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賀建國？那個在信訪局接訪的？算了吧，叫他來大家都尷尬。」
這話是我親耳聽見的，張衛東說的，我高中同桌，現在是區發改局副局長。
那天我去送材料，路過茶樓包廂，門沒關嚴。
十二年了，我在信訪局一樓那間十五平米的接訪室里，送走過三任領導，熬白了半頭頭發。
同學聚會的消息我都是從朋友圈看到的。
我老婆說我窩囊，我兒子在學校被人問爸爸是干什么的，他說「公務員」，再問哪個單位，他就不吭聲了。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那天同學會上，張衛東當著所有人的面接了個電話，掛斷后臉色煞白，看我的眼神像見了鬼。
（一）
下午三點，信訪局一樓接訪室。
賀建國面前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里攥著一沓皺巴巴的材料。
「大姐，您先喝口水，慢慢說。」
他把自己的茶杯推過去，杯子上有道裂紋，是兒子小學時送的父親節禮物。
老太太接過杯子，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半。
賀建國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沒催她，就那么等著。
十五分鐘后，老太太終于斷斷續續把事情說清楚了。
兒子在工地出了事，包工頭跑了，勞動局說要找住建局，住建局說要找街道，街道說要找勞動局。
踢了三年皮球，一分錢賠償沒拿到。
賀建國聽完，把那沓材料仔細看了一遍。
「大姐，這事不難，癥結在勞動仲裁這一步。」
「您明天去區勞動仲裁委，找窗口，別找別人，就說要做工傷認定前置程序。」
「帶著這三樣東西——勞動合同、醫院診斷證明、工地考勤記錄，考勤記錄如果沒有，您兒子工友的證人證言也行。」
他拿出一張紙，把要點一條條寫下來，字跡工整。
老太太愣住了：「這、這管用嗎？」
「管用。」賀建國把紙遞給她，「要是他們還推，您就說要走信訪程序轉紀委，他們就不敢推了。」
老太太站起來，突然要給他鞠躬。
賀建國趕緊攔住：「別別別，大姐，這是我應該做的。」
送走老太太，他回到座位，把茶杯洗干凈，擺正，然后打開抽屜里的筆記本，開始記錄今天的案例。
筆記本已經用了二十多本，整整齊齊碼在抽屜里。
門口有人探頭進來：「老賀，還不走？都六點半了。」
他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鐘：「你先走，我把這個寫完。」
同事笑了笑：「你這位置坐出包漿了，也不嫌膩。」
賀建國沒接話，繼續寫。
七點一刻，他關燈鎖門，騎著那輛舊電動車回家。
進門的時候，老婆周曉梅正窩在沙發上刷手機，飯菜在桌上放著，已經涼了。
「回來了？」周曉梅頭都沒抬，「飯在桌上，自己熱。」
賀建國嗯了一聲，去廚房把飯菜熱了，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
兒子賀小鵬的房門關著，里面傳出打游戲的聲音。
吃完飯，他把碗筷收了，洗干凈，擦干，放回櫥柜。
周曉梅還在刷手機，突然笑出聲：「你看看人家張衛東，又去三亞度假了。」
賀建國沒吭聲，去陽臺澆花。
陽臺上養著幾盆綠蘿，是他三年前從單位搬回來的，說是辦公室沒人管，快死了。
他澆完水，站在陽臺上抽了根煙，看著樓下的路燈發呆。
九點半，他洗漱完躺下，周曉梅還在客廳看電視劇。
他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二）
第二天下午，賀建國去區政府送一份材料。
路過二樓的茶樓時，他聽見一個包廂里有人在大聲說笑。
聲音很熟悉。
包廂的門沒關嚴，露出一條縫。
他下意識放慢腳步，聽見張衛東的聲音：「這次聚會定在周六，紫云山莊，我來訂房間。」
有人問：「都叫誰啊？」
「老幾位唄，大勇、劉蕓、孫濤……」張衛東報了一串名字。
另一個聲音插嘴：「老賀呢？叫不叫？」
包廂里安靜了一秒。
然后張衛東笑了：「賀建國？那個在信訪局接訪的？算了吧，叫他來大家都尷尬。」
有人跟著笑：「也是，老賀那個悶葫蘆，來了也沒話說。」
「主要是……級別差太多，聊不到一塊去。」
哄笑聲。
賀建國站在門外，手里還捏著那份材料。
他站了兩秒，轉身走了。
表情沒什么變化，腳步也沒亂。
回到單位，他把材料交了，繼續干活。
下午接待了三撥來訪群眾，處理了兩起投訴，寫了一份情況說明。
下班后騎車回家，路過那家茶樓，沒往那邊看。
晚上吃完飯，他躺在沙發上刷手機。
朋友圈跳出來一條新消息，是張衛東發的：周末聚餐，老同學們真是越來越成功了！配圖是一桌子人舉杯的合照。
張衛東坐在正中間，摟著劉蕓，笑得很燦爛。
陳大勇在旁邊，手里舉著茅臺，臉喝得通紅。
照片最角落，有個空位子，擺著一副沒動過的碗筷。
賀建國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每個人的臉，然后關掉手機，去睡覺了。
周曉梅從衛生間出來，看見他已經躺下了：「這么早睡？」
「嗯，累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三）
周六下午，賀建國在家接到兒子班主任的電話。
「賀先生，小鵬最近成績波動比較大，您有時間來學校一趟嗎？」
他看了眼在房間打游戲的兒子：「好，周一我去。」
周一下午，他請了半天假，去了兒子的學校。
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說話很直接。
「賀先生，我實話跟您說，小鵬這成績，考本市的重點大學懸。」
賀建國點點頭：「那您看，還有什么辦法？」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您有什么直說，我聽著。」
「這個……」班主任壓低聲音，「現在不是有些特殊渠道嘛，您在政府工作，應該有些關系……」
賀建國愣了一下，然后搖搖頭：「這方面，我確實不太懂。」
班主任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哦，那……那您回去再想想辦法吧，孩子還是挺聰明的，就是差點火候。」
從學校出來，賀建國騎車去接兒子放學。
賀小鵬上了車，沒說話，塞著耳機聽歌。
「老師今天找我聊了。」賀建國開口。
賀小鵬把耳機摘了一只：「嗯。」
「她說你成績有波動。」
「知道了。」
「還說考重點大學可能有點懸。」
賀小鵬沉默了一會兒：「陳浩他爸說能幫他搞定，他成績還沒我好呢。」
賀建國沒吭聲。
陳浩是陳大勇的兒子，跟賀小鵬一個班。
回到家，周曉梅已經知道了。
「班主任給我打電話了。」她坐在沙發上，臉色很難看，「說小鵬想考的那個學校，陳大勇認識招生辦的人。」
賀建國換著鞋：「嗯，我聽說了。」
「那你倒是想想辦法啊！」周曉梅聲音高了起來，「陳大勇是你同學，你就不能去求求人？」
「那種事，我不太會。」
「你不會？你什么會？」周曉梅站起來，「當年你成績比張衛東好，比陳大勇好，比他們都好！現在呢？人家張衛東是副局長，陳大勇身家幾個億，你呢？一個破接訪員！」
賀建國沒說話，把鞋換好，去廚房倒水。
周曉梅跟過來：「你兒子的前途你不管？你就眼睜睜看著他比別人差一輩子？」
「我沒說不管。」
「那你倒是拿出點行動來啊！」周曉梅眼眶紅了，「建國，我求你了，就這一次，你去找找陳大勇，低個頭，說幾句好話，能怎么樣？」
賀建國端著杯子，沒動。
「你要是不去，這個家，我真的過不下去了。」
周曉梅聲音開始發抖。
這時候，賀小鵬的房門開了。
他站在門口，沒說話，就那么看著賀建國。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懷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賀建國看著兒子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好，我去。
」（四）
賀建國給陳大勇發了條微信：大勇，好久不見，最近有沒有聚會，我想參加。
消息發出去，過了兩個小時才收到回復。
陳大勇：老賀？你要來？
賀建國：嗯，好久沒見大家了。
陳大勇：行啊，正好下周六衛東請客，慶祝他副局長要轉正了，你來吧。
賀建國：好，謝謝。
周六下午，周曉梅早早把他的襯衫熨好，擺在床上。
「你到了主動敬酒，態度放低點，別端著。」她一邊給他整理領子一邊叮囑，「陳大勇那個人吃軟不吃硬，你多說幾句好話。」
賀建國點頭：「知道了。」
「求人辦事，臉皮厚點不丟人，都是為了兒子。」
「嗯。」
周曉梅又看了他一眼：「你這表情能不能別這么死板？笑一笑，人家看了也舒服。」
賀建國扯了扯嘴角。
周曉梅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六點鐘，賀建國到了紫云山莊。
包廂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張衛東坐在主位，正在跟人聊天。
看見賀建國進來，張衛東明顯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臉站起來。
「喲，老賀！稀客啊！」
其他人也轉過頭來，表情各異。
陳大勇招招手：「老賀，這邊坐。」
賀建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最角落，靠廁所那邊，一個空位子。
他走過去坐下，服務員過來倒茶。
劉蕓坐在張衛東旁邊，穿著一身名牌，畫著精致的妝。
她看了賀建國一眼，嘴角微微揚起，沒說話。
張衛東重新坐下，大聲宣布：「今天這頓我請，慶祝一下，下周局里開會，我這副局長轉正的事基本定了。」
一片恭喜聲。
「衛東局長威武！」
「以后還得靠衛東局長多照顧！」
「這才哪到哪，以后肯定是局長、副區長一路往上走！」
張衛東笑著擺手，很受用的樣子。
酒菜上來，開始輪流敬酒。
賀建國坐在角落里，聽他們聊提拔、聊項目、聊孩子出國留學。
他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
他在等一個機會。
敬酒敬到第三輪，話題轉到了各自的近況。
有人問孫濤：「孫濤你現在什么級別了？」
孫濤得意地說：「正科，剛提的。」
「牛啊！」
又有人問劉蕓：「蕓姐生意怎么樣？」
劉蕓笑著說：「湊合吧，今年移民中介的單子不少，加拿大那邊還行。」
然后不知道誰開口了：「老賀呢？老賀你現在什么級別？」
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
賀建國放下茶杯：「一級主任科員。」
包廂里安靜了一秒。
一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后張衛東笑著打圓場：「老賀穩扎穩打嘛，信訪工作也重要。」
有人跟著笑，然后迅速岔開了話題。
賀建國低頭喝茶，假裝沒看見劉蕓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表情。
酒過三巡，他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端起茶杯站起來，走到陳大勇身邊，彎下腰，壓低聲音。
「大勇，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陳大勇正在跟人劃拳，聽見這話愣了一下，轉過頭來。
「啥事？」
賀建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我兒子今年高三，想考咱們市的師大，聽說你跟那邊招生辦的關系不錯……」
陳大勇的表情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從應酬式的熱絡，變成一種敷衍的為難。
「這事啊……」他拖長了聲音，「老賀，不是我不幫你，現在查得嚴，不太好辦……」
旁邊有人聽見了，探過頭來：「怎么了？」
陳大勇干笑兩聲：「老賀想讓我幫他兒子找關系上大學。」
那人一聽，聲音大了起來：「喲，老賀這是求人來了啊！」
包廂里的人都聽見了，七八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張衛東笑著接話：「老賀你早說啊，這種事情找我們，多不好意思……」
那語氣里的優越感，藏都藏不住。
陳大勇順坡下驢：「真不是我不幫忙，現在風聲緊，招生辦那邊也不好打招呼……」
賀建國站在那里，端著茶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所有人都在看他。
有人帶著笑，有人帶著同情，有人面無表情。
劉蕓坐在張衛東旁邊，端著紅酒杯，眼神里是一種看戲的意味。
沉默了幾秒鐘。
賀建國把茶杯里的水喝完，笑了笑。
「沒事，是我唐突了，大勇你別放心上。」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手很穩，表情也很平靜。
但桌上的氣氛已經變了。
買單的時候，張衛東大手一揮：「今天這頓我請！」
散場的時候，有人提議合影。
十幾個人擠在一起，賀建國站在最邊上。
咔嚓一聲，照片拍完了。
后來那張照片發到同學群里，賀建國的半個身子都被擠出了畫面。
（五）
賀建國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周曉梅還沒睡，坐在客廳等他。
聽見門響，她立刻迎上來：「怎么樣？」
賀建國換鞋，沒說話。
周曉梅的臉色變了：「沒辦成？」
「大勇說現在查得嚴，不好辦。」
周曉梅愣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然后她笑了，那種笑比哭還難看。
「我就知道。」她聲音發抖，「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她突然轉身去拿手機，翻出同學群的聊天記錄，遞到賀建國面前。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
群里有人發了聚會的照片，配了一行字：今天有人格格不入哈哈哈。
下面一串回復。
「哈哈哈哈哈我猜是老賀。」
「老賀求人那姿態，看著真心酸。」
「心酸啥，自己沒本事怪誰。」
「聽說連一級主任科員都是今年剛評上的，之前一直是副主任科員。」
「十幾年副科，也是人才。」
「笑死，這種人當年成績不是挺好嗎，有什么用。」
周曉梅把手機摔在沙發上。
「你看到了嗎？全天下都在笑話你！」
她的眼淚終于流下來了。
「賀建國，我當年怎么瞎了眼跟了你？我爸媽說你沒出息，我不信，我覺得你有才華，你會有出頭的一天。」
「十二年了！十二年！你還在那個破接訪室！你的同學一個個當領導、做老板，你呢？你連給兒子求個人都辦不成！」
「你到底有什么用？」
賀建國站在玄關，沒動。
他沒解釋，也沒反駁。
就那么站著，聽老婆哭，聽老婆罵。
這時候，賀小鵬的房門開了。
他穿著睡衣站在門口，看看媽，又看看爸。
「怎么回事？」
周曉梅哭著說：「你爸沒能耐，陳浩他爸不肯幫忙。」
賀小鵬看向賀建國，眼神里的東西變了。
從期待變成失望，從失望變成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他沒說話，轉身回了房間。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但賀建國覺得那一聲比什么都響。
周曉梅抹了把眼淚，深吸一口氣。
「離婚吧。」
她說得很平靜，好像說的是今天天氣不錯。
「我跟你過不下去了，賀建國，我真的過不下去了。」
賀建國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周曉梅進臥室收拾東西，收拾完出來，敲了敲兒子的門。
「小鵬，跟媽回姥姥家住幾天。」
門開了，賀小鵬背著書包走出來。
他路過賀建國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爸。」
「嗯。」
賀小鵬猶豫了兩秒，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同學都笑話我，說我爸是個沒出息的接訪員，連個科長都當不上。」
「我以后……不想讓人再笑話了。」
他低著頭，跟著周曉梅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賀建國還站在玄關。
屋子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墻上鐘表的滴答聲。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陽臺。
掏出一根煙，點上。
窗外的路燈亮著，小區里很安靜，偶爾有幾聲狗叫。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煙盒空了。
那天晚上，他沒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