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站在村委大院斑駁的影壁墻前，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喇叭里的喧嚷。
唐健站在臨時搭建的木臺上，握著話筒的手因激動而微微發(fā)抖。他身后，紅布橫幅在風(fēng)中翻卷，露出“熱烈感謝張高韻同志慷慨捐贈”的字樣。
兩百頭優(yōu)質(zhì)種牛，十八套嶄新的健身器材。
這些我暗中籌備三個月的禮物，此刻正變成他小舅子張高韻臉上的油光。
臺下村民交頭接耳，幾個老人皺著眉頭，年輕人則滿臉不信。張高韻坐在第一排，蹺著二郎腿，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唐健的聲音通過劣質(zhì)喇叭傳遍全場：“高韻這孩子啊，心系家鄉(xiāng)，在外打拼不忘本……”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屏幕上是廠家負責(zé)人半小時前發(fā)來的消息：“蕭總，貨車已到縣道岔路口，按原計劃進村嗎？”
我抬眼看了看臺上唾沫橫飛的唐健，又看了看臺下茫然卻期待的鄉(xiāng)親們。
手指在屏幕上輕快敲擊。
“換地址。改送鄰村大柳樹村，找劉仁德老支書簽收。”
按下發(fā)送鍵時，唐健正拍著張高韻的肩膀，兩人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我悄悄退出人群，轉(zhuǎn)身時聽見唐健在喊：“讓我們再次鼓掌感謝高韻！”
掌聲稀稀拉拉，像秋天的落葉。
我走向村口那棵老槐樹，手機震動起來。接聽后，廠家負責(zé)人困惑的聲音傳來：“蕭總，怎么突然改地址？那這邊的儀式……”
“照常舉行。”我平靜地說，“讓他們把這場戲唱完。”
掛斷電話，我點了支煙。遠處，唐健還在臺上滔滔不絕，張高韻已經(jīng)站起來向人群揮手。
青灰色煙霧在眼前散開時，我想起老支書劉仁德昨天傍晚說的話：“皓軒啊，你這番心意，怕是要被人拿去當墊腳石。”
當時我還不信。
現(xiàn)在，我看著陽光下飄揚的橫幅，忽然笑了。
好戲才剛開始。
01
方向盤在手里微微發(fā)燙，車窗外的山道彎彎曲曲。
這是我離開老家七年后第一次回來。黑色SUV碾過坑洼的水泥路，底盤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路兩旁的老房子大多鎖著門，墻皮剝落得像生了癬。偶爾看見老人坐在門檻上，眼神渾濁地望著路上。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干上的紅布條已經(jīng)褪成灰白色。
我把車停在樹下，開門時熱浪撲面而來。泥土和草木腐爛的氣味混在一起，這是記憶里老家的味道。
“是皓軒嗎？”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樹后傳來。
劉仁德老支書拄著拐杖走出來，背比三年前更駝了。他瞇著眼睛辨認了好一會兒，臉上才綻開笑容。
“真是皓軒！長高了，也壯實了。”
我趕緊上前扶住他：“德叔，您怎么在這兒坐著？”
“聽見車聲，出來看看。”他粗糙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回來好，回來好啊。”
我們沿著村道慢慢走。路邊的水渠堵滿了垃圾，散發(fā)酸臭味。幾塊田里雜草長得比莊稼還高。
“年輕人都出去了。”老支書嘆氣，“留下我們這些老骨頭，守著空房子。”
走到村委會門口，墻上“建設(shè)美麗鄉(xiāng)村”的標語褪色嚴重。院子里停著一輛半舊的黑色轎車，車牌尾號三個8。
“唐健的車。”老支書低聲說，“上個月剛換的。”
正說著，村委會的門開了。唐健挺著肚子走出來，看見我時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
“哎呀！這是皓軒吧？好幾年沒見了，聽說在省城發(fā)了大財？”
他的手又濕又熱，握得很用力。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金表，表盤在陽光下反光。
“唐叔。”我禮貌地點頭，“回來看看。”
“該回來！該回來！”唐健拍著我的肩膀，“現(xiàn)在村里建設(shè)得不錯，你得多看看。晚上來我家吃飯，咱叔侄倆好好聊聊。”
他說著掏出中華煙遞過來。我擺手謝絕，他便自己點了一支。
“唐健啊，”老支書忽然開口，“村東頭那條路什么時候修？上次下雨，老李頭摔了一跤。”
唐健吐出一口煙：“正在申請資金嘛。老支書你也知道，上面撥款要走流程。”
“都走兩年了。”老支書的聲音很平靜。
唐健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綻開：“快了快了。皓軒啊，晚上一定來，我讓你嬸子燉只雞。”
看著他的車駛出村委會，老支書搖搖頭：“你看見那輛車沒？十八萬。去年村里申請到的扶貧款，也是十八萬。”
我沒有接話，只是看著路邊一棟塌了半邊的土房。
房前坐著個老太太，正就著咸菜啃冷饅頭。她抬起頭看我們時，眼神空蕩蕩的。
“那是王寡婦。”老支書說，“兒子在工地摔死了，賠的錢被唐健拿去‘代管’，說是幫她存著。三年了，取不出來。”
傍晚時分，我開車在村里轉(zhuǎn)了一圈。籃球場的水泥地裂得像龜殼，單杠銹得看不出本色。
小賣部門口聚著幾個老人，用破桌子當牌桌。他們看見我的車，都停下動作張望。
我下車買了包煙，店主是個六十來歲的大叔。
“你是蕭家的皓軒？”他找零錢時問，“聽說在省城做大了？”
“做些小生意。”我接過錢，“叔，村里現(xiàn)在有多少戶養(yǎng)牛？”
“養(yǎng)牛？”他笑了，“年輕人，現(xiàn)在誰還養(yǎng)牛？一頭牛上萬塊，誰買得起？再說，養(yǎng)了賣給誰？”
“以前不是有養(yǎng)牛的傳統(tǒng)嗎？”
“那是以前。”他指著窗外荒廢的田地，“人都走光了，牛也快絕種了。”
離開小賣部時，夕陽把村子染成橘紅色。炊煙從少數(shù)幾戶人家升起，稀稀落落。
我站在村后的山坡上，看著這個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七年前離開時，它雖然窮，但還有生氣。現(xiàn)在，它像個正在慢慢死去的老人。
手機響了，是助理發(fā)來的消息：“蕭總，您要的養(yǎng)殖基地資料已發(fā)郵箱。另外，健身器材廠家聯(lián)系好了，隨時可以簽合同。”
我回復(fù)：“把兩家負責(zé)人的聯(lián)系方式給我。這件事，我要親自談。”
下山時，天已經(jīng)黑了。村里的路燈十盞有六盞不亮，剩下的也昏黃如豆。
唐健又打來電話：“皓軒啊，飯都快涼了，怎么還沒來？”
“唐叔，臨時有事，改天吧。”我婉拒了。
掛斷電話，我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鈴響五聲后，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喂，哪位？”
“德叔，是我皓軒。明天上午，我想去您家坐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好，我泡好茶等你。”
02
劉仁德家的院子打掃得很干凈。
墻角種著幾株月季，正開著粉白色的花。老式藤椅擺在棗樹下，小方桌上擺著紫砂壺和兩個茶杯。
“知道你愛喝龍井，特意托人在鎮(zhèn)上買的。”老支書給我倒茶，“嘗嘗，比不得你們城里的好茶。”
茶湯清亮，香氣撲鼻。我喝了一口：“是好茶。德叔破費了。”
“破費什么。”他在我對面坐下，拐杖靠在桌邊，“你能回來看看，比什么都強。”
晨光透過棗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桌上印出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雞鳴聲，時斷時續(xù)。
“昨天唐健找你了？”老支書忽然問。
“打了幾個電話，說請吃飯。”
“他想拉攏你。”老支書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你如今在省城有了出息，他看得見。村里這幾年出去的人，但凡混出點樣子，他都這樣。”
“為了什么？”
“為了什么？”老支書笑了，笑容里有苦澀，“為了他的位子，為了他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皓軒，你在外面久了，不知道村里的變化。”
他慢慢講起來。唐健是五年前當上村長的，當時承諾帶著大家致富。頭一年確實修了條路，雖然只修了村口三百米。
后來鎮(zhèn)上的扶貧款下來，他說要搞集體經(jīng)濟，建了個養(yǎng)雞場。雞場蓋好了，進了兩千只雞苗。三個月后雞死了一半，剩下的被他“處理”了。
“說是雞瘟。”老支書搖搖頭，“可有人看見，那段時間他小舅子張高韻在鎮(zhèn)上開了家燒雞店。”
“沒人反映嗎？”
“反映？向誰反映？”老支書放下茶杯，“唐健的表哥在鎮(zhèn)政府，堂弟在縣里。反映上去的材料，轉(zhuǎn)一圈又回到他手里。”
“那您呢？您是老支書，說話應(yīng)該有人聽。”
“我？”老支書看著院墻外荒蕪的田地，“我老了。說話還有人聽，但不管用了。上次換屆選舉，我想說幾句公道話，他找人在我家門口潑糞。”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但我看見他握拐杖的手，指節(jié)泛白。
“村里現(xiàn)在最缺什么？”我問。
“缺希望。”老支書說得直接，“年輕人看不到希望，所以走了。老人看不到希望，所以等死。地荒了，人心也荒了。”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指著遠處：“看見那片坡地沒？以前種滿了果樹，秋天全村孩子都去摘。現(xiàn)在呢？雜草比人高。”
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那片山坡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確實只剩一片蒼綠。
“唐健說要把那兒開發(fā)成旅游景點。”老支書冷笑，“說了三年，砍了不少樹，修了條土路。后來沒動靜了，樹倒是賣了不少錢。”
回到桌前，茶已經(jīng)涼了。老支書重新續(xù)水，熱氣蒸騰起來。
“皓軒，你這次回來，不只是看看吧？”他看著我，眼神銳利。
我沉默了一會兒：“德叔，我想為村里做點事。”
“好事。但要做在明處，做得干凈。”他壓低聲音，“唐健那人，見好處就往上撲。你要是真心想幫鄉(xiāng)親，得繞開他。”
“怎么繞？”
老支書沒有直接回答。他起身進屋，出來時拿著一個泛黃的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上面記著一些名字和數(shù)字。
“這是村里真正困難的人家。”他說，“王寡婦你知道。還有村西的趙瘸子，兒子白血病，家里欠了十幾萬。南頭的老孫家，孫子殘疾……”
他一戶一戶地講，講了二十幾戶。每戶的情況都記在心里，數(shù)字精確到個位。
“這些，唐健的‘貧困戶名單’上沒有。”老支書合上筆記本，“他的名單上，都是給他投過票的，或者跟他沾親帶故的。”
我接過筆記本翻看。字跡工整，記錄詳實，有些頁邊還做了批注。
“德叔，您一直在記這個？”
“總要有人記得。”他說，“我不當支書了，但還是黨員。黨員不就是要知道群眾疾苦嗎？”
他說這話時挺直了背，那個瞬間，我仿佛看見他年輕時的樣子。
“我想買些種牛。”我終于開口，“讓村里重新養(yǎng)起來。再弄些健身器材，讓老人孩子有個活動的地方。”
老支書眼睛亮了：“這可是大事！得花不少錢。”
“錢不是問題。”我說，“問題是怎么讓這些東西真到鄉(xiāng)親手里。”
我們沉默了。棗樹上有鳥在叫，清脆悅耳。
“有個辦法。”老支書緩緩說，“你別出面，匿名捐贈。我雖然老了，還能做個見證人。東西到了，我們直接分下去。”
“唐健那邊呢？他是村長，繞不開。”
“捐贈方可以提條件。”老支書眼里閃過光，“要求由村里老人代表監(jiān)督分配。我雖然退了，但在老人里還有幾分面子。”
我思考著他的建議。陽光漸漸升高，院子里暖和起來。
“德叔，這事我得好好想想。畢竟不是小數(shù)目。”
“應(yīng)該的。”他點頭，“想好了告訴我。要幫忙，我這一把老骨頭還能動動。”
離開老支書家時已經(jīng)快中午。村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只狗在路邊打盹。
經(jīng)過村委會，我看見唐健的車又停在那里。車窗開著，他正坐在車里打電話，聲音很大。
“……放心，項目肯定能批下來……對對，到時候還要靠您多關(guān)照……”
他看見我，匆匆掛斷電話，下車走過來。
“皓軒！正找你呢。”他滿臉笑容，“鎮(zhèn)上領(lǐng)導(dǎo)聽說你回來了，想請你吃個飯。你看什么時候方便？”
“唐叔，我這兩天就要回省城。”
“這么急？”他顯得失望，“多住幾天嘛。咱們好好規(guī)劃規(guī)劃，看看你能為村里投點什么項目。”
“以后有機會。”我敷衍著，“對了唐叔，村里現(xiàn)在還能養(yǎng)牛嗎？”
“養(yǎng)牛？”他愣了一下，隨即擺手，“那玩意吃力不討好。我跟你說，現(xiàn)在搞鄉(xiāng)村旅游才是正道。我有個計劃……”
他又開始滔滔不絕講那些空泛的規(guī)劃，和昨天說的沒什么兩樣。
我聽著，不時點頭，心里卻想起老支書筆記本上那些名字。
臨走時，唐健拉著我的手：“皓軒，一定要多回來。村里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啊！”
他的手還是那么濕，那么熱。
03
回省城前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村后的山坡。
那條唐健說要開發(fā)旅游的土路，只修了不到五百米就斷了。斷口處堆著碎石和腐爛的木板，再往前就是齊腰深的雜草。
我沿著小路往上走，鞋子和褲腳很快沾滿草籽。山頂視野開闊，能看見整個村子的輪廓。
七十八戶人家，其中二十二戶常年鎖著門。這個數(shù)字我昨天從老支書那里得知。
遠處，唐健家的三層小樓特別顯眼。白色瓷磚外墻，紅色琉璃瓦，在周圍低矮的平房中鶴立雞群。
手機震動起來，是養(yǎng)殖基地的負責(zé)人。
“蕭總，您要的兩百頭西門塔爾牛，我們這邊可以供應(yīng)。不過需要提前一個月預(yù)訂。”
“品質(zhì)能保證嗎？”
“都是優(yōu)質(zhì)種牛，有檢疫證明。您要的話，我們派專人運送。”
我們又談了價格和細節(jié)。掛斷電話后，健身器材廠家也打來了。
十八套器材，包括太空漫步機、扭腰器、肩關(guān)節(jié)訓(xùn)練器這些適合老人的，還有籃球架和乒乓球桌。
“我們可以免費安裝，但運輸費用需要另算。”對方說。
“沒問題。不過收貨地址可能臨時調(diào)整，到時候我會提前通知。”
“好的蕭總，我們等您消息。”
處理好這些，太陽已經(jīng)開始西斜。下山時，我在半坡遇見一個人。
張高韻，唐健的小舅子。他蹲在一棵松樹下抽煙，腳邊散落著幾個空啤酒罐。
看見我，他晃晃悠悠站起來：“喲，這不是省城回來的大老板嗎？”
他三十出頭，穿著花襯衫，頭發(fā)抹得油亮。眼神飄忽，身上有酒氣。
“高韻哥。”我點頭打招呼。
“別，別叫哥。”他擺擺手，“你現(xiàn)在是大人物，我哪敢當哥。怎么，上山看風(fēng)景？”
“隨便走走。”
“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他踢開一個易拉罐，“我跟你說，真想投資，得找我姐夫。村里的事，他說了算。”
我看著他：“聽說高韻哥也在外面做生意？”
“小打小鬧。”他嘴上謙虛，臉上卻得意，“開過飯店，搞過運輸，現(xiàn)在……現(xiàn)在做點貿(mào)易。”
具體什么貿(mào)易，他沒說。但從他閃爍的眼神里，我能猜到不是什么正經(jīng)生意。
“皓軒啊，”他湊近些，酒氣更重了，“你要是想在村里做項目，咱可以合作。我姐夫批地，我跑手續(xù)，你出錢。賺錢了，咱們?nèi)蝗弧！?/p>
“暫時沒這個打算。”我后退一步，“我先下山了。”
“哎別走啊！”他拉住我胳膊，“我說真的。你看這山頭，開發(fā)個度假村多好。城里人就愛這種原生態(tài)……”
他喋喋不休地講著，內(nèi)容和他姐夫如出一轍，都是空話套話。
我終于抽出手臂：“高韻哥，天快黑了，我得回去收拾行李。”
“明天走？”
“對。”
“可惜了。”他搖頭，“本來還想請你喝酒。這樣，下次回來，一定找我。在村里，沒有我擺不平的事。”
他拍胸脯的樣子很滑稽，但我笑不出來。
下山路上，我遇見王寡婦背著柴禾往回走。她佝僂著背，柴捆比她人還大。
“嬸子，我?guī)湍！蔽疑锨敖舆^柴捆。
她愣愣地看著我，好半天才認出是誰：“皓軒啊……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但我已經(jīng)扛起柴捆。很沉，干柴的邊緣扎得肩膀生疼。
她家在村最西頭，兩間土坯房，屋頂?shù)耐咂榱瞬簧佟Ｔ鹤永锪乐鴰准婆f衣服，在晚風(fēng)里飄搖。
“嬸子，您兒子那筆賠償款……”我放下柴禾，試探著問。
她臉色變了變，低下頭：“村長說……說替我存著，等需要的時候再給。”
“您需要嗎？”
她沒說話，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雙眼睛混濁無光，像蒙了塵的玻璃。
“嬸子，這是我的電話。”我寫在一張紙上遞給她，“有什么困難，打給我。”
她接過紙條，捏在手心里，捏得很緊。
離開王寡婦家，天色已經(jīng)暗了。村里亮起零星燈火，像荒野中飄搖的燭光。
經(jīng)過村委會時，里面還亮著燈。我透過窗戶看見唐健在打電話，手舞足蹈的。
他沒有發(fā)現(xiàn)我。我就那樣站在暗處，看了幾分鐘。
回到老宅，我簡單收拾了行李。這棟父母留下的房子，我已經(jīng)七年沒住過，但每個月都請人打掃。
躺在床上，能聽見老鼠在閣樓跑動的聲音。
手機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是老支書發(fā)來的短信：“明天幾點走？我送送你。”
我回復(fù)：“德叔不用送，我走得早。那件事，我決定了。您等我消息。”
幾乎立刻，他的回復(fù)來了：“好。多保重。”
放下手機，我盯著天花板上的蛛網(wǎng)。月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格子狀的光影。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父親在燈下算賬。他那時承包了村里的果園，一年能掙兩三萬，在九十年代算不錯了。
后來果樹得了病，一片片枯死。父親借債買藥，最后還是沒救回來。
債主上門那天，父親一夜白頭。母親哭了一整夜，我那時十歲，躲在被窩里不敢出聲。
唐健那時是村會計，來家里“做工作”。他說話很好聽，但字字句句都是逼債。
最后父親賣了房子還債，我們搬到鎮(zhèn)上的出租屋。他從此一蹶不振，三年后病逝。
這些事我從未對人說過。母親臨終前叮囑：“皓軒，過去的事就過去吧。好好活你自己的。”
我答應(yīng)了。但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窗外傳來狗吠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xiàn)出兩百頭牛走進村子的畫面。健壯的西門塔爾牛，毛色光亮，步伐沉穩(wěn)。
還有那些健身器材，老人扶著漫步機鍛煉，孩子在乒乓球桌前歡笑。
也許這能改變什么。也許不能。
但總得試試。
04
省城的秋天來得早，梧桐葉子開始泛黃。
公司會議室里，我正在看季度報表。助理敲門進來：“蕭總，有位姓唐的先生找您，說是您老家的村長。”
我抬起頭：“讓他到會客室等。”
唐健是三天前打電話說來省城“考察項目”的。我知道他會來找我，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會客室里，他正背著手看墻上的字畫。聽見腳步聲，立刻轉(zhuǎn)過身，笑容滿面。
“皓軒！你這辦公室真氣派！”他搓著手，“我在樓下轉(zhuǎn)了兩圈才敢進來。”
“唐叔坐。”我讓助理泡茶，“考察還順利嗎？”
“順利，順利！”他坐下，沙發(fā)陷進去一大塊，“主要是來看看你。上次在村里沒聊透，這次咱們好好聊聊。”
助理端來茶，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沒喝就放下。
“皓軒啊，叔知道你忙，就直說了。”他身體前傾，“村里現(xiàn)在有個大項目，缺個牽頭的人。我想來想去，你最合適。”
“什么項目？”
“鄉(xiāng)村旅游綜合體！”他聲音提高，“咱村那山那水，開發(fā)出來絕對火。我都規(guī)劃好了——山腳下建民宿，半山腰搞采摘，山頂弄個觀景臺……”
他說得眉飛色舞，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上面用鉛筆畫著些方塊圓圈，潦草得像小學(xué)生的涂鴉。
“前期投資大概三百萬。”他看著我，“你出一半，我找其他人湊一半。利潤咱們按出資比例分。”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那張圖紙。上面連比例尺都沒有，更別說詳細規(guī)劃。
“唐叔，三百萬不是小數(shù)目。”
“對你來說不算什么！”他拍大腿，“我打聽過了，你公司一年凈利潤上千萬。這點投資，九牛一毛！”
原來他已經(jīng)調(diào)查過我。這倒不意外。
“項目審批呢？土地手續(xù)呢？”
“包在我身上！”他拍胸脯，“我是村長，村里的事我說了算。鎮(zhèn)上縣里我也有關(guān)系，一路綠燈！”
茶涼了，他總算喝了一口，皺眉：“這茶有點苦。”
“龍井，就是這個味。”我說，“唐叔，這事我得考慮考慮。畢竟三百萬，要做盡職調(diào)查。”
“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他連連點頭，“不過要快。這么好的項目，好多人盯著呢。”
他又坐了半小時，反復(fù)說項目的“前景”。最后留下圖紙，說等我消息。
送他進電梯時，他忽然想起什么：“對了皓軒，你上次說想養(yǎng)牛？那玩意真沒搞頭。聽叔的，搞旅游才是正道。”
電梯門關(guān)上，他的笑容消失在金屬門后。
回到辦公室，我把那張圖紙扔進碎紙機。紙屑紛紛揚揚落下時，我撥通了養(yǎng)殖基地的電話。
“李經(jīng)理，那兩百頭牛，我定了。定金今天打過去。”
“好的蕭總！我們這邊安排檢疫和運輸。收貨地址還是您上次給的那個？”
“先按那個地址。”我說，“具體送達時間，我提前一周通知。”
掛了這個，又打給健身器材廠家。十八套器材也下單了，同樣預(yù)付定金。
兩個訂單加起來，將近一百五十萬。這筆錢對公司來說不算大，但足夠讓村里改頭換面。
助理進來送文件，看見我對著電腦發(fā)呆：“蕭總，有什么問題嗎？”
“小陳，你老家是農(nóng)村的吧？”
“嗯，皖北的。”
“如果給老家捐一筆錢或東西，你會怎么做？”
她想了想：“直接給錢可能不好，容易被挪用。最好是實物，或者指定用途的專項資金。”
“如果有人想搶功勞呢？”
她笑了：“那就別讓他知道是誰捐的。匿名，或者通過第三方。”
我點點頭。她離開后，我打開郵箱，看到老支書發(fā)來的郵件。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照片里是王寡婦家的屋頂，瓦片碎了一大片。下面有一行手寫的日期，是昨天。
我放大照片，看見裂縫里透出天空的光。
回復(fù)郵件時，我只寫了三個字：“知道了。”
下午開完會，我開車去郊區(qū)。那里有個朋友開的生態(tài)農(nóng)場，養(yǎng)的就是西門塔爾牛。
農(nóng)場主老周帶我參觀牛舍。寬敞干凈的棚子里，幾十頭牛正在吃草。每頭都膘肥體壯，毛色光亮。
“這種牛適應(yīng)性強，產(chǎn)肉量高。”老周拍拍一頭牛的背，“你們老家那氣候，養(yǎng)這個正合適。”
“飼養(yǎng)技術(shù)呢？復(fù)雜嗎？”
“不難。我們提供培訓(xùn)，包教包會。”他說，“其實關(guān)鍵是有心。養(yǎng)牛跟養(yǎng)孩子一樣，得用心。”
我們在草場邊坐下。遠處是城市的輪廓線，高樓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老周，你覺得我做這事傻不傻？”我忽然問。
他看我一眼，點了支煙：“要說賺錢，肯定傻。但做事不能只算錢。我當年搞這農(nóng)場，親戚都說我瘋了。現(xiàn)在呢？他們周末都帶孩子來玩。”
“我不求賺錢，就求個心安。”
“那就做。”他吐出口煙，“人活著，不就圖個心安理得嗎？”
離開農(nóng)場時，天已經(jīng)黑了。高速路上的車流匯成光河，向城市奔涌。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老支書的電話。
“皓軒，唐健今天開村民大會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說要搞大項目，每家每戶都要入股，最少五千。”
“有人愿意嗎？”
“愿意個屁！”老支書難得說粗話，“大家飯都吃不飽，哪有錢入股。但他說了，這是政治任務(wù)，必須完成。”
“他這是集資。”
“誰說不是。我當場就反對，他說我不支持村里發(fā)展。”老支書嘆氣，“皓軒，你那批東西什么時候到？得趕在他把錢收上去之前。”
“下個月中旬。”我說，“德叔，收貨那天，您得在現(xiàn)場。”
“我肯定在。不過唐健那邊……”
“我有安排。”我看著前方璀璨的城市燈火，“他不但會在現(xiàn)場，還會很高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皓軒，你想做什么？”
“給他一個驚喜。”我說，“一個大驚喜。”
05
十月中的早晨，霜已經(jīng)降了。
我提前一天回到村里。這次沒開那輛SUV，換了輛普通的轎車，停在鎮(zhèn)上的賓館。
老支書一早就來賓館找我。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胡子刮得干干凈凈。
“都安排好了。”他遞給我一張紙，“這是收貨那天要在場的人名單。都是村里有威望的老人，還有幾個在外面讀過書的年輕人。”
我看了看名單，二十幾個人，名字后面?zhèn)渥⒘思彝デ闆r和立場。
“唐健那邊呢？”
“他當然會在。”老支書冷笑，“我照你的意思，跟他說有大老板要給村里捐物資，但捐贈方要求村長必須在場主持儀式。”
“他信了？”
“信，怎么不信。”老支書說，“我說捐贈方是我以前的老戰(zhàn)友的兒子，想做好事不留名。他高興壞了，這幾天逢人就說村里要來大贊助。”
我能想象唐健那副嘴臉。在他眼里，這又是一筆可以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政績。
“對了，他小舅子張高韻這幾天也在村里。”老支書補充，“聽說在鎮(zhèn)上欠了賭債，回來避風(fēng)頭。”
我點點頭，沒說話。
上午九點，我們悄悄去了趟村委大院。唐健果然在布置場地，指揮幾個人掛橫幅、擺桌椅。
橫幅上寫著“熱烈歡迎愛心企業(yè)捐贈”，落款是村委會。桌椅是從學(xué)校借的，破舊不堪，用紅布蓋著。
看見我們，唐健迎上來：“老支書！皓軒！你們怎么來了？”
“聽說有捐贈，來看看。”我說，“唐叔，是哪家企業(yè)啊？”
“這個……”他搓著手，“捐贈方要求保密，說是做了好事不留名。不過我跟他們代表談過了，絕對正規(guī)企業(yè)！”
他說得信誓旦旦，眼神卻飄忽。我知道他在編，但沒戳破。
“捐贈什么物資？”我又問。
“這個嘛……”他含糊其辭，“反正對村里有大好處！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他手機響了，是張高韻打來的。他走到一邊接聽，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們還是能聽見幾句。
“……放心，都安排好了……對，到時候你就坐第一排……功勞肯定是你的……”
掛斷電話，他走回來時笑容更燦爛了：“那什么，我還有點事，你們先看著。明天上午九點，準時開始！”
他匆匆走了，背影透著興奮。
老支書看著他的背影，搖頭：“你看他那樣子，像不像聞見腥味的貓？”
“像。”我說，“而且已經(jīng)想好怎么分魚了。”
我們離開村委大院，去了趟村口的空地。那里已經(jīng)清理出來，準備放健身器材。
幾個老人正在平整地面，看見老支書，都圍過來。
“德叔，真有人給咱們捐東西？”一個缺牙的老漢問。
“真的。”老支書說，“而且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你們把地整平點，別辜負人家心意。”
“那是那是！”老人們干勁十足，“這么多年，總算有人想起咱們了。”
我看著他們佝僂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這些人，有的看著我長大，有的教我爬樹摸魚。如今他們都老了，卻還在為一點渺茫的希望努力。
下午，我接到養(yǎng)殖基地的電話。
“蕭總，牛已經(jīng)裝車了，明天一早出發(fā)。預(yù)計下午兩點到您給的地址。”
“運輸過程注意安全。”我說，“到了先別卸貨，等我電話。”
“明白。”
健身器材廠家也確認了發(fā)貨時間，同樣是明天下午到。
一切就緒，只等明天。
晚上我在賓館整理文件。購買合同、付款憑證、物流單據(jù)……所有證據(jù)都復(fù)印了三份。
一份自己留著，一份給老支書，還有一份備用。
手機屏幕亮起，是唐健發(fā)來的微信：“皓軒，明天捐贈儀式你一定要來啊！有驚喜！”
我回復(fù)：“一定到。”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鎮(zhèn)上的夜晚很安靜，遠處國道上有車燈劃過。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父親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
他說：“皓軒，爸沒用，沒能給你留下什么。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但要記住，走到哪里，都別忘了根在哪兒。”
我當時哭著點頭，其實并不太懂。
現(xiàn)在，站在異鄉(xiāng)的窗口，我忽然明白了。
根不是一棟房子，一片土地。根是那些記憶，那些人情，那些無法割舍的羈絆。
你可以離開它，但不能背叛它。
窗外有風(fēng)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
明天，一切都會改變。
06
早晨七點，村委大院已經(jīng)熱鬧起來。
唐健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頭發(fā)抹得油亮，在院子里來回踱步。幾個村干部被他指揮得團團轉(zhuǎn)，搬桌子，擺椅子，調(diào)試那臺老舊的擴音器。
張高韻也來了，穿著嶄新的夾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蹺著二郎腿，一副主人的架勢。
村民們陸續(xù)進場。老人居多，也有帶孩子來的婦女。大家臉上都帶著好奇和期待，低聲議論著。
“聽說捐的是牛？”
“不止，還有健身器材呢。”
“誰這么大方啊？”
“不知道，說是匿名捐贈。”
我坐在后排角落，老支書在我旁邊。我們都沒說話，靜靜看著。
八點半，人差不多到齊了。院子里坐了百十號人，站著的人更多。孩子們在人群里鉆來鉆去，被大人呵斥。
唐健看看表，走上臨時搭的木臺。他試了試話筒，刺耳的電流聲引來一陣抱怨。
“鄉(xiāng)親們！安靜一下！”他聲音洪亮，“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有愛心企業(yè)，慷慨解囊，為我們村捐贈物資！”
掌聲稀稀拉拉。
“這家企業(yè)啊，做了好事不留名，值得我們學(xué)習(xí)！”他繼續(xù)說，“但是，經(jīng)過我的再三溝通，他們終于同意，由我們村的優(yōu)秀青年——張高韻同志，作為接收代表！”
所有人都愣了。張高韻？那個游手好閑、欠了一屁股債的張高韻？
張高韻站起來，向人群揮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
唐健還在說：“高韻同志雖然年輕，但心系家鄉(xiāng)！這次捐贈，就是他多方奔走、積極爭取的結(jié)果！”
臺下開始騷動。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小聲罵臟話。
但唐健視而不見，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要的只是一個名目，一個可以把功勞攬到自己人身上的名目。
老支書的手在顫抖。我輕輕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捐贈車輛進場！”唐健提高音量。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院門口。可是，那里空空如也。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沒有車來。
唐健的臉色變了，他掏出手機打電話。我們聽不見他說什么，但能看見他額頭冒汗。
掛斷電話，他強作鎮(zhèn)定：“可能路上耽擱了，大家稍等。”
又過了十分鐘，還是沒車。
臺下議論聲越來越大。張高韻坐不住了，站起來往門口張望。
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物流信息：“車輛已抵達大柳樹村，正在卸貨。”
我關(guān)掉手機，起身離開座位。老支書也跟著站起來。
“皓軒，你去哪？”唐健在臺上看見，大聲問。
“透透氣。”我說。
走出村委大院，陽光刺眼。我走到老槐樹下，撥通了養(yǎng)殖基地負責(zé)人的電話。
“李經(jīng)理，貨到了嗎？”
“到了蕭總！大柳樹村的劉書記正帶人接收呢。兩百頭牛，一頭不少，狀態(tài)都很好。”
“健身器材呢？”
“也在卸貨。蕭總，這邊村民可高興了，敲鑼打鼓的。”
我能聽見電話那頭的喧鬧聲，笑聲，還有牛的叫聲。
“好。所有單據(jù)讓劉書記簽收，拍照發(fā)給我。”
“明白！”
掛斷電話，我點了支煙。青灰色煙霧在陽光下升騰，很快散開。
老支書走過來：“那邊收到了？”
“嗯。”我把手機遞給他，屏幕上是剛發(fā)來的照片。照片里，老牛倌劉仁德——鄰村的老支書，正撫摸著牛背笑。
老支書看了很久，眼睛有點濕：“好，真好。”
我們回到村委大院時，里面已經(jīng)亂成一團。唐健在臺上焦躁地走來走去，張高韻在門口打電話，聲音很大。
“什么？去了大柳樹村？搞錯了吧！”
聽見這話，所有人都安靜了。
唐健沖下臺，搶過張高韻的手機：“喂？我是村長唐健！貨送哪去了？……大柳樹村？誰讓送那去的？！”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唐健的臉色從紅轉(zhuǎn)白，又從白轉(zhuǎn)青。
他慢慢放下手機，轉(zhuǎn)頭看向我。那眼神里有震驚，有憤怒，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蕭皓軒……”他咬牙切齒，“是你搞的鬼？”
所有人都看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