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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上我的臥鋪被大媽占了,她指著乘務長說是她孫子,我立馬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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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這是我孫子!高遠!你看看你,當了乘務長就不認奶奶了?奶奶坐你車,你連個下鋪都不給安排,讓你爸媽知道了,不打斷你的腿!”

      大媽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安靜的軟臥車廂里炸開,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年輕乘務長漲得通紅的臉上,他胸前的名牌上,赫然寫著“高遠”兩個字。

      我站在一旁,手里捏著那張屬于我的16號下鋪車票,只覺得眼前這一幕荒謬到了極點。

      乘務長求助般地看向我,眼神里滿是無辜和絕望。

      我看著那個在我的鋪位上撒潑打滾,理直氣壯認親的大媽,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眼神。

      我討厭這樣。

      我真的不想打那個電話。

      但在所有體面的方法都宣告無效后,我默默退到車廂連接處,從通訊錄里翻出那個我極少觸碰的名字,撥了過去。

      “爸,我在K58次列車上,出了點小麻煩。”



      夜色像濃得化不開的墨,將整個北京城籠罩。

      我叫程安,拖著一個塞滿了圖紙和一臺沉重筆記本電腦的行李箱,匯入西站那片涌動的人潮。

      空氣里混雜著泡面的香氣、汗水的味道和離別時低低的啜泣,構成了一曲獨屬于車站的交響。

      連續一周的通宵加班,已經將我的精力榨干。

      腦子里那些復雜的建筑結構和參數曲線,此刻都變成了一團漿糊。

      我只想盡快登上那趟開往蘭州的K58次列車,在屬于我的那個軟臥下鋪上,沉沉地睡上一覺,直到天亮。

      車廂里很溫暖,暖氣開得有些足。

      我順著狹窄的過道,找到了7號車廂,然后是我的3號隔間。

      拉開移門,一股陌生的、混雜著塵土和某種藥膏的氣味撲面而來。

      我的心,咯噔一下。

      隔間里,靠窗的16號下鋪,本該是我的位置。

      此刻,上面卻赫然躺著一個陌生的老太太。

      她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被,與車廂里統一的純白被褥格格不入。

      她睡得很沉,甚至還打著輕微的鼾聲,對我的到來毫無察覺。

      她的對面,15號上鋪,坐著一位同樣年紀的老大爺。

      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中山裝,局促地坐在鋪位邊緣,雙腳懸空,眼神渾濁,看到我進來,臉上露出一絲不安。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

      也許只是暫時休息一下,一會兒就走了。

      我把行李箱艱難地塞進鋪位下的空間,然后站直了身體,輕輕地拍了拍那位大媽的被子。

      “阿姨,您好,醒一醒。”

      我的聲音不大,盡量保持著禮貌。

      大媽的鼾聲停了,她動了動,緩緩睜開惺忪的睡眼。

      那是一雙布滿紅血絲,寫滿疲憊的眼睛。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滿了被打擾的不悅。

      “干啥?”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

      我從口袋里拿出我的車票,遞到她面前,指了指上面的鋪位號。

      “阿姨,不好意思,這是我的鋪位,16號下鋪。”

      她瞇著眼,湊近了看了一眼,然后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仿佛在趕一只蒼蠅。

      “知道了知道了。”

      說完,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又準備繼續睡。

      我愣住了。

      這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然后呢?

      我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阿姨,這是我的鋪位,麻煩您起來一下好嗎?”

      這次,她連身都懶得翻了,只是從被子里傳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年輕人,上鋪不也一樣睡么?空著呢,你上去唄。”

      她的語氣,理所當然得仿佛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跟我們老的計較什么,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我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上鋪?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那個狹窄、高高在上的空間,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眩暈。

      我有輕度的恐高,睡在上鋪對我來說是一種折磨,總感覺會在睡夢中掉下來。

      更何況,我的電腦和那些重要的設計圖紙都放在行李箱里,睡在下鋪,方便我看管。

      這也是我為什么特意提前兩周,守在電腦前搶這趟車唯一一張下鋪票的原因。

      “阿姨”我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買的就是下鋪的票,我有權利睡在我的鋪位上。上鋪和下鋪的票價也不一樣。”

      我的堅持,似乎終于讓她意識到,我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打發的年輕人。

      她猛地坐了起來,那床花布被子滑落到腰間。

      “你這后生咋回事嘛!”她的嗓門陡然拔高,引得隔壁包廂的人都探頭張望。

      “我都說了我年紀大了,腿腳不好,爬不上去!你一個大小伙子,身強力壯的,就不能讓一讓?尊老愛幼懂不懂!”

      她一邊說,一邊捶著自己的膝蓋,臉上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對面的老大爺,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是偶爾會抬起眼,怯生生地看我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頭去。

      我看著她這副樣子,心里那股無名火“蹭”地就冒了起來。

      我討厭爭吵,尤其是在這樣封閉的公共空間里。

      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圍觀的動物。

      但退讓,就意味著我要忍受一整夜的煎熬。

      憑什么?

      “阿姨,您腿腳不好,可以在買票的時候就選擇下鋪,或者上車后找乘務員協調。”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您現在占著我的鋪位,還讓我去睡上鋪,這不合規矩。”

      “規矩規矩!你就知道規矩!”她眼睛一瞪,開始撒起潑來,“規矩能當飯吃?規矩能治病?我告訴你,今天這個下鋪,我還就睡定了!”

      說完,她干脆兩眼一閉,往后一倒,再次躺了下去,用實際行動向我宣告了她的決心。

      隔間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那張屬于我的鋪位,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

      大媽的鼾聲再次響起,這次比剛才更響,仿佛在向我示威。

      上鋪的老大爺,把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縮進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里。

      隔壁包廂探頭出來的人,開始對著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自私。”

      “就是,跟個老人計較什么,讓一下不就完了嘛。”

      “話不能這么說,人家買的下鋪票,憑什么讓啊?”

      “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些聲音,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我的耳膜上。

      我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

      我不是一個善于言辭的人,更不擅長處理這種當眾的糾紛。

      在設計院里,我可以為了一個數據,跟同事爭得面紅耳赤。

      但面對這種純粹不講道理的胡攪蠻纏,我卻束手無策。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她耗下去了。

      我轉身走出隔間,去尋找列車上的“最高權力機構”——乘務員。

      在車廂連接處的乘務員室,我找到了一個正在填寫報表的年輕女乘務員。

      她很年輕,大概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還帶著一絲稚氣。

      胸前的名牌上寫著她的名字:劉燕。

      我敲了敲門,她抬起頭,看到我,露出了一個職業性的微笑。

      “您好,先生,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你好。”我把我的情況,言簡意賅地跟她說了一遍。

      劉燕聽完,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顯然,這種事情,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好的,先生,您別著急,我跟您過去看看。”

      她放下手里的筆,跟著我回到了3號隔間。

      看到穿著制服的乘務員來了,原本裝睡的大媽,立刻又坐了起來。

      只是這次,她的臉上不再是蠻橫,而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

      “閨女,你可來了!你快來評評理!”

      不等劉燕開口,她就搶先告起狀來。

      “你看這個后生,非要趕我走!我這么大年紀了,渾身都是病,這個腿啊,一到陰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醫生說千萬不能爬高!”

      她一邊說,一邊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我就是想在下鋪湊合一晚上,他一個年輕人,就非不樂意,還兇我!你說說,現在這世道,還有沒有王法了?還有沒有人心了?”

      她的聲音又高又尖,充滿了悲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劉燕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番哭訴給弄懵了。

      她只是一個剛上崗不久的新人,哪里見過這種陣仗。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哭天抹淚的大媽,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

      “阿姨……您……您別這樣。”她結結巴巴地勸道,“這位先生買的是下鋪票,按規定,這個鋪位是屬于他的。您看……要不我扶您到上鋪去?”

      “我不去!我爬不上去!”大媽立刻拒絕,聲音斬釘截鐵。

      “那……那要不您先坐硬座,我幫您留意一下,看下一站有沒有人退下鋪票,好嗎?”劉燕小心翼翼地提出另一個方案。

      “硬座?你想讓我死在車上啊!”大媽的嗓門又提了起來,“我告訴你,今天我哪兒都不去!我就在這兒!”

      劉燕徹底沒轍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我,眼神里充滿了歉意和無助。

      我看著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里也有些不忍。

      我知道,為難她也沒用。

      “算了,你別管了。”我對她說,“你去把你們乘務長叫來吧。”

      劉燕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我靠在隔間的門框上,聽著大媽還在喋喋不休地向周圍的人控訴我的“惡行”,只覺得一陣陣的頭疼。

      這趟歸途,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會平靜。

      沒過多久,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筆挺乘務長制服的年輕人,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他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面容英俊,眼神明亮,肩膀上扛著代表乘務長的三道杠,顯得沉穩而干練。

      他就是高遠。

      “您好,先生,我是本次列車的乘務長高遠。”他先是向我點頭致意,聲音清晰而有禮,“給您帶來不便,實在抱歉。”

      簡單的一句話,就讓我心里的火氣消了不少。

      至少,這是一個能溝通的人。

      “你好。”我點了點頭。



      高遠沒有多說,直接走進隔間。

      他看了一眼躺在鋪位上的大媽,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車票,立刻就明白了情況。

      他臉上沒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轉向趙秀蓮,用一種非常標準,卻又帶著一絲安撫力量的口吻說道:

      “這位阿姨,您好。根據鐵路運輸規定,旅客需要對號入座。這個16號下鋪,是這位程先生購買的,您現在占用了他的鋪位,是不符合規定的。”

      他的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

      趙秀蓮看到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知道剛才那套哭鬧的把戲,對這個年輕人恐怕不管用了。

      她的眼珠子轉了轉,立刻又換了一副面孔。

      “乘務長是吧?我知道規矩。”她坐直了身體,開始打起了感情牌,“可是,你看看我,這么大年紀了,我老頭子還有病,我們是從農村來的,好不容易來北京看一趟病,實在是不容易啊。”

      “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才想跟這位小兄弟商量一下。他一個年輕人,身子骨好,睡哪不一樣?我們老的,可經不起折騰啊。”

      高遠耐心地聽她說完,然后點了點頭。

      “阿姨,您的困難,我理解。這樣吧,我幫您協調一下。您先從這個鋪位上起來,我把我的乘務員休息鋪位暫時讓給您休息,等下一站,我再看看有沒有空余的下鋪,幫您補辦一張,您看這樣可以嗎?”

      他的處理方案,可以說是仁至義盡了。

      既遵守了規定,又考慮到了老人的實際困難。

      連我聽了,都覺得沒什么可挑剔的。

      然而,趙秀蓮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聽到高遠說要把自己的休息鋪位讓出來,非但沒有感激,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跳了起來。

      她死死地盯著高遠胸前的名牌,那上面,“高遠”兩個字,在車廂的燈光下,清晰可見。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抓住了救命稻草,或者說,抓住了天大把柄的光芒。

      “高遠……高遠……”她反復念叨著這個名字,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古怪。

      突然,她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了一個讓整個車廂都瞬間石化的舉動。

      她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高遠的鼻子,然后對著滿車廂的人,用她這輩子最大的嗓門,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

      “這是我孫子!”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了。

      探頭看熱鬧的,嘴巴張成了“O”型。

      正在喝水的,嗆得連連咳嗽。

      就連我,這個自認為見多識廣的設計師,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神展開,驚得大腦一片空白。

      趙秀蓮根本不理會眾人的反應,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高遠的手,開始聲淚俱下地控訴。

      “高遠!你看看你!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當了乘務長,穿上這身皮,就不認你奶奶了是不是?”

      “奶奶坐你的車,你連個下鋪都不給安排,還叫外人來欺負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這要是讓你爸媽知道了,不打斷你的腿!”

      她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悲憤。

      那演技,那臺詞,那情緒的爆發力,不去拿個奧斯卡都屈才了。

      整個車廂,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了高遠那張已經從通紅,變成醬紫,最后又變成慘白的臉上。

      他徹底懵了。

      嘴巴張了幾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死死抓住自己,自稱是自己奶奶的老太太,眼神里充滿了震驚、荒謬、以及一種……大禍臨頭的絕望。

      “我……我不認識你。”

      高遠終于從極度的震驚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用力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但趙秀蓮抓得死死的。

      “你不認識我?”趙秀蓮冷笑一聲,眼淚說來就來,“好啊你個白眼狼!你忘了小時候是誰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你忘了你小時候掉進糞坑里,是誰把你撈上來的?你忘了你上學沒錢,是誰把給你攢的養老錢都拿出來的?”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編造各種高遠小時候的“糗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細節豐富,感情充沛。

      周圍的旅客們,開始交頭接耳。

      “原來是親祖孫啊,這叫什么事兒啊。”

      “嘖嘖,這孫子也太不是東西了,自己當了乘管,讓奶奶睡上鋪。”

      “看著人模人樣的,沒想到這么不孝順。”

      輿論的風向,瞬間發生了180度的大轉彎。

      高遠從一個秉公執法的好乘務長,變成了一個不孝不義的“白眼狼”。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百口莫辯。

      他試圖向周圍的人解釋:“大家別聽她胡說!我真的不認識她!我奶奶在老家好好的!”

      但是,他的解釋,在趙秀蓮聲淚俱下的控訴面前,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人們總是更愿意相信,一個看起來弱勢的老人,而不是一個穿著制服的“當權者”。

      高遠陷入了他職業生涯以來,最大的一次信任危機。

      他不能對老人動粗,那會坐實他“不孝”的罪名。

      他也無法拿出證據,證明自己不是她孫子。

      他總不能掏出戶口本,滿車廂地給人看吧?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深深的歉意和無奈。

      他知道,今天這個鋪位,是無論如何也要不回來了。

      他甚至還要為這場莫名其妙的“家庭糾紛”,承擔所有的責任。

      他湊到我耳邊,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先生,實在是對不起。要不……我把我的乘務員休息鋪位讓給您?您先去休息,這件事,我會向領導匯報,給您一個交代的。”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屈辱和無奈而微微扭曲的臉,心里那股壓抑的火,終于燃燒到了頂點。

      我不是在氣那個撒潑的大媽。

      我是氣這種混亂、荒謬、不講道理的局面。

      我是氣那些不分青紅皂白,只知道站隊指責的看客。

      我也是氣,這個可憐的乘務長,因為盡忠職守,卻要承受這樣無端的指責和羞辱。

      我,程安,最討厭動用我父親的關系。

      我從上大學選專業,到畢業找工作,都刻意避開了所有和鐵路相關的領域。

      我只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建筑設計師,靠自己的才華和努力,畫出我想要的圖紙,蓋出我想要的房子。

      我不想活在父親的光環之下,不想被人指著脊梁骨說,我是個“關系戶”。

      但是今天,此刻。

      我看著眼前這出荒誕的鬧劇,看著那個即將被輿論吞噬的無辜年輕人。

      我發現,所有體面的、講道理的方法,都已經失效了。

      要結束這場鬧劇,要為這個可憐的乘務長解圍,似乎只剩下最后一種,也是我最不屑于使用的手段了。

      我默默地,從人群中退了出來,走到了車廂連接處那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風從車廂的縫隙里灌進來,冰冷刺骨。

      我拿出手機,屏幕的亮光照在我臉上。

      我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從通訊錄里,翻出了那個被我置頂,卻極少撥打的號碼。

      備注名,只有一個字:父。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通鍵。

      “嘟……嘟……”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聽筒里,傳來一個沉穩、威嚴,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

      “喂?”

      “爸,是我,程安。”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怎么了?這個點打電話,出什么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變得警覺起來。

      我知道他的工作性質,一年365天,一天24小時,隨時都可能接到各種緊急電話。

      “沒什么大事。”我頓了頓,言簡意賅地說道,“我在K58次列車上,7號車廂,16號下鋪。”

      “我的鋪位被一個大媽占了,她不肯起來,還和乘務長發生了點糾紛,情況有點復雜,乘務長也解決不了。”

      我沒有提“認親”那段,我覺得太荒謬,說不出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大概過了兩三秒,那沉默像冰一樣被打破。

      “把電話給乘務長。”

      父親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拿著手機,重新走回了那個喧鬧的漩渦中心。

      趙秀蓮還在喋喋不休地數落著高遠的“不孝”,高遠則像一尊石像,臉色慘白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拉扯。

      我穿過人群,走到高遠面前,把手機遞給他。

      “我爸,讓你接電話。”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高遠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機,眼神里充滿了不解。

      但他還是下意識地接了過去,放在耳邊。

      “您……您好?”他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他不知道電話那頭是誰。

      他可能以為,是我的家人想來幫我“理論”。

      然而,只聽了不到三秒鐘。

      他臉上的表情,就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那種變化,很難用語言來形容。

      就像一個正在玩火的孩子,突然發現自己點燃的是一堆炸藥。

      他的臉色,從之前的慘白,瞬間變成了毫無血色的煞白。

      他的身體,下意識地繃得筆直,像一根被拉緊的弦。

      他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是……是!程局!您好!您好!”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敬畏,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我明白了!是我的工作失誤!我馬上處理!保證處理好!請您放心!”

      他對著電話,像一個正在接受將軍訓示的士兵,不斷地哈腰,點頭。



      周圍的人,都看傻了。

      他們雖然聽不到電話里的內容,但從高遠這副卑微到塵埃里的態度,也能猜到,電話那頭的人,絕對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趙秀蓮的哭鬧聲,也戛然而止。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變了臉的“孫子”,一時沒反應過來。

      電話掛斷了。

      高遠雙手捧著手機,遞還給我,手還在微微地顫抖。

      他看向我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乘務長看旅客,而是下級看上級……不,是看一個他完全得罪不起的,身份神秘的存在。

      他甚至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自己鼓了鼓勁,然后猛地轉過身,面向趙秀蓮。

      他的表情,他的語氣,他的氣場,都和剛才判若兩人。

      不再有絲毫的商量和耐心。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位大媽!”他的聲音,像一塊砸在冰面上的石頭,又冷又硬,“請您立刻,馬上,從這個鋪位上起來!”

      “這是規定!”

      趙秀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強硬態度,給嚇了一大跳。

      但她常年撒潑的本能,還是讓她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

      “孫……孫子,你敢吼奶奶……”

      “我不是你孫子!”

      高遠幾乎是用吼的,打斷了她的話。

      那一聲怒吼,充滿了壓抑已久的委屈和憤怒,震得整個車廂都嗡嗡作響。

      吼完之后,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迅速調整好情緒,壓低了聲音,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我最后警告您一次,如果您再不配合我們的工作,無理取鬧,我們將根據《鐵路旅客運輸規程》的相關規定,請求前方車站的公安人員上車協助。屆時,您可能會被強制帶離列車,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公安”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趙秀蓮的頭上。

      她徹底懵了。

      她可以撒潑,可以認親,可以胡攪蠻纏。

      但她不敢跟穿警服的人對著干。

      那是她這個農村老太太,認知里絕對的權威。

      她看著高遠那雙決絕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從頭到尾都一臉冷漠,此刻正拿著手機,仿佛在看戲的年輕人。

      她終于意識到,自己今天,恐怕是踢到一塊她根本惹不起的鐵板了。

      她的氣焰,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在滿車廂人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

      她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從那個她躺了不到半小時的溫暖鋪位上,爬了起來。

      開始收拾她那床格格不入的花布被子。

      我終于躺在了本該屬于我的鋪位上。

      松軟的床墊,干凈的被褥。

      一切都回到了它應有的秩序。

      隔間里恢復了安靜,只有火車碾過鐵軌時,發出的“哐當哐當”的聲響。

      可我,卻毫無睡意。

      那場鬧劇般的勝利,沒有給我帶來絲毫的快感。

      反而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口。

      一種更深的疲憊和空虛,從骨子里滲了出來。

      我能感覺到,車廂里的氣氛,變得很詭異。

      之前那些對我指指點點、勸我“大度”的旅客,現在都對我敬而遠之。

      他們路過我的隔間時,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不敢往里多看一眼。

      他們的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指責和同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好奇和疏離的復雜情緒。

      在他們眼里,我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維權者。

      我成了一個身份神秘,背景深厚的“關系戶”。

      這種感覺,讓我如坐針氈,比被人指著鼻子罵還要難受。

      這就是我討厭動用關系的理由。

      它像一張標簽,一旦被貼上,就再也撕不下來。

      它會讓你所有的努力,都變得不再純粹。

      它會讓你和這個世界之間,隔上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我煩躁地翻了個身,拉開窗簾的一角。

      窗外,是無邊的黑暗,只有偶爾閃過的零星燈火,像鬼魅的眼睛。

      火車像一條不知疲倦的鋼鐵巨龍,在廣袤的華北平原上,一路向西。

      我睡不著。

      干脆起身,想去車廂連接處抽根煙。

      剛走出隔間,就看到了讓我心里更堵的一幕。

      在不遠處的乘務員室門口,那個剛剛上任沒多久的列車長,正在聲色俱厲地訓斥著高遠。

      “……你是怎么搞的!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還驚動了總局的領導!你知道程局是誰嗎!你知道這會給我們的工作帶來多大的負面影響嗎!”

      列車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充滿了怒火。

      高遠低著頭,一言不發,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默默地承受著所有的指責。

      他的背影,在車廂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蕭索。

      不遠處,那個叫劉燕的年輕乘務員,靠在墻角,偷偷地抹著眼淚。

      她大概是覺得,是自己最初的處置不當,才把事情鬧大,連累了她的“偶像”高遠。

      我的心里,涌起一陣強烈的愧疚。

      我的一通電話,看似快刀斬亂麻,解決了我的問題。

      卻似乎給這個盡忠職守的年輕人,帶來了天大的麻煩。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解釋一下,眼角的余光,又瞥見了另一幅讓我更加不解的畫面。

      在車廂連接處那個充滿風和噪音的角落里。

      趙秀蓮和她的老伴,并沒有回到他們的鋪位。

      他們抱著那床花布被子,蜷縮在兩張冰冷的金屬折疊椅上。

      夜里的走廊,風很大,吹得他們的衣衫獵獵作響。

      趙秀蓮沒有再哭鬧,也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抱著膝蓋,呆呆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整個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她的臉上,不再有之前的囂張和蠻橫。

      只剩下一種,讓我感到有些心悸的,脆弱和孤單。

      她的老伴,則在一旁,不停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他瘦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

      這與她之前那副中氣十足、撒潑打滾的樣子,判若兩人。

      一個巨大的謎團,在我心中悄然升起。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個愛占小便宜的蠻橫大媽,為什么在被“打回原形”之后,不去自己的鋪位,反而要和老伴一起,擠在這又冷又吵的走廊里?

      她的鋪位,到底在哪?

      還是說,她根本,就沒有鋪位?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走廊里,老大爺那壓抑的咳嗽聲,和高遠被訓斥時低下的頭顱,像兩塊巨石,壓在我的胸口。

      良心,這東西,平時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可一旦它開始隱隱作痛,就比任何身體上的痛苦都更折磨人。

      我終于還是沒忍住,從鋪位上爬了起來。

      我得去找高遠。

      至少,我應該向他道個歉。

      告訴他,我不是有意要給他惹麻煩的。

      如果可能的話,我甚至想再給我爸打個電話,讓他跟高遠的領導解釋一下,別因為這件事,影響了這個年輕人的前途。

      在乘務員休息室,我找到了他。

      那是一個很小的隔間,里面堆滿了各種備品和報表。

      高遠就坐在那堆雜物中間,一張小小的折疊桌前,低著頭,正在寫一份厚厚的事件報告。

      他的眉頭緊鎖,神情沮喪,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抬起頭。

      看到是我,他立刻像彈簧一樣站了起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態度恭敬得有些過分。

      “程……程先生,您怎么來了?是……是有什么需要嗎?”

      他甚至不敢再直呼我的名字,而是用上了“您”。

      這種刻意的疏離感,讓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高乘務長。”我走進去,誠懇地看著他,“對不起。”

      “我當時,也是一時沖動,沒想那么多。沒想到,會給你帶來這么大的麻煩。”

      高遠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專程來道歉。

      他連忙擺手,苦笑著說:“不不不,程先生,不關您的事。是我自己的業務能力不行,處理不了這種突發狀況,給您和列車都添了麻煩。”

      他的大包大攬,反而讓我更加愧疚。

      “你別這么說。”我拉過一張小凳子,在他對面坐下,“我爸那個人,脾氣就這樣,對事不對人。回頭我會跟他解釋清楚的,不會讓你受處分的。”

      我的話,似乎讓他放松了一些。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整個人都垮了下來。

      “處分倒不至于,就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剛才我們列車長接到通知,段里要成立一個調查組,專門調查這件事。”

      “調查什么?”我心里一緊。

      “調查我……”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屈辱,“懷疑我,是不是利用職務之便,跟某些旅客存在不正當的關系。比如,私下里調換鋪位,收取好處費之類的。”

      “他們覺得,要不是有這種事,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冒出個‘奶奶’來,當著全車廂的人鬧事。”

      “如果……如果這個調查結果不好,我的職業生涯,可能就到頭了。”

      我聽完,如遭雷擊。

      我萬萬沒有想到,我那一個看似簡單的電話,背后竟然會牽扯出如此嚴重的后果。

      我毀掉的,可能不僅是一個年輕人的心情,更是他的整個前途。

      “怎么會這樣!”我激動地站了起來,“這太荒謬了!你根本就不認識她!”

      “我再給我爸打個電話,讓他跟你們領導說清楚!”

      “別!”高遠立刻拉住我,臉上滿是驚恐,“程先生,您千萬別再打電話了!您再打,我就更說不清了!他們會覺得我是在找您求情,是心虛的表現!”

      我頹然地坐下,感覺自己像個把事情越搞越糟的傻瓜。

      “那……那你到底,認不認識那個大媽?”我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道。

      也許,他們之間真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瓜葛?

      高遠搖了搖頭,眼神黯淡。

      “我向上帝發誓,我長這么大,今天絕對是第一次見到她。”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里露出一種復雜的神色。

      “我不認識她,但我好像……認識她口中,那個她要找的‘孫子’。”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高遠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

      “她今天在車上,情緒很激動,說了很多胡話。其中,她提到了一個地名,我們老家的一個村子。”

      “而且,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她不是在看我,高遠。她像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所以,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他抬起頭,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她要找的那個‘孫子’,可能真的叫高遠。”

      “但,不是我。”



      高遠的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腦海中所有混亂線索的鎖。

      我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飄向了休息室外那片深邃的黑暗,仿佛在追憶一段不屬于他,卻又與他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往事。

      “我的老家,在西北一個很偏遠的山村里。那個地方,交通不便,信息閉塞,村里大部分年輕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滄桑。

      “那位大媽,趙秀蓮,就是我們村里的人。我家跟她家,是幾十年的老鄰居。我奶奶,和她,是年輕時一起上山下地,老了一起在村口曬太陽嘮嗑的老姐妹。”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世界上的巧合,竟然能如此精妙,又如此殘酷。

      “趙阿姨她……有個孫子,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祖孫倆的感情,是我們村里所有人都知道的,好得不得了。”

      “那個孫子,也爭氣,考上了大學,畢業后在大城市里找了份不錯的工作,每年都會給家里寄錢,說是要攢夠了錢,就把爺爺奶奶接到城里去享福。”

      高遠的眼圈,有些紅了。

      “但不幸的是,三年前,她那個孫子,在工地上加班的時候,因為一場意外事故,從高處摔了下來……人,當場就沒了。”

      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到了頭頂。

      “這對趙阿姨的打擊,是毀滅性的。她當場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年。從那以后,她的精神,就變得有些恍惚,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跟正常人一樣,能下地干活,能跟人嘮家常。壞的時候,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總覺得她孫子沒死,只是去很遠的地方出差了。”

      “她會把村里那些和她孫子年齡相仿,身形相似的年輕人,錯認成她的孫子。拉著人家問長問短,問什么時候回來的,在外面過得好不好。”

      “村里人都知道她的情況,也不跟她計較,就順著她的話,哄著她。”

      高遠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同情和無奈。

      “我因為常年跑車,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兩次家,所以,趙阿姨并不認識我。”他一字一頓地強調道。

      “但是,她認識我奶奶。她也聽我奶奶,在我們那個小山村里,無數次地,驕傲地跟所有人提起,說她也有一個出息了的孫子,在火車上當‘大官’,管著好多人。”

      “所以,今天在車上,在那種極度疲憊和焦慮的情況下,她看到了我胸前的名牌,聽到了我的口音……她瞬間,就把我,當成了她心里那個,已經不在人世的孫子。”

      “她那場看似不可理喻的鬧劇,其實……其實是一個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的老人,一場錯位的,絕望的,向自己想象中的‘親人’發出的求助。”

      我的呼吸,幾乎要停滯了。

      我腦海里,一遍遍地回放著趙秀蓮指著高遠,喊出“這是我孫子”時的場景。

      那時的我,只覺得荒謬和憤怒。

      可現在,那句嘶吼背后,我看到的,卻是一個失去至親的老人,在混沌的意識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時的無助與悲愴。

      “那……那她為什么非要占一個下鋪?”我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她老伴的鋪位呢?”

      高遠嘆了口氣,眼神里的悲憫更深了。

      “這才是最關鍵的。李大爺,就是她那位老伴,身體一直不好。有很嚴重的心臟病,肺也不行,常年離不開藥。這次,是病情突然加重,村里的衛生所治不了了,他們才想著,傾家蕩產,也要來北京的大醫院,做最后一次手術。”

      “趙阿姨自己,也有高血壓和老寒腿,你讓她坐十幾個小時的硬座,跟要她的命沒區別。我猜,他們可能是沒買到兩張挨在一起的下鋪票。她沒辦法,只能先把病重的老伴,安頓在別的車廂某個不知名的鋪位上。而她自己,只能用這種最笨,也是最無奈的方式,想為自己,也為她那個隨時可能需要照顧的老伴,爭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真相,像一把最鋒利的尖刀,血淋淋地剖開在我面前。

      一個心力交瘁,帶著病重的老伴,奔赴一場未知生死的手術,精神和身體都已到達極限的可憐老人。

      就在高遠的話音剛剛落下,那扇薄薄的休息室門,被猛地撞開。

      年輕的乘務員劉燕,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制服的帽子歪在一邊,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尖銳地變了形:

      “高……高哥!不好了!那個占鋪位的老太太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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