了，雖然鹽放多了。
張靜說老公評上了先進駕駛員，發(fā)了兩千塊獎金。
許星馳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
他說女兒喜歡畫畫，總把他畫成大恐龍。
他說妻子種了一陽臺的花，春天開得特別好看。
他說工廠里的老師傅手藝好，帶出了十幾個徒弟。
這些平凡瑣碎的事，在主桌那些人眼里也許不值一提。
但在這里，每個人都聽得認真，笑得真誠。
“時間過得真快?！毙煊旰纯幢?，“都快九點了。”
“是啊，該散了吧?！睆堨o說，“明天還要上班。”
“孩子作業(yè)還沒檢查呢?！崩钷闭f。
呂剛毅也點頭：“我明天一早要出車，得早點睡?！?/p>
許星馳沒說話，但他知道，聚會快結(jié)束了。
而結(jié)束之前，總會有一個環(huán)節(jié)——結(jié)賬。
他看著主桌那邊，董立軒還在高談闊論，顯然意猶未盡。
宋俊熙已經(jīng)有些醉了，正拉著旁邊的女同學(xué)說悄悄話。
彭夢潔在補妝，準備拍最后的合影。
其他人都顯得有些疲憊，但還在強撐。
這就是同學(xué)會，一場微縮的社會劇。
每個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展示最好的一面。
只有角落里這張桌子，大家早早卸下了偽裝。
因為沒什么可偽裝的，也沒什么可失去的。
服務(wù)員又送來一輪果盤，這次是切好的進口水果。
“這葡萄真甜。”徐雨寒嘗了一顆。
“芒果也不錯?！眳蝿傄阏f。
許星馳拿了個山竹，慢慢剝開。
白色果肉飽滿多汁，酸甜適口。
他吃著，心里卻在想別的事。
想工廠里那個新項目，想下周要見的客戶。
想女兒明天幼兒園的親子活動，想妻子說周末想去看電影。
想這些真實而具體的生活，而不是眼前的虛幻繁華。
“星馳?！毙煊旰蝗唤兴澳阋院筮€來同學(xué)會嗎？”
許星馳想了想：“看情況吧?！?/p>
“我覺得你不會來了?！毙煊旰Γ澳憧雌饋砭筒幌矚g這種場合?！?/p>
“是不太喜歡?！痹S星馳坦白。
“但今天能和你坐一桌，挺好的?！毙煊旰J真地說。
許星馳看著他，點點頭：“我也是?！?/p>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被安排到這張“司機桌”。
也許不是壞事。
05
聚會進入尾聲，主桌那邊開始張羅合影。
董立軒拿著手機自拍桿，招呼大家：“來來來，都過來合影！”
主桌的人先拍，然后是靠窗那桌帶家屬的。
輪到角落這桌時，董立軒看了一眼：“你們也過來吧?！?/p>
語氣里帶著施舍的意味。
許星馳沒動，其他人互相看看，也沒起身。
“怎么了？不拍??？”董立軒有些不耐煩。
“你們拍吧，我們就不湊熱鬧了?！毙煊旰f。
“隨你們?！倍④庌D(zhuǎn)身，又熱情地招呼其他人。
角落里，大家相視一笑，都有種默契的釋然。
不拍也好，省得在照片里顯得格格不入。
拍完照，董立軒回到主桌，敲了敲酒杯。
“各位老同學(xué)，安靜一下，我說兩句！”
包廂里漸漸安靜下來。
董立軒清了清嗓子，臉上掛著意氣風(fēng)發(fā)的笑容。
“十年了，咱們今天能聚在這里，是緣分！”
“看到大家都發(fā)展得不錯，我作為班長，特別高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混得好的，別驕傲，繼續(xù)努力！”
“還在奮斗的，別氣餒，十年后再看！”
許星馳注意到，呂剛毅的手握緊了酒杯。
徐雨寒低頭喝茶，看不清表情。
李薇和張靜小聲說著什么，臉色不太好看。
“今天這頓飯，我本來想請大家?！倍④幵掍h一轉(zhuǎn)，“但想了想，還是AA吧，公平！”
包廂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有人皺眉，有人撇嘴，有人面無表情。
角落這桌，大家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服務(wù)員，結(jié)賬！”董立軒大聲說。
一個年輕的服務(wù)員拿著賬單走過來，雙手遞給董立軒。
董立軒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突然變了。
他瞪大眼睛，又仔細看了一遍。
“多、多少錢？”他聲音有些發(fā)顫。
“五萬八千元，先生。”服務(wù)員禮貌地說。
“什么？！”董立軒失聲，“怎么可能這么多！”
包廂里頓時炸開了鍋。
“五萬八？開玩笑吧？”
“咱們吃了什么啊這么貴？”
“是不是算錯了？”
服務(wù)員耐心解釋：“您點的都是本店招牌菜，酒水也是高檔的?！?/p>
“光是那幾瓶紅酒就兩萬多，還有龍蝦、鮑魚、海參……”
董立軒額頭冒汗，他確實點了不少貴菜，但沒想到這么貴。
宋俊熙湊過去看賬單，也倒吸一口涼氣。
“老董，你這手筆太大了?！彼÷曊f。
“我、我以為……”董立軒語塞。
他本想擺闊，但沒想到賬單遠超預(yù)期。
五萬八，就算AA，一個人也得攤一千多。
對于主桌那些“成功人士”也許不算什么。
但對于普通上班族，這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角落里這桌，大家臉色都變了。
“一千多……”張靜聲音發(fā)抖，“我一個月才掙三千?！?/p>
“我也差不多。”李薇苦笑，“這頓飯吃掉我半個月工資?！?/p>
呂剛毅沒說話，但眉頭緊鎖，顯然也在為難。
徐雨寒嘆氣：“早知道這么貴，我就不來了。”
許星馳看著這一切，心里很平靜。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幕。
董立軒好面子，肯定會點貴菜好酒。
但他又舍不得全請，所以最后會提出AA。
只是沒想到賬單會這么離譜。
“班長，怎么辦啊？”有人問。
董立軒強作鎮(zhèn)定：“AA就AA，大家攤一下就是了。”
“可是這也太貴了……”一個女同學(xué)小聲說。
“就是，點菜的時候也沒說這么貴啊?！?/p>
“早知道我就不喝那紅酒了。”
抱怨聲四起，包廂里亂成一團。
董立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至極。
他想維持班長的威嚴，但現(xiàn)實讓他難堪。
就在這時，許星馳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平靜，但不知為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服務(wù)員?！痹S星馳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
年輕服務(wù)員看向他：“先生有什么需要？”
“麻煩叫一下你們經(jīng)理?！痹S星馳說。
服務(wù)員愣了一下：“經(jīng)理？請問有什么問題嗎？”
“你叫他來就是了?！痹S星馳語氣平靜，但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服務(wù)員點點頭，快步走出包廂。
所有人都看著許星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董立軒皺眉：“星馳，你叫經(jīng)理干什么？賬單有問題？”
許星馳沒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等待。
徐雨寒拉了拉他的衣袖：“星馳，你別……”
“沒事。”許星馳對他笑笑。
那笑容很淡，但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呂剛毅也看著他，眼神里充滿疑惑。
李薇和張靜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有些緊張。
主桌那邊，宋俊熙嗤笑一聲：“許星馳，你想干嘛？跟經(jīng)理講價？”
“五萬八的賬單，講價能講多少？”有人附和。
“就是，別丟人了?！?/p>
許星馳充耳不聞，只是靜靜站著。
幾分鐘后，包廂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進來，胸牌上寫著“經(jīng)理林鑫”。
他四十歲左右，身材挺拔，舉止干練。
“哪位先生找我？”林鑫問，目光掃過全場。
許星馳抬手示意：“我?！?/p>
林鑫看向他，突然愣住了。
他眨眨眼，又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隨即，他快步走到許星馳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許總！您怎么來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聲？”
語氣恭敬至極，甚至帶著惶恐。
整個包廂，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