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蒼霧山脈守了28年的林子,日子像山澗的水,平緩得幾乎聽不見聲響。
直到那個暴雨夜,我背回一只被捕獸夾重傷的母老虎。
4天后,母虎傷未痊愈,卻焦躁不安,幾乎不吃不喝。
我猛然醒悟——它或許還有幼崽在野外。
我馬上打開籠門,放走了這位沉默的山林母親。
第5天黃昏,我突然發現,在院外的樹林里,幽綠的光點一盞接一盞亮起。
12只老虎,將我和小屋圍住。
為首的,正是我救過的那只母老虎。
我握緊斧頭,手心濕透,血液冰涼,以為這是野獸的復仇。
直到母老虎轉身,對幼崽們發出一聲低吼——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這位我這老守林員當場愣住了。
01
六月的蒼霧山脈,雨水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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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山提著那盞老舊的防風煤油燈,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不堪的山路往回趕。
冰冷的雨水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用雨衣邊緣不斷滴落,匯聚成細小的水流。
這場瓢潑大雨從午后就開始下,持續了好幾個鐘頭,天色早已黑得如同倒扣的鐵鍋,伸手不見五指。
山路兩側的林木在狂風暴雨中劇烈搖晃,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無數野獸在黑暗中低聲咆哮。
陳大山今年五十有六,在這片名為“霧松嶺”的林區里已經當了整整二十八年的守林人。他對這里的每一條小徑、每一處溝坎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紋。
可今夜這雨實在太大,雨水沖刷下的山路變得又滑又險,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邁出每一步。
走到半山腰一處緩坡時,一陣微弱的、幾乎被風雨聲完全掩蓋的呻吟突然鉆進他的耳朵。
陳大山立刻停下腳步,警惕地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他舉起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努力穿透厚重的雨幕,照亮前方不遠處。
泥濘的山道上,赫然趴伏著一個龐大的黑影。
陳大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是一只成年的云嶺虎。
在這片廣袤的原始山林深處,大型貓科動物雖然尚未絕跡,但近些年由于棲息地縮減和非法盜獵活動的猖獗,數量已經變得極為稀少。
陳大山守林這么多年,親眼見到老虎的次數也不過寥寥七八回,每次都是遠遠瞥見那道斑斕的身影一閃而過,從來不敢靠近。
但今晚的情況截然不同。
那只老虎趴在那里一動不動,顯然是遭遇了嚴重的意外。
陳大山站在原地,內心劇烈掙扎。
按照常理,在野外遇到受傷的猛獸,最明智的選擇就是立刻繞道遠離,絕不自找麻煩。更何況是老虎這樣的山林之王,即便身負重傷,其瀕死反撲的力量也足以輕松奪走一個人的性命。
可他的雙腳卻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無法挪動。
這些年,他親眼目睹這片山林里的野生動物數量一年比一年少,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難受與無力感與日俱增。如果眼前這只老虎就這樣死在大雨里,這片森林或許就永遠失去了一位重要的居民。
雨點砸在雨衣上噼啪作響,聲音急促得讓人心慌。
陳大山最終咬了咬牙,下定決心上前看個究竟。
他高高舉起煤油燈,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向前挪動。
距離拉近到五六步時,他終于看清了老虎的傷勢。
這是一只雌虎,體型不算特別巨大,但身上的黑黃條紋在燈光下依然清晰鮮明,透著一種野性的美感。
它的左前肢被一個銹跡斑斑的鐵制捕獸夾死死咬住,夾齒深深嵌入皮肉,周圍一片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
鮮血混合著雨水,在它身下積成一汪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水洼。
雌虎聽到了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眼睛死死盯住陳大山的方向。
它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沉嘶啞的咆哮,聲音雖然因為虛弱而顯得中氣不足,但其中蘊含的警告與威脅意味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陳大山在距離它三四米遠的地方站定,沒再繼續靠近。
他能看出來,這只雌虎已經非常虛弱,可野獸骨子里的兇性和警惕并未消失,任何貿然的舉動都可能引發它拼死一搏。
“別慌,我不是來害你的。”陳大山盡量放輕聲音說道,雖然他明白老虎根本聽不懂人話。
他蹲下身,仔細打量那個捕獸夾。這是盜獵者慣用的型號,鑄鐵打造,雖然銹蝕嚴重,但彈簧機構依然強勁有力。
一股怒火猛地竄上陳大山的心頭。這些年在山里巡邏,他親手拆除的非法捕獸裝置少說也有百十個,可那些唯利是圖的盜獵者就像除不盡的雜草,趕走一撥,又來一撥。
看著雌虎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體,陳大山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么。
他決定救它。
陳大山轉身,頂著大雨以最快速度返回了自己在山腰處的守林小屋。他從儲物柜里取出了一支麻醉槍。這是林區管理處配發給守林員應對緊急情況的裝備,陳大山很少動用,但一直精心維護著。
帶著麻醉槍回到原地,雌虎依然保持著戒備的姿態。陳大山舉起槍,瞄準了雌虎肩頸部位肌肉較厚的地方。
“忍一忍,這是為了幫你。”他低聲自語,扣動了扳機。
麻醉針準確命中。雌虎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嚎叫,身體劇烈掙扎了幾下,力道逐漸減弱,最終軟倒下去,陷入了昏迷。
陳大山耐心等待了片刻,確認麻醉藥效已經完全發揮,這才敢靠近。
他蹲在雌虎身邊,借助燈光研究捕獸夾的結構。這種夾子設計得十分歹毒,帶有倒齒和鎖死機關,獵物越是掙扎,它就咬得越緊。
陳大山從腰間工具袋里取出一把堅固的鉗子,小心地撬動夾子上的卡榫。
“咔噠”一聲脆響,緊緊咬合的獸夾終于松開了。
雌虎的前肢傷口看起來十分可怕。陳大山脫下雨衣,將失去意識的雌虎小心包裹起來,然后深吸一口氣,將它背到自己的背上。
這只成年雌虎體重估計有八九十斤,加上渾身濕透,顯得格外沉重。陳大山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隱現,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朝著小屋方向挪動。
平日里只需走一刻鐘的路程,今夜他足足花費了半個多小時。
當他終于推開小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雙腿已經酸軟得不停打顫,貼身的衣服早已被汗水和雨水徹底浸透。
他將雌虎暫時安置在屋旁的工具棚里。這個棚子以前用來堆放雜物,現在正好可以充當臨時的“動物病房”。
陳大山點亮了棚子里的汽燈,橘黃色的溫暖光芒立刻驅散了黑暗。
他翻找出自己那個用了很多年的醫藥箱,里面整齊擺放著各種消毒藥水、消炎粉和干凈的繃帶。常年獨自生活在深山老林,處理各種外傷對他來說算是家常便飯。
他先用涼開水仔細沖洗雌虎前肢的傷口,沖掉血塊和泥污。傷口很深,需要縫合,但陳大山沒有專業的獸醫器械,只能先用碘伏消毒,然后撒上厚厚一層消炎粉,再用紗布和繃帶緊緊包扎固定。
整個過程耗費了他將近四個鐘頭。當最后一圈繃帶扎好時,窗外天色已經蒙蒙發亮,雨勢也漸漸轉小,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陳大山累得幾乎直不起腰,但看著被妥善包扎好的傷口,他心里稍微踏實了一些。
他找來一張以前捕魚用的舊尼龍網,在工具棚角落里臨時圍出一個小空間,將尚未蘇醒的雌虎輕輕挪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陳大山才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小屋,連濕衣服都沒顧上換,倒在木板床上就沉沉睡著了。
屋外,細雨敲打著屋頂的石板瓦,發出細密而規律的聲響。陳大山就在這仿佛搖籃曲般的聲音里,陷入了無夢的沉睡。
02
第二天清晨,陳大山是被一陣充滿威脅性的低沉吼聲驚醒的。
他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昨晚的記憶瞬間回籠。他迅速披上外衣,趿拉著鞋子就沖進了工具棚。
雌虎已經醒了,正在尼龍網圍成的臨時籠舍里焦躁地來回走動,腳步因為受傷而顯得有些踉蹌。
看見陳大山出現,它立刻停下腳步,身體微微下伏,擺出防御姿態,喉嚨里持續發出警告性的低吼,一雙虎眼緊緊鎖定著他。
“放松點,我不是你的敵人。”陳大山舉起雙手,掌心向外,做出一個明確的、表示沒有威脅的手勢。
雌虎盯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濃重的戒備與不安。
陳大山心里清楚,野生動物對人類天生抱有極深的不信任,尤其是當它們受傷脆弱的時候,更容易將人類視作潛在的巨大威脅。
他沒有過分靠近,而是在距離籠舍還有好幾步遠的地方就停了下來。
“餓了吧,我去給你弄點吃的。”陳大山說完,轉身回了小屋。
他打開那個老舊的木制食物柜,從里面翻出一塊用鹽腌過的野兔肉,這是前幾天附近村子的老獵人李滿倉送他的。
他把兔肉用清水泡了一會兒,去除多余的鹽分,然后切成易于進食的小塊,放進一個邊緣有些豁口的搪瓷盆里,端到了工具棚。
雌虎的鼻子明顯動了動,顯然是聞到了肉味,但它并沒有立刻靠近食盆,反而更加警惕地盯著陳大山的一舉一動。
陳大山把搪瓷盆輕輕推到尼龍網邊緣,然后慢慢向后退開,一直退到棚子門口。
“吃吧,吃了才有力氣養傷。”他站在門口說道,隨后便退了出去,順手掩上了棚子的破木門。
站在院子里被雨水洗過的清新空氣中,陳大山從口袋里摸出煙荷包,熟練地卷了一支旱煙,劃燃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涌入肺腑,讓他疲憊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獨自一人守護這片廣袤的林區,日子過得漫長而單調,日復一日幾乎都是同樣的循環:巡山、記錄、簡單的三餐、睡覺。偶爾能見到其他巡山員或者進山的村民,說上幾句話,便是難得的交流了。
如今突然多了這么一位特殊的“傷員”,生活里倒是意外地增添了一抹緊張的波瀾。
他抽完煙,悄悄走回工具棚,從門縫往里看。
搪瓷盆里的兔肉少了一小半。雌虎已經回到了籠舍角落趴下,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的方向。
陳大山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肯吃東西就好,說明你還想活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陳大山的生活節奏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每天固定給雌虎送兩次食物。清晨通常是兔肉或者他在溪流里設陷阱捕到的山雞,傍晚則經常是去山下河灣里撈回來的新鮮河魚。霧松嶺物產還算豐富,獲取這些食物對他來說并不算太困難。
他也會每天檢查雌虎的傷口,更換被血浸透的紗布,重新上藥包扎。
雌虎一開始表現得非常抗拒,每次陳大山試圖靠近,它都會從喉嚨里發出威脅性的咆哮,甚至會用完好的前爪拍打地面。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抗拒的強度似乎在慢慢減弱。或許它逐漸意識到,這個兩腳行走的生物雖然模樣奇怪,但似乎并沒有傷害它的意圖,相反,還在為它處理傷口,提供食物。
到了第三天,當陳大山靠近時,雌虎雖然依舊緊盯著他,身體保持緊繃,但已經不再發出那種充滿敵意的咆哮了。
第四天上午,陳大山照例去送食物時,發現了一個異常情況。
雌虎對放在面前的鮮魚幾乎毫無興趣,只是用鼻子嗅了嗅,便煩躁地走開了。它在狹小的籠舍里不停地來回走動,步伐顯得焦慮不安,喉嚨里時不時發出一種低沉的、像是嗚咽又像是呼喚的聲音。
陳大山蹲在籠舍外,眉頭微皺,仔細觀察著雌虎的每一個動作。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雌虎的腹部,那里看起來比前幾天似乎更加松垂了一些。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陳大山的腦海。
“糟了!它有虎崽!”陳大山猛地一拍自己的額頭,低聲驚呼。
怪不得雌虎如此焦躁不安,它是在擔心自己的孩子們。
現在是六月初夏時節,正是許多大型貓科動物的育雛期。這只雌虎被困在這里已經四天了,它的幼崽很可能藏在某個隱秘的巢穴里,又餓又怕,苦苦等待著母親歸來。
如果雌虎再不回去,那些脆弱的小生命很可能會因為饑餓或缺乏保護而夭折,甚至成為其他掠食者的目標。
陳大山站起身,在小院子的泥地上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他必須盡快做出抉擇。
要么繼續把雌虎留在這里,直到它的傷口完全愈合再放歸山林。這樣做最穩妥,對雌虎的恢復最有利,但那些嗷嗷待哺的幼崽很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要么現在就放它走。雖然傷口還未痊愈,行動也不便,但至少它能回到巢穴附近,有機會照顧自己的孩子。
陳大山內心斗爭了很久。他看著工具棚的方向,仿佛能透過木板看到里面那只焦慮的母親。
最終,他長嘆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給山林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陳大山走到工具棚,深吸一口氣,伸手解開了固定尼龍網的繩索,將圍欄的口子完全拉開。
“走吧,去找你的孩子。”他側身站到一邊,為雌虎讓出了一條暢通無阻的出路。
雌虎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困住它好幾天的“圍欄”會突然打開。它猶豫了幾秒鐘,才試探性地邁步走了出來,站在院子里。
它回過頭,深深地看了陳大山一眼。
那眼神復雜極了,有尚未完全消退的警惕,有濃重的困惑,似乎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某種確認,又像是……告別?
然后,它轉過頭,毫不猶豫地朝著屋后茂密幽深的山林走去。受傷的左前肢讓它走路的姿勢有些別扭,一瘸一拐的,在夕陽下拉出一道長長的、略顯孤單的背影。
陳大山站在原地,目送著那道斑斕的身影逐漸融入蒼翠的林海,最終消失不見。
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塊,有種說不出的失落感。
這四天短暫的相處,雖然充滿緊張和小心翼翼,但他不知不覺間,對這只沉默而美麗的山林居民產生了一種奇特的牽掛。
現在它走了,帶著未愈的傷,回到危機四伏的叢林。它能不能順利找到幼崽?它的傷會不會在林子里惡化?那些幼崽是否還安然無恙?
陳大山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
夜晚降臨,陳大山做了一頓比往常豐盛些的飯菜,獨自坐在小木屋的方桌旁,就著一小杯自家釀的土酒,慢慢地吃著。
窗外夜色濃重如墨,山林里傳來夜蟲不知疲倦的鳴叫,還有夜風拂過萬千樹葉發出的、如同海浪般的沙沙聲。
陳大山忽然覺得,今晚的霧松嶺,安靜得讓人心里有些發慌。
03
第五天下午,天氣陰沉沉的,山風帶著涼意。
陳大山正在小屋前的空地上劈柴。
六月的山區氣候多變,昨天還悶熱難耐,今天氣溫就降了不少,看這架勢,晚上恐怕又得生起火塘取暖。
他掄起厚重的斧頭,對準一段粗大的枯木,“嘿”地一聲用力劈下。
木柴應聲裂成兩半,木屑飛濺。
陳大山抬手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細汗,將劈好的木塊碼放到旁邊的柴堆上,準備繼續。
就在他彎下腰,要去搬動另一段木頭時,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絲異樣的聲響。
那是一種極其輕微的、枯枝被踩斷的“咔嚓”聲,混雜著枝葉摩擦的窸窣響動,正從屋側那片茂密的灌木叢后傳來。
陳大山立刻停下了所有動作,握著斧頭的手悄然收緊,警覺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作為一個在山林里生活了近三十年的老守林人,他對森林里的各種聲音都異常敏感。
這聲響,絕非風吹草動,也不像野兔山鼠之類的小動物能弄出來的,更像是……某種體型不小的生物在謹慎地移動。
他慢慢直起身,斧頭依然握在手中,全身肌肉進入一種蓄勢待發的狀態。
夕陽正在西沉,林間的光線迅速變得昏暗模糊,視野并不清晰。
但陳大山還是在搖曳的樹影間,看到了一點反光。
那是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隱隱閃爍著幽綠色的微光,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
陳大山的心臟驟然漏跳了一拍。
那是老虎的眼睛,他絕不會認錯。
而且,不止一雙。
隨著他視線緩慢移動,第二雙、第三雙、第四雙……越來越多的幽綠光點在愈發昏暗的林間亮起,如同鬼火般漂浮著,無聲無息,卻帶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陳大山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了。
他下意識地將斧頭握得更緊,指甲幾乎掐進木質斧柄里,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不要慌亂。
一只成年老虎已經足夠讓人膽寒,而現在,這是一群!
他的腦子飛速轉動,身體開始極其緩慢地向后挪動,試圖退回身后那扇敞開的屋門。只要進了屋,關上厚重的木門,或許還能爭取到一點時間。
可他的腳后跟剛碰到門檻,灌木叢后便立刻傳來一聲低沉而充滿警告意味的虎嘯。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仿佛在說:別動。
陳大山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幽綠的光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聽到大型貓科動物肉墊踩在落葉上的細微沙沙聲。
木屋的門就在身后兩步之遙,如果他此刻轉身全力沖刺,能不能在老虎撲上來之前沖進去?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不能。老虎的瞬間爆發速度遠超人類,別說兩步,就算二十步,它們也能在眨眼間追上。
逃不掉,那就只能面對。
陳大山將斧頭橫在身前,擺出了一個防御兼預備劈砍的姿勢。他在心里快速盤算著,如果老虎群發起攻擊,他應該先對付哪一只,如何利用屋門狹窄的地形進行抵擋,如何尋找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就在這時,灌木叢向兩邊分開,一道身影走了出來。
陳大山瞳孔微縮。
正是他幾天前救下的那只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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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左前肢上還纏著紗布,走路時依然能看出有些吃力和不協調,但整個精神狀態與幾天前已判若兩“虎”。
它的眼神銳利,身形穩定,那種屬于山林王者的氣勢重新回到了它的身上。
雌虎走到院子邊緣,那片陳大山平時種了點山野菜的空地旁,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陳大山。
然后,它轉過頭,朝著身后的密林,發出了一聲與剛才警告聲截然不同的低吼。
這聲音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召喚,或者說,通報。
灌木叢再次晃動,另一只體型明顯更加碩大、肌肉線條充滿力量感的老虎緩步走出。
這應該是一只雄虎,是雌虎的配偶。它肩高體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沉穩的小山,僅僅是平靜的注視,就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壓迫感。
雄虎走到雌虎身邊停下,一雙冰冷的虎眼同樣落在陳大山身上,那目光像是在審視,在評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
陳大山握斧的手心里全是濕冷的汗水,斧柄變得有些滑膩,幾乎要抓握不住。
兩只成年老虎,若真有敵意,足以輕松終結他的性命。
但事情顯然還沒有結束。
雌虎又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呼喚般的低吼。
緊接著,林間陸續響起了更多細微的動靜。一道又一道略顯稚嫩、但同樣矯健的身影,從樹木和灌木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一只,兩只,三只……整整八只半大的幼虎!
它們的體型比成年虎小了一大圈,大約只到成年虎的腰部,但每一只都已脫離了幼崽的稚嫩,有了流暢的肌肉線條,估計每只都有四五十斤重。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兩只成年虎從不同的方向現身,它們體格健壯,神態警惕,顯然是這個虎群家族中的其他成員。
整整十二只老虎,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陳大山小屋的周圍,形成了一個松散的包圍圈,將他和小木屋圍在了中間。
陳大山感覺自己的腿有些發軟,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這是一個完整的虎群家族!
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理解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老虎雖然是頂級掠食者,但天性喜獨居,除了繁殖期或育幼階段,很少會如此大規模地集群活動。
像現在這樣,十二只老虎同時出現,將他團團圍住,是他近三十年守林生涯中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景象。
它們為何而來?
一個最符合野獸邏輯的猜測浮上陳大山心頭:復仇。
在山林老獵人和守林人之間,一直流傳著一種說法:大型貓科動物記性很好,也很記仇。他當初用麻醉針射倒了雌虎,盡管本意是救助,但在老虎簡單的世界里,會不會只記住了被攻擊和囚禁的痛苦?
現在,雌虎帶著它的整個家族找上門來,是不是要清算這筆賬?
陳大山越想越覺得可能性極大。他喉嚨發干,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
十二只老虎……別說十二只,就算只有一只,他也絕無勝算。
難道今天就要葬身于此?
不,就算死,他也要拼盡全力,至少不能讓它們覺得人類是如此不堪一擊。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和野獸氣息的涼氣,將斧頭握得死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他微微壓低重心,目光鎖定了為首的雌虎和雄虎,做好了迎接最后搏殺的準備。
雌虎開始動了。
它邁開步子,緩慢而堅定地朝著陳大山走來。
受傷的左前肢讓它每一步都顯得有些遲緩,但那種步步逼近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
陳大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然作響,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頂。
暮色四合,最后一縷天光即將被吞沒。
十幾雙幽幽的虎眼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厚重的膠質,讓人呼吸不暢。
雌虎在距離陳大山僅僅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就在這一瞬間,陳大山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他想起了年輕時第一次走進霧松嶺的新奇與壯志;想起了妻子病逝后那些獨自度過的寒冷冬夜;想起了兒子在城里安家后,一次次勸他下山團聚時擔憂的眼神;更想起了這二十八年里,他巡邏過的每一片山嶺,拆除的每一個陷阱,記錄下的每一種生靈……
如果生命的終點就在此時此地,他后悔嗎?
似乎,也沒有什么可后悔的。他這輩子,對得起腳下這片沉默的山林。
雌虎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珠清晰地倒映出陳大山緊繃的身影和手中那柄顯得如此無力的斧頭。
暮色完全籠罩下來,小院里一片昏暗。
陳大山已經能聞到雌虎身上傳來的、混合著草藥與野性的特殊氣息。
然后,雌虎做出了一個讓陳大山完全無法理解的舉動。
它緩緩地、非常明顯地轉過了身,將寬闊的背部對著陳大山,轉而面向身后那群安靜等待的幼虎們。
它仰起頭,發出了一聲與之前所有吼叫都不同的、音調更為悠長而平和的聲音。
那聲音里似乎不含攻擊性,更像是一種溫和的指令,或者是一種展示。
緊接著,讓陳大山思維徹底停滯、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的一幕,在他眼前發生了。
他雙眼圓睜,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張開,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霹靂擊中,僵立在原地,連手指都無法動彈一下,只能難以置信地、呆呆地望著前方。