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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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六月的"伏火"之說，蘊含著古人對天時與人性關系的深刻洞察，急性子未必是缺陷，善用者反成大器。
《黃帝內經》有云："夏三月，此謂蕃秀，天地氣交，萬物華實。"農歷六月正值盛夏，三伏天的炎熱達到頂峰，古人稱之為"伏火當令"。民間素有"六月生人火氣旺"的說法，認為此月出生的孩子，秉承了天地間最盛的陽火之氣，性情剛烈，做事風風火火。有人說這是命帶煞氣，一生坎坷；也有人說這是將相之材，成事極快。同樣是"伏火"命格，為何有人一事無成，有人卻功成名就？這"伏火"究竟是福是禍？古人又是如何看待和轉化這股火氣的？
明朝嘉靖年間，浙江紹興府有一戶姓陳的人家。陳老爺是當?shù)赜忻慕z綢商人，家境殷實，膝下有三子。大兒子陳文淵生于農歷正月，性情溫和，做事穩(wěn)重；二兒子陳文遠生于農歷六月初六，正是三伏天最熱的時候，從小性子就急，做什么都風風火火；三兒子陳文達生于農歷十月，性格內斂，不善言辭。
三兄弟中，最讓陳老爺頭疼的便是老二陳文遠。這孩子從小就與眾不同，吃奶要搶著吃，學走路比別的孩子早三個月，說話也比同齡人快。七八歲時讀私塾，先生還沒講完一句話，他就急著搶答；寫字時，別的孩子一筆一畫，他卻龍飛鳳舞，寫得飛快卻潦草不堪。先生搖頭嘆道："此子聰明有余，沉穩(wěn)不足，將來怕是難成大器。"
陳文遠十五歲那年，陳老爺帶他去絲綢鋪子學做生意。第一天，一位客商來買絲綢，討價還價，磨磨蹭蹭。陳文遠等得不耐煩，脫口而出："買就買，不買拉倒，哪來這么多廢話！"客商被他嗆得面紅耳赤，拂袖而去。陳老爺氣得渾身發(fā)抖，當著眾人的面狠狠訓斥了他一頓。
陳文遠心中不服，覺得那客商太過啰嗦，自己說的也沒錯。但礙于父親的威嚴，他不敢頂嘴，只是悶悶不樂。
幾日后，陳老爺?shù)囊晃焕嫌选鯁T外來訪。王員外是當?shù)赜忻男g術高人，精通陰陽五行之學，常為人推算命理。陳老爺將三個兒子叫出來拜見，王員外看了看三人，目光在陳文遠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酒過三巡，陳老爺嘆了口氣，說道："王兄，我這三個兒子，最讓我操心的就是老二。他生于六月初六，三伏天最熱的時候，從小性子就急得很，做事毛毛躁躁，說話不過腦子。前幾日還把一個大客商給氣走了。你說說，這孩子將來可怎么辦？"
王員外捋著胡須，沉吟道："陳兄不必憂慮。令郎生于六月，正是伏火當令之時，秉天地至陽之氣，命中帶火，性情剛烈，這是天生的稟賦，非人力所能改變。"
陳老爺皺眉道："這伏火之命，難道就注定他一輩子急躁冒失，難成大事？"
王員外搖頭道："非也非也。《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又云：'亢龍有悔。'這火性之人，若能善加引導，便如烈火鍛鋼，成器極快；若任其放縱，則如野火燎原，終致災禍。關鍵不在于這火性是福是禍，而在于如何駕馭這股火氣。"
陳老爺追問道："如何駕馭？還請王兄賜教。"
王員外卻笑而不答，只說道："令郎尚年幼，讓他多經歷些事情，自然會明白。我只說一句：'急能成事，急亦敗事。急中有緩，方為上策。'"
這話說得玄乎，陳老爺聽得似懂非懂，陳文遠在一旁更是不以為然，心想：什么急能成事急亦敗事，不就是讓我慢下來嗎？慢吞吞的，什么時候才能把事情辦成？
三年后，陳文遠十八歲，陳老爺決定讓三個兒子各自出去歷練一番。他給每人五百兩銀子，讓他們去外地做生意，一年后看誰賺得最多。
大兒子陳文淵選擇去蘇州販賣絲綢，他性情穩(wěn)重，一步一步來，先花了三個月考察市場，又花了兩個月物色可靠的供貨商，半年后才正式開始做生意。到年底一算賬，賺了一百兩銀子，不多不少。
三兒子陳文達選擇去杭州開一間茶葉鋪子。他性格內斂，不善交際，生意做得不溫不火。到年底一算賬，賠了五十兩銀子。
陳文遠呢？他一拿到銀子，立刻決定去廣州販賣海貨。廣州離紹興千里之遙，路途遙遠，風險極大，但利潤也高。陳老爺本想勸阻，但想起王員外的話，便沒有多說。
陳文遠快馬加鞭趕到廣州，不到十天便物色好了貨源，談妥了價格，滿滿裝了一船海貨往回運。他急著趕路，沒有仔細檢查貨物，結果船行到半路，發(fā)現(xiàn)有一批海貨因為保存不當，已經開始腐爛。等船到了紹興，這批貨已經爛了一大半，虧了二百兩銀子。
陳文遠不甘心，又拿剩下的三百兩銀子去了第二趟廣州。這一次他吸取了教訓，親自檢查每一件貨物，確保萬無一失。誰知船行到福建海域，遇上了一伙海盜，貨物被搶了個精光，他自己也差點丟了性命。
兩次失敗，五百兩銀子血本無歸。陳文遠灰溜溜地回到家中，羞愧難當。陳老爺氣得險些暈倒，大罵他："你這急性子，遲早要害死自己！"
陳文遠心中委屈又不服氣。他覺得自己只是運氣不好，第一次是貨物出了問題，第二次是遇上了海盜，都不是他的錯。但他又說不出什么辯解的話，只能悶在屋里生悶氣。
就在這時，王員外再次來訪。他聽說了陳文遠的遭遇，并不驚訝，只是淡淡說道："令郎這兩次失敗，正是上天給他的磨練。火性之人，不經挫折，便不知收斂；不知收斂，便難成大器。"
陳老爺苦笑道："可他已經虧了五百兩銀子，這代價也太大了些。"
王員外說道："錢財乃身外之物，失去了還可以再賺。但若令郎不從這兩次失敗中學到教訓，將來的損失只會更大。"
他轉向陳文遠，問道："文遠，你可知道自己為何會失敗？"
陳文遠低著頭，悶聲說道："運氣不好。"
王員外搖頭道："錯了。你第一次失敗，是因為急著出貨，沒有仔細檢查；你第二次失敗，是因為急著趕路，選擇了危險的航線。兩次失敗，根源都是一個'急'字。你的急性子，讓你做事風風火火，但也讓你忽略了細節(jié)，低估了風險。"
陳文遠抬起頭，眼中有些不服氣："可若不急，什么時候才能把事情做成？大哥做事慢吞吞的，一年才賺了一百兩銀子，這也叫成功？"
王員外笑道："你大哥賺了一百兩，你虧了五百兩，誰更成功？"
陳文遠無言以對。
王員外繼續(xù)說道："你的火性，是你的優(yōu)勢，也是你的劣勢。《道德經》云：'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疾風驟雨雖然猛烈，卻不能持久；和風細雨雖然柔和，卻能潤澤萬物。你做事快是好的，但快中要有慢，急中要有緩。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慢，這才是駕馭火性的正道。"
陳文遠若有所悟，又問道："那我該如何知道什么時候該快，什么時候該慢？"
王員外說道："決策要快，執(zhí)行要穩(wěn)。看準了機會，當機立斷，這是你的長處；但執(zhí)行的時候，要一步一步來，把每個細節(jié)都做到位，這是你的短處。你兩次去廣州，決策并沒有錯，廣州海貨確實利潤豐厚；但執(zhí)行出了問題，第一次沒檢查貨物，第二次沒規(guī)避風險。若你能在執(zhí)行時慢下來，把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想周全，結果便會大不相同。"
陳文遠聽得連連點頭，心中的郁結漸漸消散。他問道："王伯伯，您說我命中帶伏火，這伏火究竟是好是壞？"
王員外捋著胡須，說道："火無好壞，看你如何用。用得好，便是烈火煉真金，百煉成鋼；用得不好，便是引火燒身，玉石俱焚。我且問你，你可知道歷史上有哪些大人物也是急性子？"
陳文遠想了想，說道："聽說漢朝的霍去病，打仗快得很，十幾歲便封了冠軍侯。"
王員外點頭道："不錯。霍去病正是火性之人，打仗講究'兵貴神速'，從不拖泥帶水。他十七歲領兵出征，八百騎兵深入敵境，斬敵兩千余人，一戰(zhàn)成名。后來六次出擊匈奴，每次都是快攻快打，從無敗績。他的'急'，不是盲目的急躁，而是抓住戰(zhàn)機、當機立斷的魄力。"
"還有唐朝的李靖，用兵如神，最善奇襲。他攻滅東突厥，從出兵到擒獲頡利可汗，前后不過兩個月。這種速度，沒有火性之人的果敢決斷，是做不到的。"
陳文遠眼睛一亮，說道："原來急性子也能成大事！"
王員外正色道："能成大事，但也要看怎么急。霍去病、李靖雖然打仗快，但每次出兵前都要做足準備，糧草輜重、兵馬調配、地形情報，一樣都不能少。打仗的時候快如閃電，準備的時候卻一絲不茍。這便是'急中有緩'的道理。"
他頓了頓，又說道："你的兩次失敗，正是只有'急'而沒有'緩'。若你能學學霍去病和李靖，決策時果斷，準備時細致，執(zhí)行時穩(wěn)健，你的火性便能化為成事的利器，而非敗事的禍根。"
陳文遠聽得心服口服，躬身拜道："多謝王伯伯指點，晚輩受教了。"
王員外扶起他，說道："指點只是外力，關鍵還是靠你自己。你這火性，壓是壓不住的，強壓反而會出問題。要學會'導'，把火氣引導到正確的方向，化急躁為果斷，化沖動為魄力。這需要長時間的修煉，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從那以后，陳文遠開始有意識地調整自己。他仍然做事風風火火，但在動手之前，會先靜下心來想一想：這件事有沒有什么風險？有沒有什么細節(jié)沒考慮到？該怎么做才能萬無一失？
三年后，陳文遠再次前往廣州。這一次，他出發(fā)前用了整整兩個月做準備：考察航線、打聽天氣、物色可靠的船家和保鏢、學習如何辨別海貨的好壞。萬事俱備后，他才動身出發(fā)。
到了廣州，他又花了半個月時間考察市場，找到了最好的貨源和最合理的價格。采購時，他親自檢查每一件貨物，確保質量過關。運輸時，他選擇了最安全的航線，雖然繞了些遠路，但避開了海盜出沒的水域。
這一趟下來，前后花了四個月時間，比以前慢了許多。但結果卻大不相同——滿滿一船海貨安全運回紹興，賣出去后凈賺了三百兩銀子，是他大哥一年利潤的三倍。
陳老爺喜出望外，連聲說道："好好好！這才像個做生意的樣子！"
陳文遠心中也頗為得意，但他明白，自己能成功，不是因為變慢了，而是因為學會了"急中有緩"。他的決策仍然快——一聽說廣州海貨漲價，當天便決定出發(fā)；但他的執(zhí)行卻穩(wěn)了許多——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做足了功課，把風險降到最低。
又過了幾年，陳文遠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做事的風格仍然是風風火火，但再也沒有犯過當年那樣的錯誤。同行們都說他"眼光毒、下手快、心思細"，是難得的商業(yè)奇才。
陳文遠三十歲那年，陳老爺年事已高，決定將家業(yè)交給兒子們打理。三兄弟商議后，由陳文遠主管生意，陳文淵管賬，陳文達管倉庫。陳文遠的急性子配上大哥的穩(wěn)重和三弟的細致，三人各司其職，陳家的絲綢生意很快成了紹興府最大的商號。
這一年冬天，王員外再次來訪。他看到陳家的興旺景象，欣慰地點點頭，對陳老爺說道："令郎果然沒有辜負他的火性。當年我說他'急能成事'，如今果然應驗了。"
陳老爺感慨道："多虧了王兄當年的指點，否則這孩子不知會闖出多少禍事。"
王員外笑道："我不過是說了幾句話，真正改變的是他自己。火性之人，最難的就是收放自如。令郎能在這個年紀悟到'急中有緩'的道理，實屬難得。"
陳文遠端著酒杯走過來，躬身說道："王伯伯，晚輩有一事不明，還請指點。"
王員外問道："何事？"
陳文遠說道："晚輩這些年雖然學會了'急中有緩'，但有時候還是會沖動行事，事后又后悔。請問王伯伯，如何才能徹底改掉這急性子？"
王員外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問題問錯了。急性子是你的天性，是上天賜給你的稟賦，為何要徹底改掉？你要做的不是改掉它，而是駕馭它。"
他放下酒杯，正色說道："《黃帝內經》有云：'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你的火性便是你的陽氣，是你生命力的體現(xiàn)。若強行壓制，便如遮蔽日光，反而會損傷身體。正確的做法是順其自然，因勢利導。"
陳文遠若有所思，問道："如何因勢利導？"
王員外說道："火有三性：明、熱、動。明者，照見萬物，洞察秋毫；熱者，溫暖人心，感染眾人；動者，生生不息，開拓進取。你的急性子，正是'動'性的體現(xiàn)。這股動力若用在正道上，便能成就一番事業(yè)；若用在邪道上，便會害人害己。"
"你這些年學會了'急中有緩'，這是駕馭火性的第一步——知道何時該快，何時該慢。但這還不夠，你還要學會第二步——知道何事該做，何事不該做。"
陳文遠追問道："請王伯伯詳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