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初春,北京的風還透著寒意。中南海居仁堂的燈光亮了一夜,粟裕剛剛批完一份關于海空軍訓練的文件,伸展僵硬手臂時,院中忽然傳來腳步聲——那是二十七歲的鞠開送來最新電報。腳步有些急,卻不慌亂,粟裕側身笑道:“小胖子,又熬夜啦?”這一聲問候,拉開了他們十四年并肩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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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開生于1925年,江蘇泰興普通農家,小時候下田割草、夜里撈河草,雙手常常被草葉割出血痕。莊里老人罵常備隊橫行時,他心里只盼“灰衣服的新四軍早點來”。1940年,新四軍果真踏著綁腿到了泰興,國民黨縣隊一哄而散,鞠開第一次見到左臂臂章上的“挺”字,暗暗下決心自己也要穿上這身灰布。
父親管得緊,他三次偷偷跑去當兵都被扛回家。終于等到1945年夏天,十九歲的鞠開被黨校挑中編入新四軍一師機要科。那年八月,日本宣布投降,華中局決定部隊北撤,粟裕率蘇浙部隊抵達興化。歡迎大會上,鞠開在人群里遠遠望到粟裕,個子不高,眉宇鋒利,眼神卻溫和——那一刻他想:“總有一天能在近處聽這位指揮員說話。”
機會來得很快。1946年春,華中軍區改編,機要科需要增人手,科長左金祥一拍大腿:“小鞠開到4725身邊去!”“4725”是粟裕的電報代號。鞠開拎著背包報道時,粟裕放下地圖,說的第一句話竟是:“’杲梓’到啦?”原來粟裕熟稔泰興方言,把泰興人親切地稱作“杲梓”。一句俚語,立刻拉近了距離。
其后兩年,鞠開跟隨粟裕轉戰魯西南、豫東。豫東戰役結束那夜,粟裕徹夜未眠,推敲一份建議發動淮海戰役的電報,天亮才合眼。臨倒下前,他吩咐鞠開:“有新電報,哪怕我剛閉眼,也得叫醒!”鞠開小聲答了一句“是”,心里卻像壓了一塊石頭:首長高燒不退,耳邊仍嗡嗡作響,卻不肯歇口氣。六十多天鏖戰,黃維兵團被圍殲,毛主席電復:“淮海戰役,粟裕首功。”鞠開把電報內容念給首長聽,粟裕只是點點頭:“大家的功勞,不是我一個人。”
1949年3月,部隊宿營泰州白馬廟,離鞠開家不足三十里。粟裕叮囑:“快回去看看你娘,三天來回足夠。”自己卻依舊不肯回長沙老家。鞠開見母親的那晚,老人家淚流不止,他才明白首長的用心——顧不上回鄉不是沒感情,而是把親情都讓給了別人。
全國解放后,粟裕受命進京,1951年11月出任副總參謀長。手術取出殘留在右臂二十多年的子彈后,醫生囑他靜養,他卻三天后就穿著棉大衣回到作戰部。冬夜里寫文件時右臂仍隱隱作痛,鞠開勸他歇會兒,粟裕只回一句:“疼,它就提醒我,戰友們的血還沒干。”
也是在中南海,粟裕兩次替鞠開“籌劃大事”。第一次是讓他圓夢。那年二月的一個傍晚,粟裕散步時突然問:“想不想見毛主席?”鞠開愣住。粟裕笑著指向春藕齋:“周六晚飯后去那兒等,八成能碰上。”果然,周六夜里,毛主席走進舞廳,眼神落到緊張得滿頭是汗的小伙子身上,親切問:“怎么不跳呢?”鞠開結結巴巴:“主席,我不會跳……我是專門來看您的。”短短一句對話,足夠他回味一生。
第二次策劃,是1960年冬。粟裕已因舊傷轉入養病狀態,卻把鞠開叫到床前:“你得去系統念書,我跟張震說好了,明年春天去政治學院。”鞠開舍不得離開,可知道首長一向謀劃長遠,只能服從。臨別前,粟裕請他吃了碗湖南米粉,把一本深色封皮的日記本塞到手里,寫下六個字:“學而后知不足。”這一年半的深造,讓鞠開第一次全面研讀《聯共黨史》和《戰爭論》,他才曉得首長為何不厭其煩敲打他的“自以為是”。
1970年代,鞠開轉入院校,偶爾寫信向已離職養病的粟裕匯報。信件往來不多,逢年過節卻從不間斷。1984年2月5日,電臺里傳來噩耗:粟裕因病逝世,終年七十七歲。那天深夜,鞠開翻出那本舊日記本,封面已被手心磨得發亮,六個字依舊烏黑遒勁。翌年忌日,他帶上一束白菊,站在將軍書房那面擺滿瀟湘古木的花格墻前,默默地把日記本放在遺像下方。自此以后,每逢二月,他都會帶著新的花束悄聲來到這里,低聲道一句:“首長,我沒給泰興人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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