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不想死就把嘴閉嚴實了!”
“大哥,這雨下得跟瓢潑似的,我真沒看見什么紅裙子的女人。”
“少廢話,剛才明明看見往這邊巷子跑了。進去搜!每一個耗子洞都別放過!”
“哎哎,那是防汛用的沙袋,別踢散了……”
“滾開!找不到人,魏三爺把你們這片棚戶區全給平了!”
一道驚雷劈開夜空,破舊的木門在狂風中搖搖欲墜,陳野屏住呼吸,死死按住身下那塊松動的地板,地板縫隙里,一只冰涼的手正死命地摳著他的腳踝,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江城的天像是漏了一個大洞。
渾濁的江水咆哮著拍打大堤,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股腐爛的水腥味和絕望的恐慌中。老機廠的下崗名單剛貼出來,紅紙黑字,陳野的名字赫然在列。二十六歲的他,除了那一身還得意的鉗工手藝,就只剩下這棟位于老棚戶區洼地里的祖傳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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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一口濃痰,化不開。陳野坐在半地下室的工坊里,手里攥著半瓶廉價的沱牌曲酒,腳邊是一堆散亂的零件。外面的雨聲大得嚇人,那是洪水即將決堤的前兆。
“砰!”
院子的木門被什么重物狠狠撞開。
陳野猛地站起身,酒精的麻痹感瞬間退去。這一帶治安亂,尤其是洪水來了,趁火打劫的不少。他抄起工作臺上那把特大號的管鉗,順手關了臺燈,貓著腰摸向通往院子的臺階。
閃電劃破黑暗,照亮了院子里的泥濘。
墻角的薔薇架下,蜷縮著一團紅色的影子。那是一個女人,正艱難地想要爬起來,卻又重重地摔回泥水里。她身上那件紅裙子已經被撕扯得不成樣子,露出大片青紫的淤痕,雨水順著她慘白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陳野本不想管閑事。這個節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就在他準備退回屋里時,女人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驚恐到了極點,卻又美得讓人窒息的臉。她的眼神像是一只瀕死的狼,兇狠又無助。她的懷里死死護著一個用黑色防水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的包裹,哪怕指甲斷了都在流血,也沒松開半分。
“救……救命……”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雨聲吞沒。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手電筒亂晃的光柱。
“在那邊!有血跡!”粗暴的吼聲傳來,陳野聽得真切,那是魏三爺手下頭號打手“瘋狗”的聲音。
魏三爺是江城的土皇帝,黑白兩道通吃,最近正借著防汛的名義大發國難財。被他的人盯上,這女人只有死路一條。
鬼使神差地,陳野那一刻心一橫,扔了管鉗,沖進暴雨中。他一把捂住女人正要尖叫的嘴,粗壯的胳膊夾起她纖細的腰肢,像是拖這一袋沙包一樣,將她硬生生拖進了屋內。
“不想死就別出聲。”他在她耳邊低吼。
前腳剛關上厚重的防盜鐵門,后腳院門就被踹開了。
陳野顧不上那么多,掀開地下室角落堆放雜物的一塊木板,露出下面一個更隱蔽的儲物暗格——那是他平時藏私房錢和貴重零件的地方。
“進去。”
女人渾身發抖,死死盯著陳野,猶豫了一秒,最終還是求生欲占了上風,抱著那個黑色包裹滾了進去。
陳野迅速蓋上木板,又將一堆滿是油污的廢鐵和舊輪胎堆在上面。做完這一切,他抓起酒瓶子,往自己身上猛潑了幾口,然后踉踉蹌蹌地打開了里屋的燈,裝作醉醺醺的樣子。
“誰啊!大半夜的奔喪呢!”陳野拉開房門,一股酒氣噴了出去。
門口站著三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領頭的正是“瘋狗”。他手里的狼眼手電筒直直照在陳野臉上,刺得陳野睜不開眼。
“陳瘸子?”瘋狗認出了陳野,因為陳野的腿有點微跛,那是工傷,“看見個穿紅裙子的騷娘們沒有?”
“紅裙子?”陳野打了個酒嗝,傻笑道,“紅燒肉我倒是想吃……怎么,三爺要給我送媳婦?”
瘋狗厭惡地推開陳野,往屋里掃了一圈。滿屋子的機油味和酒味,除了破銅爛鐵就是空酒瓶。
“搜!”瘋狗不放心,揮手讓人進屋。
兩個人進去翻箱倒柜,甚至踢了幾腳地下室入口的那堆廢輪胎。陳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醉笑。
“沒有,狗哥。”
“媽的,跑得真快。去江邊,那娘們受了傷跑不遠!”
瘋狗瞪了陳野一眼,吐了口唾沫:“要是敢藏人,老子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
那伙人終于走了。陳野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感覺后背已經濕透了。
陳野把女人從暗格里拉出來時,她已經昏死過去了。
地下室陰冷潮濕,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晃晃悠悠。陳野這輩子沒伺候過人,他笨手笨腳地燒了熱水,找來自己最干凈的一件舊襯衫。
女人的高燒來勢洶洶。在昏迷中,她一直胡亂揮舞著手臂,嘴里囈語著:“別拿走……那是證據……別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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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用僅剩的半瓶酒精給她擦拭降溫。當他不得不剪開那條破爛的紅裙子時,看著她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煙頭燙的、皮帶抽的,陳野這個糙漢子的眼眶竟然紅了。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
那個黑色膠帶纏繞的包裹,被她壓在枕頭底下,誰碰她就咬誰。
第三天,女人終于醒了。
她縮在墻角,警惕地看著陳野手里端著的一碗熱騰騰的掛面。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那是陳野家里最后的存貨。
“吃吧,沒毒。”陳野把碗放在地上,自己退到工作臺邊繼續打磨零件。
女人遲疑了一下,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湯汁濺在臉上也顧不上擦。吃完后,她看著陳野,眼神里的戾氣消散了一些。
“我叫沈如月。”她的聲音很啞。
“陳野。”
“謝謝。”
沈如月告訴陳野,她是魏三爺剛搶來的“干女兒”。說是干女兒,其實就是玩物。那天晚上魏三爺喝多了,當著她的面和手下密謀,打算在洪峰到來時,炸毀老棚戶區這段本就脆弱的堤壩,造成自然決堤的假象,然后吞掉上面撥下來的巨額修繕款。她偷聽到了,想跑,結果被發現了。
“這幫畜生!”陳野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這里住了幾千戶人家,要是決堤,得死多少人!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在這個狹窄的地下室里相依為命。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廣播里的防汛警報一天比一天急促。
孤男寡女,在這個仿佛世界末日的氛圍里,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情愫。陳野話不多,但他會把自己那份口糧省下來給沈如月;沈如月身體稍微好點后,會幫陳野整理那些亂七八糟的零件,甚至幫他縫補那件破了洞的工作服。
第七天夜里,外面的水位已經漲到了家門口。
“陳野。”沈如月坐在陳野那張單人床上,昏黃的燈光打在她側臉上,美得驚人,“等洪水退了,我們一起走吧。去南方,我有手藝,你會修機器,咱們能活。”
陳野正在擦拭那把管鉗,動作頓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他是個爛泥里的下崗工人,從沒想過會有女人愿意跟他走。
“好。”他悶聲答應。
當晚,沈如月睡得很沉。陳野看著她蒼白的睡顏,心里盤算著怎么帶她沖出去。他想起了那個她視若性命的黑色包裹,她說那是魏三爺的犯罪證據。如果真是這樣,這東西就是個定時炸彈。
鬼使神差地,或者是為了某種想保護她的責任感,陳野偷偷從她枕頭下抽出了那個包裹。
他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值得她拿命去拼。
陳野小心翼翼地撕開一層層防水膠帶。包裹很輕,不像是有什么賬本或者錄音帶。
最后一層膠帶撕開,借著微弱的燭光,陳野看清了里面的東西。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頭皮發麻,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
看到后震驚了!那根本不是什么魏三爺的犯罪賬本,而是一張泛黃的老舊黑白全家福!照片上一家三口笑得很甜,但那個父親的臉上,被人用鮮紅的油漆打了一個大大的紅叉!而那個被打叉的男人,竟然是陳野五年前死于“意外事故”的父親!
陳野的手劇烈顫抖起來。父親是老機廠的總工程師,五年前因為廠房坍塌事故身亡,定性是操作失誤。可這張照片為什么會在沈如月手里?她是來報仇的?還是說,她接近自己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局?
陳野死死盯著照片,腦子里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響起了刺耳的防空警報聲,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那是堤壩崩塌的聲音!
“決口了!快跑啊!”
驚恐的尖叫聲刺破了雨夜。
陳野猛地回過神,無論這張照片意味著什么,現在必須先活命。他沖向床邊想叫醒沈如月。
“如月!快走!”
可是,床上空空如也。
被子被掀開,還有余溫。原本放在床頭的黑色包裹散落在地上,照片不見了,里面的東西被拿空了。陳野發瘋一樣在地下室尋找,最后在斑駁的墻壁上,看到了一行用口紅匆忙寫下的字:
“忘了我,活下去。”
轟隆——!
渾濁的江水沖破了院墻,瞬間灌進了屋子。地下室的水位極速上漲。
陳野顧不上拿任何東西,揣著那把管鉗就沖出了屋子。
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澤國。渾黃的洪水中漂浮著家具、牲畜的尸體,還有哭喊掙扎的人群。
“沈如月!”陳野在齊腰深的水里嘶吼著,在這混亂的人間地獄里尋找那一抹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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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探照燈的光束掃過。
遠處,魏三爺那艘經過改裝的堅固大鐵船正在破浪前行。船頭上站著幾個人,那是唯一的生路。
陳野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瞇起眼睛看去。下一秒,他的心徹底涼透了,比這冰冷的江水還要刺骨。
他看見沈如月換上了一件嶄新的米色風衣,毫發無損地站在魏三爺身后。魏三爺的手正肆無忌憚地攬著她的腰。
似乎是感應到了陳野的目光,沈如月轉過頭,隔著漫天風雨和滔滔洪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緊接著,她抬起手,指了指陳野家老宅的方向,在魏三爺耳邊說了句什么。
魏三爺獰笑一聲,揮了揮手。幾個手下立刻拿著炸藥包往那個方向扔去。
“轟!”
一聲巨響,陳野的家,那個藏著他們七天回憶的地下室,瞬間化為廢墟,被洪水吞沒。
那一刻,陳野沒有再喊。他死死抓著一根漂流過來的浮木,眼淚混著雨水流進嘴里,咸澀得讓人想吐。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她利用他躲過了搜捕,養好了傷,然后轉身就用他的命,換取了回到魏三爺身邊的榮華富貴。
那個暴雨夜的溫存,不過是這個女人精湛的演技。
巨大的洪峰襲來,陳野被卷入了漩渦之中。昏迷前,他腦海里只有沈如月那個冰冷的眼神,和那張被打著紅叉的父親照片。
時間是一把無情的銼刀,能把人的棱角磨平,也能把仇恨刻得更深。
二零零八年。
這一年,舉國歡騰,奧運會即將開幕。江城也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昔日的棚戶區早已變成了高樓林立的新區。
陳野并沒有去南方。他在那場洪水中瘸了右腿,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廢人。這十年,他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在江城最臟亂的碼頭扛包,住工棚,吃剩飯。
支撐他活下來的,只有那一股子恨意。
八月的一個午后,工頭老趙找到正在卸貨的陳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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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有個輕省活兒。市中心那個五星級大酒店要搞什么‘新區開發簽約儀式’,缺人搬桌椅和打掃衛生,給現錢,去不去?”
陳野擦了擦汗,點了點頭。他需要錢,他的腿到了陰雨天就疼得鉆心,得買止痛片。
江城國際大酒店,金碧輝煌。巨大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紅地毯軟得像踩在云彩上。
陳野穿著沾滿灰塵的藍工裝,低著頭,佝僂著背,在會場角落里擦拭著大理石地板。周圍是衣香鬢影的達官顯貴,沒人會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個會動的垃圾。
“各位來賓,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本次新區的最大投資方——盛世集團董事長,入場!”
激昂的音樂聲響起,聚光燈打向入口。
陳野下意識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