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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西人唐尚珺,36歲,就讀大二。他在一個普通的周末下午接受采訪,穿暗紅色衛衣,套著白T黑褲,身形清瘦,站在華南師范大學的圖書館前,人在衣服里晃。采訪需要控制在兩小時內,因為時間太緊——前一晚11點,他才下播,好幾個廣告堆著沒拍,一直在催,課業也繁重。他有些懊惱,上午10點多才醒來,一天里什么也沒干。
從面部狀態,能看出他畢竟和20歲上下的大學生不相同。他也會用軟軟的廣西普通話自嘲,“我老態龍鐘啊。”
瘦削的唐尚珺,可能是全國最受關注的大學生。直到2024年夏天,他和張雪峰都是每年高考季的焦點。張雪峰回答高考志愿,而他被反復追問:這場看似無休無止的復讀,究竟何時結束。
2016年,紀錄片《高十》讓他的復讀故事為人所知。片子播出時,他已復讀8年,以考上中國政法大學收尾。但在片外,他又復讀了另一個8年,期間曾經“上岸”重慶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又放棄,2024年塵埃落定,就讀華南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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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高十》讓唐尚珺的復讀故事為人所知 /《高十》劇照
從2016年起,這個普通的廣西小伙就開始了被觀看的命運。上大學后,媒體報道他,像是連續劇滾動更新:唐尚珺入學報到了,唐尚珺的室友要換宿舍,唐尚珺回應“厭學”傳聞。最新一集里,2025年11月上旬,他宣布正式開啟直播帶貨。
被觀看的自覺,已經滲入了他的生活。一次在大學食堂的采訪結束后,他給我發來消息:后面坐著人呢,隔得太近了,我放不開,有些問題我都不敢回答。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坐進直播間里,為帶貨吆喝,每周固定接受更多人的注視。
20歲開始,唐尚珺的人生時針就停留在高三,在一年的區間里往返打擺,卡殼,凝澀。進入大學時,他已經比同級新生年長16歲。
從一種和分數較勁的激烈張力里走出來,他才開始直面現實生存——這個被他人為延遲已久的命題。自媒體時代,過去的爭議促成熱度,變成了一種意外的回報。生活還要繼續,未來的路通向哪里,流量會慢慢消失嗎?他忐忑著。
超齡大學生
2025年底,華南師大的創業園正在舉行一場學生創業團隊的答辯。唐尚珺和隊友也來參與,坐在角落里。中場休息,一個研二男生主動跑上前來,說自己在做AI賦能醫療和教育的項目。“經常關注你抖音,加個微信,有機會連接一下,到時候如果想做AI方面,我們可以交流。”緊接著,另一組男生也來跟唐尚珺寒暄,說自己也是做農產品賽道的,有興趣的話,歡迎他和隊友去基地看看。
唐尚珺加入的項目是電商助農,這個項目已經運營了6年,掛在創業園的明星展示墻上。項目創始人小周即將研究生畢業,但她和其他華師學生一樣,稱呼大二的唐尚珺為“珺哥”,語氣里帶著一絲尊敬。
據唐尚珺觀察,校園里有百分之六七十的人都認識他。比較社牛的,上前說“珺哥你好,能加個微信嗎,能拍照嗎”,更隨意的,在路上跟他打個招呼,“哎珺哥”,一笑而過。“珺哥”也是網友對他的稱呼,他們經常評論,“珺哥再不早戀,只能黃昏戀了。”
在唐尚珺原本的想象里,大學生活不應該這么忙碌。他讀信息工程專業,既學高等數學,也學物理電路,掛科率在10%左右,不努力就可能掛科。大一上學期結束,他錄了一條視頻匯報各科成績:“網上有一些比較有意思的說法,基本上是網友的猜測……英語87分,C語言84分,線性代數81分,高數7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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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就讀于信息工程專業 / 受訪者供圖
他在2021年開通自媒體賬號,2023年他公布高考成績,以及因為“不接受調劑”被華中師范大學退檔時,視頻點贊量漲到了近40萬。入讀華南師大后,他開始穩定地更新大學日常。一個用旁觀視角拍攝他行蹤的賬號“與珺同行”,在短短幾天吸引了5萬粉絲。另一些似是而非的惡搞賬號也相繼誕生:“與珺戀愛”“與珺搭檔”“與珺同寢”。
走到華南師大的校門,唐尚珺指著門笑起來,“我去年是從這里進來的。當時笑到我了,我一來,看到怎么那么多人在。”
他說的是2024年的新生報到。一開始,只有兩三家長期跟著他的媒體說要來,結果當天校門口來了烏泱泱一堆媒體,把汗涔涔的他簇擁起來,舉著話筒爭相請他發表感想。
他的室友也被鏡頭拍了進去,面部表情被網絡解讀,很快申請搬離宿舍。2025年4月,有人向校長信箱舉報唐尚珺多次無故曠課,建議開除,證據是,他在工作日的賬號IP顯示不在廣東。唐尚珺發了一條視頻解釋,當時他經過了請假程序,平臺的IP顯示會延遲兩天左右。這樣的投訴時有發生,每一次,唐尚珺的輔導員都需要寫上千字的詳細材料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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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正在學習 / 受訪者供圖
大學生活也不全是這樣緊張。周一晚上,唐尚珺和一群“搭子”在風雨籃球場打球。男生們分成兩隊,輪流往籃筐投球,籃球“咚咚”撞擊塑膠地面,時不時爆發出喝彩聲。唐尚珺穿著灰色背心,露出兩條結實的胳膊,神情專注,醬油膚色在人群里很扎眼。這場球打到晚上9點多才結束。
他會和這群比他小10多歲的“搭子”聊NBA、CBA,不覺得存在代溝。但一個“00后”同學說,他在上高中的時候,寫過“唐尚珺是否應該繼續復讀”的議論文,他選擇了“挺珺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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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與一群“搭子”在風雨籃球場打球 / 南風窗付思涵 攝
還有一些類似的細節。直播帶貨前,搭檔小周要練習二胡,準備過會兒上才藝。唐尚珺遞給她一張新譜子,曲名讓1999年出生的小周感到茫然。唐尚珺也很意外,“你沒聽過《追夢人》?”這首歌曲由羅大佑創作,鳳飛飛演唱,發行于1991年,是為了紀念作家三毛的離世。
大多數時候,唐尚珺過著常規的大學生活。他的視頻里出現過華南師大的圖書館、體育場、湖泊和綠地,也有夜騎大學城、到花城廣場看燈光節。不過,他知道自己和這群年輕同學不一樣。“他們好好讀書就行了,不會想那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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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游覽廣州沙面島 / 受訪者供圖
“那種問題”指的是經濟問題。唐尚珺的家,還是《高十》里那間修建于1995年的廣西農村平房。10年過去,它在同村的一片樓房里,顯得低矮。今年唐家已經下了決心,明年要蓋樓房,“保守估計得三四十萬”,按照農村習俗,費用由兄弟兩人平攤。
唐尚珺做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顯示這筆錢對他來說,不太輕松。
出租屋里的直播
房子是唐尚珺的心結,朋友符帥深知這一點。2025年春節,他去拜訪過阿珺的家,“比較簡陋,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阿珺告訴他,很想把這個房子推倒重建。
在紀錄片《高十》里,2014年春節,25歲的唐尚珺對家人隱瞞了多年的復讀,假稱自己按部就班從大專畢業,已經在南寧找到一份工作。為了像個社會人,他換上單薄的皮夾克,東拼西湊幾百塊錢,從超市買了一兜年貨。鏡頭掃過這間磚紅色的瓦房,他和兩鬢斑白的父母忙活著殺雞、煮年粽、砍甘蔗。
2024年底,為了做直播,唐尚珺在學校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一間房,每月600元。每周末下午6點半,他騎著電驢,繞過城中村密匝匝的快餐店和小超市,進入僅容一人通行的巷子,到達他的“火柴盒”。8平方米的屋子里,堆著小山高的直播樣品——成箱的臍橙、蘋果,桶裝洗衣液、礦泉水,罐裝腰果、山藥麻花,還有一摞大學教材和草稿紙、曲譜,人在其中轉身要小心翼翼。
直播產品幾乎都是農產品和日用品,唐尚珺覺得,他來自廣西農村,對這類東西相對熟悉一點。商品的價格也不高,“9塊9而已”。一盒腰果要40塊,他們猶豫該不該上,“對我們的受眾可能貴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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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直播間截圖
直播設備是一臺用三腳架支起的手機,正對著一張白色小桌子。我敲了敲包著桌角的鐵邊,發出“鐺鐺”的金屬聲,唐尚珺有些尷尬地說,“設備太業余了,一會兒不要笑我。”
他和小周坐在桌子后面,發現如果手機要放進兩個人,原先的背景布就不夠寬。唐尚珺起身,換上另一幅印著大片藍天、草原的畫布。他解釋,其實最早直播用的就是“藍天草原”,觀眾問,現在不是晚上嗎,你背后怎么是白天?它就被換下來了。因為擱置太久,重新掛上墻時,藍天上還有鮮明的折痕。
小周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大IP”愿意和兩個“素人”女孩合作。他們兩個月前才因為創業平臺的推薦加上微信,對“進軍”助農賽道一拍即合。唐尚珺直率地說,選擇和校園里的學生搭檔,是因為不用付全職工資。他自認想法不夠復雜,不希望跟外面“有過工作經驗的人”打交道。
晚上7點40分,直播開始,5分鐘里涌入了1959人。唐尚珺跟觀眾介紹起搭檔小周,她從華南師大保研武漢一所“985”,大學履歷豐富。兩人開始回答一些教育問題,“考研簡單嗎?”“高中英語怎么提高?”被他們忽略的彈幕占大多數,都在八卦小周是不是唐尚珺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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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與搭檔小周 / 南風窗付思涵 攝
手機鏡頭歪了,唐尚珺起身調整,為了“補償”觀眾,小周拉了一首悠揚的《彩云追月》。彈幕豎起大拇指,“唐嫂太優秀了!”兩人趁熱打鐵,開始為一款黑色垃圾袋帶貨。10分鐘里,這款標價4.99元的垃圾袋成交了70單。
唐尚珺不習慣一直盯著鏡頭,始終有些出畫。只有表演才藝時,他和吉他才會正落在畫面中心。帶完一輪廣西芒果干,他投入地彈唱起《海闊天空》。兩小時的直播里,這首歌被彈唱3次,每到高潮部分就戛然而止,“唱不上去了”。
帶貨有些手忙腳亂,有時小周說了一兩分鐘介紹詞,唐尚珺還沒能掏出樣品。為了展示羅漢果的泡茶效果,他們決定現場燒水,在鏡頭外的地方,電熱水壺和杯子也得臨時從雜物里翻翻揀揀,湊出一套。
直播間里經常出現兩種截然相反的評論。有的說,“早該直播帶貨了,賺到錢孝敬你媽媽”“襪子、羅漢果已下單,都為你結婚生子”。也有人反駁,“留級后利用流量賺錢,有什么值得欽佩的””看到你就惡心,害了好多學生,考上了又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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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負責直播中控的搭檔缺席。由于缺少提醒,唐尚珺在紙上抄寫櫥窗商品順序,以便直播時有序上貨 / 南風窗付思涵攝
這些彈幕從唐尚珺面前飄過,他像是沒看到,嘴里說著“感謝支持”,帶貨節奏有條不紊。周末連續兩晚,唐尚珺和小周播到11點,再遲就會錯過宿舍門禁。兩個平臺最后的總觀看量,分別達到7.4萬和46萬。
唐尚珺說,每晚直播最多持續三個小時,因為手機充電口被麥克風插件占著,沒法邊直播邊充電。更專業的直播間,比如“與輝同行”,用的是相機,“可以有各個角度,還可以切近遠景,切特寫”。
直播完,唐尚珺和小周復盤,在線人數中途異常“掉了一半”。“是講了什么敏感詞嗎?”他們揣測,最有可能的原因是,被人惡意舉報了。
后視鏡
符帥在2020年認識唐尚珺,那時唐尚珺想在寒暑假兼職,經人介紹,來給從事攝像工作的符帥當助理。一開始,符帥對唐尚珺也有好奇,后來發現“大家都是普通人”,他還跟紀錄片里的樣子差不多,穿著運動外套,很少講話。熟絡起來后,符帥跟唐尚珺的初中好友、《高十》的拍攝者何漢立一起,勸唐尚珺趁早“上岸”。
那時,整個互聯網都在勸唐尚珺“上岸”。符帥跟何漢立每年都說,阿珺,這次被錄取該去了,不要再放棄了。唐尚珺沉默地聽著,也不爭辯,最后說,我還是想試一把。“每次都期盼下次奇跡會不會出現,考得更好。”唐尚珺告訴我,他是這么想的。那些說法,都不足以照見他的未來。
唐尚珺把16年的高考分成三個階段:2009年至2013年,他延續了高中時期“很不好”的學習習慣,拖拖拉拉、漫不經心,“雖然成績不好,但是壓力也不大”,每年進步40分左右;2016年,他第一次突破600分,覺得自己離“那個目標”越來越近了,“可以說是一個學霸的水平”,有實力跟那些成績好的人去PK;到2020年后,他的成績徘徊在600到640分,“上不去,比較困頓”。
他心里的目標是上清華大學,做科研。2014年拍《高十》的時候,他在黑板上寫自己的目標是中國科技大學,怕說出真正的目標,會招致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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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唐尚珺在黑板上寫自己的目標是中國科技大學 /《高十》
這個期待現在被他親手否決了。我問他,考慮讀完本科深造嗎?他反問,深造是為了什么呢?別人是為了做科研、為了找好工作,但這兩個對他來說不現實,“那么多年輕的大學生”。他就讀的信息工程專業,在別人眼里前途一片大好,畢業后可以去三大運營商、去互聯網公司,但唐尚珺清楚,這些對他來說是“打問號”的。
他的家鄉在廣西防城港市上思縣的公安村,再往南30公里就是越南。唐家磚紅色的房子,掩映在無邊無際的山林里,茂密的甘蔗林,是唐家過去的經濟來源。唐家媽媽在40歲時,才有了唐尚珺,在《高十》里,她已經頭發花白。
在2016年,唐尚珺以625分的成績被中國政法大學錄取。一同到來的,是唐父身患晚期肺癌的診斷。《高十》記錄下了這一幕,唐尚珺終于對家人坦誠了多年的復讀,他把錄取通知書遞給父親,但似乎已經很難帶來額外的歡喜。父母還是露出了笑容,沒有一句指責。
但父親的病還是改變了軌跡。南寧一所高中向高分復讀生提供10萬元獎勵,為了得到這筆錢給父親治病,唐尚珺放棄了中國政法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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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在病房里把錄取書遞給父親 /《高十》劇照
另一個原因是,清華夢仍然盤旋在他的心里。這個夢從他的孩提時代就有了。那時村里供電不穩定,在江邊修了一個水電站,發電機壞了,需要人修,給一個小孩打開了神奇的世界,“一轉、一轉,就有電了。我就覺得物理方面的東西,很有意思”。然后,他就想去清華,學機械電子專業,未來鼓搗科研。
前面有三個姐姐和一個哥哥,他是家里最小的兒子。在鄉村小學,他也是成績最好的那個,考上了縣里最好的高中。一次次的嘗試,都是為了那個扎根已久的念頭。
“如果是為了這個念頭能實現,我覺得我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當時想想,人就這么一輩子。”他認真地講道,在末尾自嘲地笑了兩聲。
我問他,有想過在清華做科研的情景嗎?他仍沉浸在上一個話題,“科研是一個,出人頭地是一個。走出村里面,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很傳統的(想法),讓別人看得起你,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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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 / 受訪者供圖
2022年,他被上海交通大學錄取。姐姐很希望他去讀,但他依然想“再給自己機會”。“我姐那時候哭著跟我說,你以后未必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學了。她真的說對了。那時我有種感覺,這么好的大學我可能再考不上了。”他說到中間,不自覺地雙手掩面。
高考16年,他經歷兩種痛苦:一年一度地穿越那道國人最看重的“鯉魚躍龍門”的考試,以及在這些考試成績組成的曲線起伏里,他沒有抓住最高點。
他隱約意識到,自己在消耗一種叫“機會成本”的東西——跟上好大學相比,這個社會對年輕人釋放的就業窗口期,雖然他無法準確地用這個詞來命名。但身在彼時,他只能看到眼前的考試,“今年很快就會過去了,明年會不會有一個更好的結果?”他已經無法感受到時間的流速,到最后,每年的復讀開始加速流逝。
最后兩次高考,他有些緊張,寫到英語作文——高考的最后一道題,筆在手里變得很沉,每個字都寫得很慢,時間好像按下了凝滯鍵,滴答、滴答,他想加快速度寫,但是快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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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唐尚珺終于上岸 / 受訪者供圖
2024年7月,他終于上岸,也正式對當初的夢想繳械投降。
何漢立曾經在《高十》的影評區為唐尚珺辯駁。他寫道:“救命稻草也好,賭博心態也好,神經病也罷,誰又真正放下過當初執念?為什么那么多人會歸咎于他的變態行為,為什么不去思考和質問這個社會?農村家庭從小的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獨木橋觀念,地方學校鉆政策漏洞以及高額津貼誘惑,這些外在因素難道不是我們該反思的嗎?”
我問唐尚珺,有沒有聽說過蘇格拉底讓弟子拾麥穗的故事。弟子經過麥田,看到了認為是最大的麥穗,就撿起來,一路上不可以回頭。有人看到了很大的麥穗,總覺得后面會有更大的,但再往后走,也沒有遇到過更大的。
“跟我有點類似,是嗎?”唐尚珺很快回答。他自己也想過,回頭再看,考上中國政法大學的2016年、考上重慶大學的2019年、考上上海交大的2022年,“都是比較好的時間點”。又或者說,如果他最終成功考上了清華大學,所有人對這個故事的敘述是不是會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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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唐尚珺曾經可以去北京報到 /《高十》劇照
2012年的暑假,他突發奇想,想去看看清華大學什么樣。第二天,他買了綠皮火車的無座票,28個小時,哪有位置坐哪,沒位置就坐洗手盆。火車上有抽煙的、吃泡面的,各種味道,但揣著激動的年輕身體,“好像沒感覺”。很多事要時過境遷才知道,36歲的他,通過后視鏡才看清自己的命運。
錯位人生
《高十》播出兩年后,唐尚珺才敢打開看,他抗拒面對其中的自己。在2023年,他正處在高考季的關注高峰時,媒體也很難聯系到他。前幾年,《高十》先是在地方頻道播出,一些高中老師播放給復讀生群體看;后來隨著短視頻的切片流行,唐尚珺的故事廣為人知。
2017年左右,唐尚珺會聽到學校里有人在背后議論,“這個人是不是唐尚珺”。坐在火車上,有陌生人來問他,“你是考上北京大學又退學的唐同學嗎?”他知道對方把學校也搞錯了,就裝糊涂,“哪個唐同學?”
有人說他是現代范進,看到濃濃的癲狂和悲哀。也有人評論說,“他真像堂吉訶德啊,真相一路在他眼前大叫,但他只看見自己的執著。可是最后,讓我們深深記住的、莫名感動的,還是這個堂吉訶德。”
復讀這么多年,會感到和社會脫節嗎?唐尚珺一開始對這個問題有些防御,“什么叫脫節,放我到外面,我會活不下來嗎?跟人打交道基本的禮貌,我又不是不懂。”他又念叨了一遍,“我有脫節嗎?我不知道,要是旁觀的話會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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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與朋友們 / 受訪者供圖
符帥覺得,唐尚珺跟他們這群在社會意義上已到中年的朋友,區別很大。他們已經發福,有了小肚子,穿著打扮是“商務”風,唐尚珺還是學生模樣,瘦瘦的,依然少年時期的樣子。一起出來吃飯,他們拖著家眷和小孩子,唐尚珺是一個人,幾個家庭夾著一根光桿,“對比很強烈”。
他說,在片場做攝像助理時,唐尚珺做事也一板一眼,搬器材、打燈光,都豎著耳朵聽導演的指揮。換了其他年輕人,會在候場的時候玩手機,唐尚珺從來不。“確實是吃苦的孩子出身。”
長期跟媒體打交道,唐尚珺已經很熟悉攝像工作的流程,他主動跟我提出“要不去跑步”,提供一些日常生活的畫面。剛到跑道上,他一個箭步,拔腿就跑,攝像慌忙扛著機器跟隨。雖然只是“提供畫面”,他還是在400米的操場上認認真真跑了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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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在操場拍攝“日常生活畫面” / 南風窗付思涵 攝
在這些時刻,他依然保持著一種孑然一身、還沒進入社會的“學生”感。2025年春節,符帥去唐尚珺家拜年,一頓飯吃到酒酣耳熱,唐母問符帥,幾時結的婚,有了幾個小孩。他能感覺到,“其實她是想讓阿珺趕緊地娶妻生娃。”
“說到我讀書經歷,我老媽從來沒有責怪過我。”唐尚珺說。唐母反而會用“比較調侃”的語氣跟他開玩笑,“她說別人都跟我說,你的小兒子可能一輩子都在讀書的路上,讀到三四十歲,好像都不用娶老婆了一樣。”
短視頻里,唐尚珺被華南師范大學錄取后,唐母用開玩笑的口氣問,要不要辦一個升學酒。“哪里好意思,讀書讀那么老了。過年的時候搞幾桌菜給他們(親戚)吃一下,就可以了。”母子相視而笑。
唐尚珺說,他有好幾次想過認命,不上大學算了。他的心愿是考上清華后,帶老爸老媽去一趟北京。2013年左右,他到廣東做了兩個月暑期工,攢了四五千塊錢,“那時候我想,假如考不上大學,我有這些錢,好像也可以帶他們去一趟北京”。2016年,他考上中國政法大學,在何漢立的贊助下,帶著母親和已經病重的父親去了北京,“算圓了我的一大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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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帶著父母去了北京
現在,唐尚珺的賬號下依然有很多人問:珺哥,說實話,最后來華南師范大學,甘心嗎?他只說,自己對去年的高考成績不是特別滿意,但也不是“不可接受”。符帥記得,每年高考出成績前,阿珺表面上看起來放松,實際上“像熱鍋上的螞蟻,又想玩,又不能玩”。到填志愿階段,他會消失幾天,“他自己消化這些東西,消化完了,又出來跟大家聚”。
大學是一個更安全的環境嗎?唐尚珺呈現出一種清醒的迷茫,“現在對未來也有那種感覺,沒有方向。”到2020年以后,他的志愿專業改成了物理和數學,他習慣性地自嘲說,“以后畢業好找飯吃,我去當老師可能有人要。”
2023年,新聞媒體聚焦報道他,有人來談合作,話語直白,“為什么你的流量都是讓別人去上,讓別人變現,你自己怎么一點想法都沒有?”他有點心動,但隨后對方資金出了問題,就沒了下文。他和朋友商量,嘗試自己公布高考成績。拍攝地在桂林的一處深山,他對著鏡頭,抿嘴,雙手交叉,語塞了幾次,但視頻還是爆了,播放量有2000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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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公布自己的高考分數
唐尚珺上大學后,有人在評論區對他說,“你跟別人不一樣,千萬別把時間浪費在學習上。”找他合作的商家絡繹不絕,他觀望著外界的討論,等到2025年1月,“爭議沒那么大了”,開始在視頻里植入廣告。
對于他在互聯網“恰飯”,有人熱切支持,也有人深深鄙夷。他們通過關注、下單或舉報,以實現對“高考16次”主人公的參與——代為補償,或者代為懲罰。
唐尚珺被無數次問到同一個問題,對過去后悔嗎?他現在想得很清晰,“沒必要重來,如果有機會,我可能還是走一樣的路。為什么這一次不是我重來的那次呢?說不定這次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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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在2024年終于開啟嶄新的大學生活 / 圖源:@唐尚珺
他明白,自己已經不在那個“正常畢業、工作、結婚生子”的軌跡里了,“怎樣都可以,不是非得那樣”。但是,提到母親,他的眼里蒙上一層悵惘。唐母今年78歲,獨自生活在農村。符帥看到,唐尚珺離開家之前,要劈好一堆柴火,把笨重的蓄水箱洗干凈,“他第一個放不下的就是他的母親”。
唐尚珺的自媒體有一個特殊的金V認證,“高考16次的廣西考生唐尚珺”。他在賬號簡介里寫,“錯位人生,非執意而為,只因后知后覺。”
未來未完成
16年后,唐尚珺開始享受遲到的大學生活。打球算一件,坐在教室里上課也讓他滿足。“再過10年回頭來看,我覺得我現在也挺年輕。”這學期體質測試,他還做了23個引體向上,指標判定為“優秀”。
成名后,有人千里迢迢從外省來華南師大看望他。那是一名做燈具生意的中年男子,特意在教學樓蹲守了他兩小時,手機都沒電了。對方想問問他,上大學是一種怎樣的感受,他沒上過。
2025年春天,北方的樹葉剛冒芽,唐尚珺還去過一次清華。邀請他的是這兩年也因“高考”受到關注的李龍。李龍和唐尚珺是同年生人,從清華畢業后進入教培行業,但因為想要做醫生,在35歲重新參加高考,沖擊清北醫學專業。請他的原因,是“去聊一下高考”。
有教育機構找他做節目,聊復讀話題。他告訴觀眾,除非發揮特別失常,否則不建議復讀。“先邁出這一步,去讀大學,因為在大學可以有更多選擇。”現在的“00后”有更多的信息來源和更廣的視野,他不希望看到下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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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的大學生活照 / 受訪者供圖
他把當初如此選擇的原因之一歸納為“信息差”。在他接受教育的環境里,老師只負責上課,不會再去講一些“額外的、外面的消息”,考研和保研對早期的他來說聞所未聞。《高十》里,25歲的復讀生唐尚珺喝得有些醉,對著鏡頭后的人發問,“我現在都懷疑那句‘知識改變命運’是不是真的,小時候都蒙了我很久了。”他指著胸口重復,“dream,dream,它老是驅使我去做那些事,我本來是只打算做一年。”
“我現在對這句話有新的看法,這句話沒錯,只是我當時的知識不夠。”36歲的唐尚珺告訴我,他現在從農村走到廣州這樣的大城市,如果沒有讀書,是不可能實現的。
現在,改變命運的或許是流量。有人和他開玩笑,“珺哥,你布局那么早啊”。特殊的經歷,撞上自媒體時代,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關注和收入。他覺得人生很神奇,讓他“失去了一些東西,得到了另一些”。
2025年高考季,他和張雪峰直播連線,問張雪峰是否建議他考研。張雪峰說,“年齡不是優勢。你有一個優勢,大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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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他和張雪峰直播連線
對唐尚珺而言,自媒體讓他有了說話的機會,外界可能覺得唐尚珺“就是一個書呆子”,他想用視頻展露自己真實的一面。他對自己的“人設”也很清楚,“執著呀,然后呢,我對我老媽還蠻孝順的。”
但這些新的“獲得”,可能很快就沒了。他很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流量如同朝露,轉瞬即逝。還有一群人“專跟他對著干”,盯著他掛科沒有、逃課沒有、直播間人數少了沒有,“我感覺也挺危險的”。
符帥說,朋友之間也聊過這個話題。他們“可能不是那一類人”,沒有想著在互聯網上一直干下去,阿珺目前能階段性地掙點生活費就行了。“大家關注的是他高考這執著的16年,不是他拋頭露臉賣東西。”
有人在評論區羨慕唐尚珺,“有暑假,沒有996,沒有人情世故,銀行卡里至少幾百萬”。我向唐尚珺求證,他說,這件事的真實性約等于他一位親戚相信英語六級真題泄漏,讓他去找人要——沒影的事。一場直播的盈利,據他模糊的形容,大概在“一個月生活費”。
2025年暑假,他騎著摩托(后來改成電驢),完成了環219國道騎行,一路經云南、四川,最后到達新疆,登頂海拔4450米的冰川。年初,他還帶著母親去了峨眉山。視頻里母親很雀躍,用客家話說,“我這么老第一次看到雪,歡喜,會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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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帶母親看了雪 / 受訪者供圖
和唐尚珺同齡的伙伴里,只有一個人留在了村里,“過得最好的一個”如今在市里做公務員。唐尚珺也不明白,為什么這批伙伴里也有好幾個人沒結婚。如果以村子為參考系,以第一次高考被專科錄取為參考系,他現在過得并不算差。或許“浪費人生”,是一種來自城市的價值標準。
每周末晚,唐尚珺和搭檔還在準時直播帶貨。他們新租了一間工作室,背景是中國花鳥畫,燈光和擺設看起來精致不少。一年以前的此時,他還在經歷劇烈的內心沖突——廣西新一年高考報名到了截止期,他在糾結要不要報名。按他的說法,這仿佛一種肌肉記憶,“每年一到這個時候,有這個慣例。”老媽不知從哪聽來的消息,問他,是不是又回去高考了?他連忙打電話過去穩住老媽,“沒有,我在大學里面,是不會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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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尚珺的姐姐與母親 / 受訪者供圖
理性已經先于身體記憶,走出那個循環。直播里,有人問他人生的意義。他想了想,“這是個很深奧的哲學問題。第一身體健康,自己生活過得好,不拖累家人。有能力的話,回饋家人、朋友,對身邊的人好。再有能力的話,去給社會做點有意義的事。
這個答案像一點一點往外擴散的同心圓,剛好和原來一錘定音的“上清華”相反。我問他有沒有察覺這個變化,他笑了笑,“是嗎?”
(應受訪者要求,小周、符帥為化名。)
作者 |付思涵
編輯 |向現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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