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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男友滿世界飛,我在酒桌上玩笑要查他出入境記錄,他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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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我叫張建國,在海關干了一輩子。

      三年前,我老婆在一場車禍里沒了,這事兒成了我心里過不去的坎。

      我女兒曉琳,帶回來一個精英男友陳默,人帥嘴甜,自稱滿世界飛,把閨女迷得不行。

      可我這雙查貨的眼睛,總覺得他太完美,像假的。

      酒桌上,我半開玩笑地要查他出入境記錄,他竟一口答應,還報上了護照號。

      我真查了。

      一條三年前去臨城的行程,讓我渾身發冷!

      在他們神圣的婚禮上,我當著賓客的面,撕開了他的面具,公開質問他那趟詭異的行程。



      01

      這個周五的傍晚,夕陽最后的余暉正掙扎著從廚房那扇朝西的窗戶里擠進來,給用了十幾年的抽油煙機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暖金色。我將最后一勺滾燙的醬汁淋在盤子里的紅燒肉上,肉塊在濃稠的湯汁里微微顫動,散發出霸道的、足以香透整棟樓的香氣。這是我女兒曉琳從小到大最愛的一道菜,也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看家本領。

      我叫張建國,今年五十三歲。在這個城市的海關查驗科,我像一顆螺絲釘,擰在那個崗位上快三十年了。每天的工作,就是面對著一個個冰冷的、巨大的集裝箱,用眼睛、用手、甚至用鼻子,去分辨那些申報單背后可能隱藏的貓膩。這份工作枯燥,卻也讓我養成了一雙挑剔的眼睛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

      三年了,自從我愛人李慧在那場該死的車禍里走了之后,這個原本還算熱鬧的兩室一廳,就徹底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我和女兒曉琳,兩個人,一張桌子,兩雙碗筷。曉琳是我的全部指望和驕傲,這孩子打小就爭氣,一路讀的都是重點,畢業后進了家挺大的外企做市場,人長得隨她媽,清秀漂亮,腦子也轉得快。

      今晚,對我們這個冷清了許久的家來說,是個大日子。曉琳要第一次正式帶她的男朋友回家吃飯。

      “叮咚——”

      門鈴聲響起的時候,我正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心里沒來由地咯噔一下。我趕緊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上的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口站著一個極其精神的小伙子。他個子很高,目測得有一米八三往上,比我高出大半個頭。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休閑西裝,里面是件干凈的白T恤,鼻梁上架著一副斯文的金絲邊眼鏡,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每一根都好像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整個人給我的第一印象,就像是財經雜志封面上走下來的人物,透著一股子與我們這個老舊小區格格不入的精英氣。

      “叔叔您好,我是陳默。”他主動伸出手,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笑容很標準,牙齒潔白整齊,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既不顯得諂媚,又不至于讓人覺得疏遠。

      “哎,你好你好,快進來,快進來。”我有些局促地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掌溫暖而干燥。

      曉琳跟在他身后,像只快樂的小鳥,臉上那種藏不住的甜蜜和驕傲,幾乎要從眼睛里溢出來。“爸,我們回來啦!”

      陳默一進屋,目光迅速地掃視了一圈我們這個小家。他的眼神很穩,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嫌棄或者好奇,只是在看到客廳柜子上李慧的黑白相片時,目光短暫停留了一下,隨即禮貌地移開。

      “叔叔,初次上門,一點小心意。”他把手里的幾個袋子遞過來。

      我本以為會是些煙酒之類的俗物,接過來才發現不是。一個包裝精美的長條盒子里,是一對進口的遠紅外護膝。陳默微笑著解釋:“曉琳說您一到陰雨天,腿就不舒服,這個對老寒腿有好處。”

      我心里“嗯?”了一聲,這孩子有心了。

      他又拿出一個小巧的、一看就很貴的絲絨盒子遞給曉琳。曉琳打開,里面是一條設計別致的白金項鏈,吊墜是一片小小的銀杏葉,做工非常精致。

      “哇……”曉琳驚喜地捂住了嘴,眼睛里閃著光,“你怎么知道我喜歡銀杏葉?”

      “你上次路過公園時,盯著看了好久。”陳默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看著女兒那副幸福陶醉的模樣,我心里暗暗點頭。這小伙子,段位很高。他送的不是錢,是心思。這比送一后備箱的茅臺五糧液,更能送到人的心坎里。

      飯菜上桌,四菜一湯,都是我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紅燒肉、清蒸鱸魚、番茄炒蛋、蒜蓉青菜,還有一鍋排骨湯。

      “叔叔,您這手藝太好了,比外面館子里的都地道。”陳默夾起一塊紅燒肉,由衷地贊嘆道。

      “瞎做的,你們喜歡吃就好。”我給他滿上一杯白酒,也給自己倒上。

      飯桌上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很快就熱絡起來。或者說,是陳默一個人就撐起了整場的氣氛。他的談吐,完全超出了我對一個二十八歲年輕人的所有想象。他能從華爾街最新的金融風暴,聊到東南亞新興市場的投資機會;從枯燥的宏觀經濟數據,聊到某個國家獨特的風土人情。曉琳在一旁聽得兩眼放光,時不時插上幾句,但更多的時候,她只是托著腮,滿臉崇拜地看著他。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當年李慧看我的眼神。

      我作為父親,心里五味雜陳。一方面,我真替女兒高興,她找到了一個如此優秀、能讓她仰望的伴侶。可另一方面,我那該死的職業本能,又像個討厭的蒼蠅,總在我的腦子里嗡嗡作響。我審視著陳默,就像在審視一個申報信息完美無瑕、卻總覺得哪里不對勁的貨柜。他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個精心打造的人設。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每一個為曉琳夾菜的動作,都嚴絲合縫,無懈可擊,卻也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不真實。

      我總覺得,一個這么年輕的人,身上應該有點毛躁,有點破綻,有點藏不住的喜怒哀樂,而不是像他這樣,像一臺精密運轉的儀器。

      “小陳啊,聽曉琳說,你這工作經常要出國?”我呷了一口酒,把話題拉回到他身上。

      “是的,張叔。”他放下筷子,很禮貌地欠了欠身子,“我們公司做的是私募股權投資,簡單說就是找有潛力的公司,投錢進去,幫它發展壯大,最后通過上市或者并購退出。所以,經常需要飛到世界各地去實地考察項目,做大量的盡職調查,大部分時間不是在飛機上,就是在去機場的路上。”

      “那可夠辛苦的。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放心你一個人在外面這么跑?”我又問。

      “他們是普通的中學教師,早就退休了,在老家待著,身體不太好,所以也不方便到處走動。”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父母的情況,又暗示了他們為什么沒來見面的原因,“不過我經常給他們打電話,也會定期寄東西回去。”

      我點了點頭,繼續夾了一筷子菜,看似隨意地問:“那你這‘盡職調查’,聽著挺高深的,具體是做什么?是不是就跟我們海關查貨一樣,得把人家公司翻個底朝天?”

      他被我的比喻逗笑了,推了推眼鏡:“張叔,您這個比喻還真挺形象的。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我們要看公司的財務報表、法律文件、業務合同,還要訪談公司的管理層、員工甚至客戶,確保我們投資的每一分錢都是安全的,有回報的。比如,我們之前在紐約投了一家做人工智能醫療的公司,光是前期的調查報告,就寫了三百多頁。”

      聽著這些“人工智能”、“資本結構優化”、“投后管理賦能”的詞,我感覺自己像個土老帽,云里霧里,只覺得這孩子是真有本事,曉琳跟著他,以后不會吃苦。

      酒過三巡,我臉頰發燙,白酒的后勁涌了上來。看著對面談笑風生、堪稱完美的準女婿,那個在我心里盤旋已久、被理智壓下去的荒唐念頭,借著酒勁,脫口而出了。

      我端起酒杯,身子微微前傾,半開玩笑半試探地對他說:“小陳啊,你這工作真不錯,滿世界飛。叔叔在海關,內部系統查個出入境記錄什么的,方便得很。要不哪天閑了,叔叔幫你查查,看看你這些年都去過哪些好地方?有沒有落下什么風水寶地沒去啊?”

      話一出口,我就感覺桌子底下,曉琳的腳狠狠地踢在了我的小腿上。我疼得一咧嘴,看見她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睛里又是尷尬又是憤怒,拼命地給我使眼色。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后悔自己嘴太快。這話說得太不合時宜,太冒犯了。簡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訴人家:我不信你。

      我以為陳默會瞬間變臉,或者至少會尷尬地找個理由搪塞過去。畢竟,出入境記錄是極其核心的個人隱私,誰會愿意被一個剛見面的長輩像查戶口一樣查個底掉?

      誰知,他只是愣了一下,那零點幾秒的停頓里,我似乎看到他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光。但隨即,他就爽朗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洪亮而真誠,瞬間沖淡了飯桌上凝固的氣氛。

      “好啊!”他竟然坦然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點開備忘錄,一邊劃拉著一邊說,“我這就把護照號報給您,省得您回頭忘了。”

      曉琳在一旁想阻止,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G開頭,后面是……”他清晰地報出了一串數字和字母。

      我怔住了,下意識地也拿出手機,機械地按著數字鍵。

      “好啊張叔,您隨便查!”他把手機收回去,重新端起酒杯,臉上是那種磊落坦蕩的笑容,“我行得正坐得端,正好也讓您看看,我為了給曉琳一個好的未來,到底有多努力,飛了多少地方。”

      他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然后給我又滿上了。

      我準備好的一肚子試探、一肚子懷疑,在這一刻,被他這種出乎意料的坦然和磊落,堵得嚴嚴實實,全都咽了回去。我反倒覺得自己像個跳梁小丑,用自己那點可憐的猜忌,去冒犯一個真誠的年輕人。

      我尷尬地笑了笑,連忙舉杯:“開玩笑,開玩笑的,叔叔喝多了胡說八道,小陳你別往心里去。”

      “沒事兒,張叔,我理解。曉琳是您的寶貝女兒,您多考察考察,是應該的。”他善解人意地說。

      這頓飯在一種古怪的氣氛中結束了。可不知為何,他越是這樣坦蕩,我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就越是強烈。一個人,怎么能對自己的隱私,如此毫不在意?就好像……他早就預料到我會這么問,并且早就準備好了完美的答案。

      02

      送走陳默,關上門的那一刻,家里的氣氛瞬間從零度降到了冰點。

      “爸!您今晚到底怎么回事?”曉琳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委屈,像一頭被激怒了的小豹子,“您從他進門開始,就跟審犯人一樣,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最后那個玩笑,您知道有多傷人嗎?那不是考察,那是在侮辱他的人格!”

      我靠在沙發上,酒勁夾雜著疲憊涌上來,讓我連抬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我無力地辯解:“我……我就是喝多了,隨口開了個玩笑,沒別的意思。”

      “沒別的意思?”曉琳的聲調陡然拔高,“隨口?爸,您是干什么的您自己不清楚嗎?您在海關查了一輩子貨,您那眼神就跟X光機一樣!您那是開玩笑嗎?你就是不相信他!你就是覺得他配不上我!”

      我被她吼得啞口無言。我總不能告訴她,我覺得你這個完美男友,完美得有點假,假得讓我心里發毛吧?這話一說出口,只會讓她覺得我不可理喻,是個被時代淘汰、思想僵化的老頑固。

      “玩笑?有您這么開玩笑的嗎?”曉琳不依不饒,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陳默他哪里不好了?他對您多尊敬,他給我買禮物,還想著您的老寒腿!他那么努力,那么優秀,您為什么就是看他不順眼?”

      “我沒有……”

      “您就有!”她打斷我,“您是不是覺得,全天下的男人都配不上您的寶貝女兒?您是不是就想讓我一輩子別嫁人,陪著你?”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進了我的心臟。自從李慧走后,曉琳就是我生活的全部重心,我承認我對她有很強的依賴感。但她這句話,把我說成了一個自私、控制欲強的父親。

      那晚,我們父女倆爆發了自從李慧去世后最激烈的一次爭吵。最后,曉琳哭著摔門回了自己房間,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坐了半宿。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刻意不去想這件事。我把陳默發來的那串護照號碼,存在了手機一個不起眼的備忘錄里,文件夾的名字是“水電費”,我一次也沒有打開過。

      我反復告訴自己,是我想多了,是職業病犯了,不能因為自己那點可笑的直覺,去破壞女兒來之不易的幸福。

      生活恢復了往常的軌跡。早上六點半起床,做簡單的早飯,然后坐四十分鐘的公交車去單位。在查驗區,戴上白手套,拿著手電筒,對著一箱箱貨物敲敲打打,聞聞氣味。一天下來,腰酸背痛。下班后,在菜市場跟小販為了一毛兩毛錢討價還價。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給客廳柜子上,亡妻李慧的相片擦擦灰。照片是她四十歲生日時拍的,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笑得溫柔恬靜,眼睛里像盛著一汪清泉。



      “慧啊,”我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相框,對著照片絮叨,“咱閨女找了個對象,小伙子特精神,特有本事,開好車,住好地段。你要是見了,估計也得喜歡。就是……就是我這心里,老覺得有點不踏實,說不上來為什么。”

      我想起三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透不過氣。那天她回臨城老家探望生病的姨媽,說好了第二天就回來。可我等來的,卻是一通來自臨城交警隊的電話。電話那頭冰冷的聲音,至今還回響在我耳邊:“您是張建國嗎?您的愛人李慧,在……發生了交通事故,請您盡快過來一趟。”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世界瞬間就黑了。那份痛,是刻在這個家里,刻在我骨頭縫里的。每當夜深人靜,我都會想起她臨走前還笑著對我說:“老張,等我回來給你帶臨城最好吃的醬鴨。”

      陳默和曉琳的感情,并沒有因為我那晚的“失態”而受到影響,反而像坐上了火箭,進展神速。

      他幾乎承包了曉琳所有的業余時間。

      他帶她去那些我只在電視里見過的、人均消費上千的高級餐廳;他帶她去國家大劇院聽交響樂,說要培養藝術情操;周末,他會開著他那輛嶄新的德系轎車,帶著曉琳去郊區的溫泉度假村,或者京郊的山里住民宿。

      曉琳的朋友圈,成了幸福的展示櫥窗。背景不是奢華的餐廳,就是風景秀麗的度假區,她依偎在陳默身邊,笑得一臉燦爛。她的同事和朋友們在下面紛紛點贊,留言說“神仙眷侶”、“羨慕嫉妒恨”。

      不久之后,在一個周末的晚上,曉琳帶著一臉的紅暈和藏不住的喜悅回了家。她把左手伸到我面前,無名指上,一顆碩大的鉆戒在燈光下閃著耀眼的光。

      “爸,陳默……他向我求婚了。”她羞澀地說,眼眶里卻閃著淚光。

      她說,陳默包下了黃浦江邊一家餐廳的露臺,用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和無人機表演,向她求了婚。

      我看著那顆刺眼的鉆石,心里一沉。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好事啊,好事。”

      “爸,您不為我高興嗎?”曉琳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笑容里的勉強。

      “高興,當然高興。”我拍了拍她的手,“就是……就是太快了點。”

      “不快了,”曉琳卻說,“我們認定彼此了。”

      求婚之后,一切都按下了快進鍵。他們開始興高采烈地籌備婚禮,看婚紗,訂五星級酒店,擬定賓客名單。家里一下子充滿了喜慶的氣氛,到處都是紅色的請柬樣本和婚禮策劃方案。

      可這種加速的進程,讓我心里的不安愈發強烈,像一根越繃越緊的弦。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站在鐵軌旁的老人,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女兒,正乘坐著一列華麗卻陌生的列車,以驚人的速度,沖向一個我完全看不清的遠方。而我,除了強顏歡笑,什么都做不了。

      03

      “爸,您看,這件好看嗎?”

      在市中心一家裝潢得像宮殿一樣的婚紗店里,曉琳穿著一身潔白的魚尾婚紗,從掛著厚重絲絨簾子的試衣間里走了出來,在我面前像個孩子一樣,輕輕轉了一圈。

      婚紗的設計很別致,紗裙上用手工縫綴著無數細碎的珍珠和水晶,在燈光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芒,襯得她像個真正的公主。她臉上洋溢著的那種光彩,是我從未見過的,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幸福和憧憬。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我和李慧結婚的時候。我們沒有婚紗,沒有教堂,她就穿了件新買的紅色的確良襯衫,在單位分的筒子樓里,我們倆自己動手,貼了幾個“囍”字,就算結婚了。可那天,她臉上的笑容,和今天曉琳臉上的笑容,是一樣的。

      “好看,真好看。”我眼眶有點發熱,由衷地說,“我閨女穿什么都好看。”

      曉琳被我夸得有點不好意思,走到我身邊,挽住我的胳膊,把頭靠在我肩膀上。“爸,謝謝您。”

      “謝我什么。”

      “謝謝您把我養這么大。”她輕聲說。

      我心里最柔軟的那個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這張印著她和陳默名字的、設計精美的紅色請柬,就放在我的上衣口袋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慌。

      這不再是談戀愛,這是要托付終身了。

      我必須為她做最后一次“背景調查”。這不是不信任,也不是嫉妒,這是一個父親最后的職責,也是為了求自己一個心安。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帶著任何一絲潛在的風險,走進婚姻的殿堂。

      我必須查。

      周一的下午,辦公室里異常安靜,同事們要么出去午休了,要么趴在桌子上打盹。我關上辦公室的門,反鎖上,心跳得像擂鼓。我感覺自己像個小偷,要做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我打開了辦公電腦,熟練地登錄了海關的內部數據查詢系統。當要輸入那串我早已爛熟于心、卻一直不敢觸碰的護照號碼時,我的手指竟然有些不聽使喚,微微發抖。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罵自己:張建國啊張建國,你真是老糊涂了!一把年紀了,還干這種事。要是查出來什么都沒有,你就是個天下第一號的混蛋,用你那點齷齪的猜忌,去揣度女兒的幸福。你這張老臉,以后還往哪兒擱?可要是……萬一真有點什么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后飛快地在鍵盤上敲下了那串號碼,按下了回車鍵。

      屏幕上,數據加載的進度條在緩慢地滾動,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終于,查詢結果一條條地跳了出來。

      【陳默,G********】
      【出境:2023年3月12日,上海浦東PVG -> 新加坡SIN,航班號SQ825】
      【入境:2023年3月17日,新加坡SIN -> 上海浦東PVG,航班號SQ830】
      【出境:2023年4月2日,上海浦東PVG -> 英國倫敦LHR,航班號VS251】
      ……

      記錄非常密集,新加坡、倫敦、紐約、東京、法蘭克福……近幾年的飛行記錄頻繁得嚇人,目的地全都是世界著名的國際金融中心。這與他所說的“滿世界飛考察項目”,完全吻合。每一條記錄都清清楚楚,入境時間、出境時間、航班號,精確到分鐘,毫無破綻。

      我盯著屏幕,心里那塊懸了幾個月的巨石,終于“轟隆”一聲,落了地。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癱在了椅子上。隨即涌上來的,是對自己的深深自責和愧疚。我真是多心了,真是個混蛋!我差點就因為自己那點可笑的偏執,毀了女兒的姻緣。

      我甚至開始在心里盤算,晚上要不要主動跟陳默打個電話,為自己那天飯桌上的無禮,鄭重地道個歉。

      我準備關閉這個讓我備受煎熬的查詢頁面。可就在我的鼠標光標即將點到右上角那個“X”的時候,它卻像不聽使喚似的,鬼使神差地,向下滑動了一下滾輪。

      也許是潛意識里,還想最后確認一遍吧。我想看看更早的記錄,就當是給自己一個徹底的死心。

      頁面向下滑動,露出了更早年份的記錄。2022年,2021年……記錄同樣密集而正常。

      就在我即將徹底放心,準備關閉窗口的最后一秒,我的目光,被一條夾雜在眾多國際航班記錄里,毫不起眼的、小小的國內行程記錄,牢牢地吸住了。

      那是一條三年前的記錄。

      記錄非常簡短,只有兩天。

      【旅客:陳默】
      【行程日期:2021年5月12日】
      【航班號:MU5151】
      【出發地:上海虹橋 SHA】
      【目的地:臨城 LC】

      【行程日期:2021年5月14日】
      【航班號:MU5152】
      【出發地:臨城 LC】
      【目的地:上海虹橋 SHA】

      一瞬間,辦公室里暖氣的溫度,似乎被抽干了。我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沿著脊椎,直沖天靈蓋。

      臨城。

      臨城!

      這個我熟悉到骨髓里,又恐懼到靈魂深處的名字,像一個燒紅的烙印,狠狠地燙在我的視網膜上。

      臨城,是鄰省的一個三線小城,沒什么特別的產業,更不可能有什么需要私募精英去考察的金融項目。

      但它,是我妻子李慧的老家。

      也是三年前,她出車禍的地方。

      我顫抖著手,把鼠標移到那條記錄上,反復確認上面的日期。

      2021年5月12日,他去了臨城。

      我清楚地記得,李慧出事,就是2021年5月13日的晚上。

      入境臨城的日期,是我妻子出事的前一天。

      而出境的日期,5月14日,是我辦完手續,帶著她的骨灰,離開臨城的那一天。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一個主營國際業務的金融精英,為什么會在那個如此精準的時間點,出現在那個和他工作、生活都毫無關聯的小城?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個地名和那幾個日期,在瘋狂地旋轉、碰撞。

      04

      這個發現,像一顆無聲的、卻威力巨大的炸彈,在我的腦子里轟然炸開,將我所有的理智和僥幸都炸得粉碎。

      接下來的日子,我活在一種巨大的、無法與人言說的煎熬之中。我的世界被劈成了兩半。

      白天,我是個慈祥的、為女兒婚事忙碌的父親。我要面對曉琳籌備婚禮的滿心喜悅,陪她去酒店試菜,商量婚禮當天的賓客座位安排。她興沖沖地問我,敬酒服是選中式的大紅旗袍好,還是西式的香檳色晚禮服好。我必須在臉上擠出欣慰的笑容,說著“都好,都好,我閨女穿什么都好看”。可我的心,卻像被泡在冰冷的鹽水里,又冷又澀,陣陣抽痛。

      到了晚上,當整個城市都安靜下來,我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里,那張被我打印出來、藏在枕頭下的出入境記錄,就成了折磨我的刑具。我一遍遍地看著那條臨城的行程,一個又一個可怕的猜測,在我腦中瘋長、糾纏。

      他為什么去臨城?他在那里做了什么?為什么他的行程和我妻子的死亡,在時間上如此驚人地重合?他為什么要對我撒謊?

      這些問題像無數只螞蟻,啃噬著我的神經。我變得沉默寡言,食欲不振,經常對著一盤菜發呆,一坐就是半個小時。曉琳察覺到了我的異常,以為我是婚期將近,舍不得她出嫁,得了“婚前焦慮癥”。她還反過來像個小大人一樣安慰我,摟著我的胳膊說:“爸,您放心,我結婚了也是您女兒,我跟陳默商量好了,以后每個周末都回來看您。”

      她越是這樣懂事,我心里就越是痛苦。

      我需要最后的確認,一個讓他無法辯駁的、當面的確認。我需要親眼看看,當“臨城”這個詞從我嘴里說出來時,他的反應。

      我找了個周末,說要商量一下婚禮上我這邊要請的親友名單,把曉琳和陳默都叫回了家。我特意下廚,又做了一桌子菜。

      飯桌上,我強作歡顏,和他們聊著婚禮的各種細節,聊著天氣,聊著工作。在氣氛最融洽的時候,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裝作不經意地,提起了那個我早已在心里演練了無數遍的話題。

      “說起來,我有個老戰友,最近工作調動,調到臨城公安局去了。”我一邊慢悠悠地給陳默夾了一塊魚,一邊用余光死死地盯住他的臉,“昨天還跟我通電話,說那地方這幾年變化挺大。哎,小陳,你這工作走南闖北的,去過臨城嗎?聽說那兒沒什么可看的,也沒什么大公司。”

      當“臨城”兩個字清晰地從我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我清晰地看到,陳默正要給曉琳夾菜的筷子,在空中出現了零點一秒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停頓。

      他臉上的肌肉,閃過一絲極度細微的僵硬。

      但隨即,僅僅一瞬間,他就恢復了那副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笑容。

      他搖了搖頭,語氣自然得毫無破綻,仿佛那個地名對他來說,就像火星一樣陌生。

      “臨城?沒聽過。張叔,我的業務范圍您是知道的,基本都是國內的一線城市和海外市場,國內那些三四線的小地方,基本沒機會去。怎么,您想去哪兒旅游?聽您戰友說不錯?”

      他撒謊了。

      他眼睛都沒眨一下,就撒了謊。

      他否認得那么干脆,那么徹底,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如果說之前的一切,都還只是我的懷疑,我的猜測。那么此刻,他的這個謊言,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冷的匕首,狠狠地、精準地扎進了我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去過,系統記錄不會錯。但他撒謊了,他刻意地、堅決地隱瞞了那段行程。

      我看著他,他正溫柔地替曉琳剝開一只蝦,細心地用筷子剔掉蝦線,然后放進曉琳的碗里,嘴里還說著:“多吃點,你最近都瘦了。”曉琳笑得一臉甜蜜,幸福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

      而我,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再是女兒的“精英男友”,而是一個披著完美外衣的陌生人,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謎團。

      婚禮的日期,一天天地臨近,像一個無聲的倒計時,一分一秒地計算著我做出抉擇的時間。我該怎么辦?

      直接告訴曉琳?她現在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對陳默的愛意和信任已經到了頂峰。我拿著一張打印紙去跟她說,你愛的這個男人是個騙子,他可能跟你媽的死有關?她不會信的。她只會覺得我瘋了,是在嫉妒和破壞她的幸福,我們父女之間會爆發比上次激烈一百倍的戰爭,甚至徹底決裂。

      在沒有鐵證之前,我的話,毫無分量。

      我甚至偷偷請了幾天年假,一個人去了一趟臨城。我找到了當年處理事故的交警隊,但時隔三年,當年的經辦人都已經調走,案子也早已作為懸案封存。

      我托了關系,想看看卷宗,也被以“非直系親屬無權查閱”為由拒絕了。我站在李慧出事的那個十字路口,車來車往,人潮洶涌,三年的時間,足以抹去一切痕跡。我像個無頭蒼蠅,什么線索也找不到。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女兒,正一步步地,走向一個巨大的、漆黑的深淵,而我卻拉不住她。

      在一個失眠的深夜,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墻上婚紗照里曉琳幸福的笑臉,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在我心中慢慢成型。

      我不能讓她嫁!

      既然無法私下解決,既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那就只能,在一切無法挽回之前,在那個最公開、最神圣、也最不容許謊言的場合,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揭開這張完美的畫皮。

      我知道,這很殘忍,對曉琳,對我自己,都是一場凌遲。這會讓她成為笑柄,會讓我們的家庭徹底破碎。

      但我別無選擇。這是我作為一個父親,唯一能做,也必須做的事。我寧可她恨我一輩子,也不能讓她嫁給一個藏著如此可怕秘密的男人。

      05

      婚禮當天,天藍得像一塊沒有瑕疵的寶石。陽光透過教堂高大的彩繪玻璃窗,在鋪著紅毯的走道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顯得莊嚴肅穆,又帶著幾分不真實的夢幻感。

      悠揚的管風琴音樂在挑高的穹頂之下回蕩,空氣里彌漫著百合與玫瑰混合的濃郁香氣。賓客滿座,衣著光鮮,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恰到好處的祝福和笑容。

      后臺的化妝間里,曉琳穿著那件潔白的魚尾婚紗,化著精致的妝,美得像一個不小心落入凡間的天使。她有些緊張地攥著我的胳膊,手心微微出汗,既興奮,又忐忑。

      “爸,我……我有點緊張,腿都軟了。”她小聲對我說,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看著鏡子里的她,再看看鏡子里自己那張僵硬的、擠不出笑容的臉。我拍了拍她的手,那只戴著手套的手冰涼。我的喉嚨發干,像被砂紙磨過,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只能對她點了點頭。

      婚禮進行曲響起了。我挽著曉琳的胳膊,化妝間的門被打開,外面是刺眼的燈光和所有賓客的目光。

      我們一步一步,走在長長的紅毯上。

      每一步,都像走在燒紅的刀尖上。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閃過的全是我和曉琳,和李慧的過往。曉琳剛出生時像個小猴子,第一次喊爸爸時的口齒不清,第一次背著書包上學時三步一回頭的樣子,還有李慧……李慧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她教訓我時嗔怪的眼神,她躺在病床上,我握著她冰冷的手……

      這些畫面和我眼前女兒幸福的臉,以及紅毯盡頭,那個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等待著她的男人,交織在一起,像一場荒誕的電影。

      陳默的臉上,掛著他招牌式的、無懈可擊的微笑。他看著我的女兒,眼神里滿是化不開的深情和愛意。

      我知道,幾分鐘后,我就要親手把這一切看似美好的東西,打得粉碎。

      我把曉琳的手,鄭重地交到了陳默的手中。那一刻,我看到陳默對我感激地一笑,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說的是“謝謝您,爸”。

      我木然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下臺,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坐下。身邊是陳默的父母,他們正滿臉喜悅地看著臺上的新人。

      儀式進行得很順利,神父致辭,新人宣誓,交換戒指。當神父說“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的時候,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熱烈掌聲和善意的口哨聲。我坐在那里,像一個局外人,看著他們擁吻,心里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接下來,是父親致辭環節。

      司儀用他那充滿磁性的聲音說道:“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我們美麗的新娘的父親,張建國先生,上臺為新人致辭,送上他最真摯的祝福!”

      在掌聲中,我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西裝褶皺,深吸一口氣,接過了司儀遞來的話筒,走上了那個小小的、鋪著白毯的講臺。

      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數百雙眼睛,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著臺下,第一排,我的女兒曉琳,她正仰著臉,滿眼期待和幸福地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地堵住了,準備了一晚上的、那些祝福的客套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的手心全是汗,話筒冰冷而沉重。

      好半天,我才從牙縫里擠出聲音。

      “各位來賓,親家,朋友們……大家好。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來參加我女兒曉琳和……女婿陳默的婚禮。”我的聲音干澀,微微發顫。

      我說了幾句場面上的祝福,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后語。臺下的曉琳,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有些疑惑和擔憂。

      我停頓了一下,再次深吸一口氣,然后,我轉過身,不再看我的女兒,而是將目光像兩把磨了許久的、鋒利的刀,直直地射向站在曉琳身邊,依舊保持著完美微笑的陳默。

      “陳默,你是一個優秀的年輕人,把我的女兒交給你,我本該放心。”

      我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教堂里回響,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無法壓抑的、冰冷的顫抖。

      “但在今天這個神圣的日子,作為父親,我還有一個問題必須問你。也請你當著所有親友,當著上帝,當著我女兒曉琳的面,誠實地回答我。”

      全場一片愕然。賓客們面面相覷,開始竊竊私語。悠揚的背景音樂也突兀地停了。曉琳不解地看著我,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想說什么。

      我無視所有人的目光,舉著話筒,一字一頓地,用盡我全身所有的力氣,問出了那個在我心里盤踞了無數個日夜、幾乎將我吞噬的問題:

      “三年前的五月十二日,你從上海虹橋機場,乘坐東方航空MU5151次航班,飛往臨城。在臨城停留了兩天后,于五月十四日,乘坐MU5152次航班返回上海。請你告訴我,那天,那個城市,你到底,去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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